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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少年游 第八十四章尺度

    江遥第一次发现自己开始“喜欢换一种看法”以后,麻烦很快就来了。

    那天上午的训练并没有任何陌生题型。四道理论题,两道力学,一道电磁,一道热学,都是训练营里每个人至少见过几十次的东西。顾老师发卷子前甚至说得很清楚,这套题不考开放建模,也没有隐藏任务,就是检查基础速度和传统竞赛能力。江遥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特别在意,真正做起来却发现,前几天那些“重新表示问题”的成功经验已经悄悄改变了她的习惯。第一道力学题本来用一个常规参考系便可以直接处理,她却在看到两个运动物体以后,本能地想寻找一个更对称的变量,希望把两个对象统一进同一组方程。办法当然能做,而且形式比标准解答漂亮,但她花了接近二十分钟,最后得到的式子并没有比最普通的方法短多少。

    第二题更加明显。题目给出一个带约束的运动系统,只要先分阶段判断什么时候约束生效,再按顺序计算,过程虽然繁琐,却没有真正的难点。江遥却盯着几个阶段之间的变化看了很久,试图找到一种不分段的描述。她甚至已经在草稿纸上写出一个可以同时覆盖两种状态的表达式,直到推到一半才发现,为了让这个统一形式成立,她引入了三个额外条件,计算复杂度反而比老老实实分段高出一倍。她把半页纸划掉时,前排的简宁已经翻到最后一道题。

    那一刻江遥第一次非常具体地意识到,一个人刚学会一种强大的工具以后,最容易犯的错误不是不会用,而是什么地方都想用。

    九十分钟结束时,她四题只完整做完三道,最后一道第二问来不及展开。交卷以后她没有像过去那样先去问别人做法,而是坐在位置上,把第一题重新用最普通的方式算了一遍。不到八分钟。第二题重新分段以后也没有任何困难。她看着自己上午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觉得有点可笑,却又笑不太出来。前几天那个能把问题换一种表示、把杂乱现象压进更高层结构里的自己是真的;今天这个把简单问题弄复杂、为了一个漂亮框架白白浪费时间的自己也是真的,而且两者并不是两种互相矛盾的能力,恰恰来自同一个地方。

    讲评时,老师没有专门点她的名字,只在第一题结束后说了一句:“这套卷子有人做得很复杂。复杂不一定错,但如果一个问题八分钟能做完,你用二十五分钟得到一个更漂亮的答案,竞赛里通常不会奖励你的审美。”

    教室里有人笑,江遥也跟着笑了一下。

    顾老师站在后面,等笑声过去以后补了一句:“研究里也一样。重新定义问题很重要,但不是每一个问题都值得重新定义。有人一辈子只会在已有框架里求解,这是局限;有人见到什么都想创造新框架,也是局限。真正难的是判断什么时候旧语言已经不够,什么时候只是你嫌它不漂亮。”

    这句话比成绩更让江遥难受一点,因为她知道它说到了自己真正的麻烦。

    下午成绩出来,她在这套传统理论训练里排第十八。简宁第五,许观澜第七,陆徊第十一。这个名次并不计入正式阶段成绩,也不会影响后面的筛选,但江遥还是站在榜前看了一阵。前几天她刚在阶段复测里做到理论第十一,今天又掉到第十八,若只画一条名次曲线,完全可以讲出一个“状态波动”的故事;可她自己知道问题远比“发挥不好”具体:不是不会,也不是紧张,而是她开始对结构产生了某种贪心。

    午饭时简宁坐到她对面,把餐盘里的芹菜挑到一边。她上午第一题只用了九分钟,标准解答甚至和她草稿上的步骤基本一样。江遥问她:“你看到那两个运动物体的时候,就没想过换个变量?”

    “想过。”

    “为什么没换?”

    简宁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不明白这有什么好问的:“因为原来的已经够用了。”

    江遥愣了两秒,随后笑起来:“就这样?”

    “就这样。”

    这答案简单得几乎没有理论含量,却比上午任何一条公式都更准确。江遥忽然意识到,简宁身上有一种自己不太具备的能力:她并不是看不到更复杂的可能,而是能够在问题已经足够清楚的时候停止继续抽象。江遥以前容易把这种人理解成“技巧熟”,现在开始意识到,知道什么时候不要继续往上走,本身也是一种判断。

    下午实验课对她反而没什么戏剧性。陌生装置、两个需要校准的传感器、一组有明显离群点的数据,她按步骤检查仪器、记录异常、做重复测量,最后拿到一个不算突出也绝不难看的结果。没有新的突破,也没有新的错误。她做完以后甚至有点平静地想,自己的实验能力大概已经到了一个很合适的位置:足够让她不轻信一个漂亮答案,足够让她知道数据不会因为理论好看就自动排队,却没有必要把所有精力继续花在把每个旋钮都调得比别人更快。

    实验室外的走廊里,陆徊正拿着一张误差分析表和老师争一个扣分点。他争得非常认真,因为他的一个时间常数处理少写了条件,却认为结果并不受影响。江遥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突然更加清楚地看见两个人的差异。陆徊对实验的兴趣不是把它当作理论的检验工具,他是真的享受一套装置从混乱变得可控、一个误差源被准确找出来的过程。江遥当然也能做好,却不会因为一个仪器被校准得特别漂亮而兴奋很久。她真正忘记时间的时刻,仍然是看到几个本来无关的现象忽然能够被放进同一个结构里。

    晚上“计算模型”课没有新的动画,而是每个人得到一张看似很普通的城市交通图。

    图上有几十个路口,几条主路和很多支路,每个路口旁边标着一天中某几个时段的平均车流。任务并不是设计最优红绿灯,也不是算最短路径,而是问:如果只能选择五个位置安装昂贵的流量传感器,应该装在哪里,才能尽量知道整座城市发生了什么。

    这个问题连没有学过任何高等数学的人都能理解。五十个路口只能看五个,当然不能简单挑最忙的地方,因为五个最忙的路口也许都在同一条主干道上,那样你知道的只是一个局部。也不能平均分散,因为有些支路车流几乎永远跟着旁边主路变化,测它们并没有增加多少新信息。真正困难的是:怎样用很少的眼睛,看见一个比眼睛数量大得多的系统。

    江遥这一次没有急着创造新的表示。她先让自己按照最直接的方法做了一遍,把交通量最高的五个路口圈出来,又试着按地理位置平均分布五个点。两种方案都很容易,但稍微对照历史数据,就能看出明显问题。高流量方案漏掉了城北一片独立变化的区域,平均分布方案又浪费了一个传感器在两个几乎同步变化的路口上。

    她盯着那些曲线看了很久,开始问一个比“哪里车最多”稍微不同的问题:哪些地方虽然隔得远,变化却总是一起发生?又有哪些地方明明相邻,却常常一个堵、一个不堵?

    这个问题一换,地图本身的重要性下降了一点,路口之间的“关系”开始浮出来。她没有用专业词,而是在草稿纸上把变化特别同步的两个路口用线连起来。十几分钟以后,原来的城市地图上多出了一张新的网,有些相隔几公里的点被连在一起,有些只有一个街区距离的点却没有关系。她突然明白,安装传感器时真正想避免的,不只是空间上的重复,而是信息上的重复。

    韩思遥看着那张越来越乱的图,问:“那是不是每一堆里挑一个?”

    “可能。”

    “又‘可能’?”

    江遥笑了一下:“我现在不敢太快说一定。”

    几个人继续测试。果然,有些“同一堆”里的路口平常很像,但在下雨、学校放学或体育场有活动的时候会分开。江遥这一次没有急着补一个更大的统一理论,而是把这些例外单独圈起来。她慢慢发现,如果系统有不同状态,那么最好的五个位置也可能跟着变。平常工作日需要的一组传感器,未必适合节假日或暴雨。所谓“最优位置”很可能根本不是一个永远固定的答案。

    顾老师走过来,看见她们画了两套方案,问:“为什么不选一套?”

    江遥说:“因为我们现在假设城市只有一种正常状态,好像每天只是车多少不同。但如果不同日子的关系本身会变,那五个点也许不应该永远固定。”

    “那政府已经买了五个固定传感器怎么办?”

    “那就得承认它只能看见一部分。”

    “还能不能做得更好?”

    江遥没有马上回答。她看了一会儿地图,把其中一个原本计划安装固定传感器的位置划掉,换成了一辆可以移动的检测车。“如果四个固定,一个能动呢?平时用固定点建立基准,特殊情况再把第五个放到最不确定的地方。”

    顾老师问:“为什么是第五个,不是三个固定两个移动?”

    江遥笑了:“这个要算。”

    顾老师也笑了,没有再问。

    这个小小的交通题后来并没有变成什么惊人的理论成果。十组里至少有三组想到过类似的“不要重复采样”,还有一组用更成熟的数学方法直接算出了五个代表点,预测精度甚至比江遥这一组更高。可江遥真正记住的不是结果,而是自己第一次主动停住了继续抽象的冲动。她知道可以把这个问题写成矩阵、相关结构甚至更复杂的优化模型,却先让自己一直停留在“如果你只有五双眼睛,该站在哪里”这个最简单的问题上。令人意外的是,问题没有因此变浅,反而越来越深。

    同一天晚上,原既白正在做一件表面上和交通传感器毫无关系的事情:给自己删实验。

    过去两个星期,他为了比较不同机器学习模型到底依赖什么,已经设计了几十种图像扰动:背景替换、亮度变化、分辨率降低、边缘压缩、局部遮挡、颜色偏移,还有一些连宋弈都觉得“正常图片绝对不会这样变化”的极端测试。每一个测试都能得到结果,每一种结果似乎都能解释一点东西,真正的问题却变成了——测试越来越多以后,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学到了什么。

    叶老师远程看完他们最新报告,只问了一句:“如果你只能留下五个测试,你留哪五个?”

    原既白第一反应是这个问题没有意义。不同测试检查不同风险,当然越多越全面,为什么要主动删掉?可他很快意识到,叶老师不是在逼他们节约计算资源,而是在问一个更难的问题:哪些测试真正提供了不同的信息,哪些只是换了一种外观重复检查同一件事。

    他把所有结果摊开以后才发现,有十几种扰动虽然名字完全不同,却总会让模型以相似的方式出错。降低分辨率和某类压缩处理在人看来不是同一个操作,对模型来说却像是在破坏同一种边缘信息;几种不同背景替换看似差别很大,但只要主体轮廓保留完整,模型反应几乎一致。原来他一直按照“人怎么给变化取名字”设计测试,而模型根本不在乎这些名字。

    宋弈坐在旁边看了一阵,说:“那是不是也分几堆,每堆留一个?”

    原既白抬头看他。

    “干嘛?”

    “没什么。”

    宋弈很警觉:“你别又觉得我突然很聪明。”

    原既白笑了:“这次是真的。”

    他们真的开始删。从三十多个测试删到二十个,再删到十二个。每删一个都必须回答:它有没有提供其他测试看不到的失败方式?如果没有,就算那个测试图画得再漂亮也不留。最后剩下七个,他们却怎么都删不到五个,因为其中两类风险会随着模型结构改变而重新分裂。原既白最后没有强行凑数,而是在报告里写明:五个固定测试不足以覆盖目前观察到的行为差异,需要一组固定基准加一部分根据模型动态生成的测试。

    这份答案没有满足题目要求。

    叶老师第二天回复:“很好。现在告诉我,动态测试怎么生成,不要只写一句‘根据模型调整’。”

    原既白看见消息的时候正在上英语早读。他把手机塞回桌洞,第一次没有立即开始想怎么写程序,因为英语老师正站在讲台上点他的名字,让他翻译上一段阅读材料。他站起来,前半段很顺,到最后一句却卡在一个并不难的从句关系上。全班等了几秒,他才重新把句子拆开。

    坐下以后,他没有马上拿手机。

    高考距离已经越来越近,江遥那边的时间却像突然加速了。她现在讨论的是训练营下一轮筛选、开放模型、燕大的课程;他每天面对的仍然是语文阅读、英语作文、综合卷和一张挂在教室后面的倒计时牌。两个人明明年龄一样,生活的时钟却开始明显不同。过去这种差异只是“不同学校、不同训练”,现在第一次有了一点更实际的意味:她已经提前穿过一道门,他还必须一步一步走完这条规定好的路。

    周五晚上,原既白回了趟家。

    奶奶身体比前几年慢了很多,却仍然坚持自己削梨。削到一半皮断了,她皱着眉重新找刀口,原既白伸手说自己来,她不肯,把梨转了半圈继续削。父亲坐在旁边看新闻,母亲问学校最近有没有感冒,三个人谁也没问他年级第一还是第三,倒是奶奶突然想起江遥,问“那个已经上大学的姑娘什么时候回来”。

    原既白说:“还没上大学。”

    “不是已经考上了吗?”

    “差不多,但现在还在训练。”

    奶奶显然不太理解:“考上了还训练什么?”

    这个问题江遥母亲问过,奶奶也问过,如今听起来仍然很合理。原既白想解释国家队和后续选拔,话到嘴边却觉得没必要,只说:“她还想看看自己能走多远。”

    奶奶“哦”了一声,把梨切成四块,最大的一块递给他。“那就走呗。”

    她没有问走到哪里才算够远。

    晚饭以后父亲带他去了一趟六桌。陈叔仍然只开六张桌,冬天门口挡风的透明帘换成了新的,最里面那张桌正好空着。陈野端着一盆菜出来,看见原既白,第一句话就是:“听说你女朋友已经不用高考了,你还在写卷子?”

    原既白说:“谁告诉你的?”

    “我爸。”

    厨房里的陈叔立刻探头:“不是我。”

    “那就是我妈。”

    “你妈消息比我灵。”

    几个人说着说着就笑起来。陈野坐下来不到两分钟,又被父亲叫去收桌。原既白看着他一边抱怨一边擦油渍,忽然觉得这种生活和训练营、模型、竞赛之间隔得很远,却又并没有真正断开。六桌最忙的时候门口会有人等,偶尔也有人问陈叔为什么不再加两张桌。那天正好有两个客人站在外面,等了几分钟见没有位置,其中一个半开玩笑地说:“你这么多人排队,再摆两桌不是多赚钱吗?”

    陈叔端着菜,只回答:“七桌我做不好。”

    客人笑他不会做生意,转身去了别家。

    陈叔也没解释。

    原既白却看了厨房一眼。灶台、备菜区、冰箱、陈叔和一个帮厨,两个人可以稳定照顾六张桌,再多一桌并不是简单地多摆两把椅子,而会同时增加点菜、出菜、洗碗、结账和出错的机会。六桌这个名字从一开始就是边界,不是因为第七张桌绝对做不了,而是陈叔决定不让系统长期运行在自己控制不了的地方。

    这个想法只在他脑子里停了一会儿。他没有拿手机记,也没有把陈叔的话变成什么理论。

    饭后回家的路上,江遥正好发来训练营里那道交通传感器题。她没有讲矩阵,也没有讲任何算法,只问:“一座城五十个路口,只能装五个传感器,你装哪儿?”

    原既白边走边看,先回:“最有代表性的五个。”

    江遥:“什么叫代表?”

    他走了几十米,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不能都装在最堵的地方。”

    原既白终于明白她为什么把题发给自己。他在路边停了一下,先想到的是把五十个路口按变化模式分组,再从每一组挑一个;接着又想到不同天气、不同日期可能让分组发生变化,于是固定五个点未必永远最优。他打了一大段,准备发出去时忽然删掉,只留下:“四个固定,一个能动?”

    江遥几乎立刻回:“我们今天也想到这个。”

    原既白笑了一下。

    “谁先?”

    “我。”

    “有证据吗?”

    “韩思遥作证。”

    “利益相关者证词不可靠。”

    江遥发来一只猫挥拳的表情。

    两个人没有继续讨论。原既白回家以后还有一篇英语作文,江遥第二天七点半要早训。聊天停在那个表情上,既没有说晚安,也没有解释为什么突然不回。这样的结束如今越来越常见,却不像过去那样容易被理解为疏远。他们都知道,对方那一边有一个正在加速变大的世界,而关系并不能要求那个世界每晚暂停。

    训练营下一周开始第一次小范围淘汰式考察。不是直接淘汰谁离开,而是根据理论、实验、开放问题和课堂表现重新分组,更小的核心组将得到额外训练。消息公布以后,宿舍里的气氛第一次明显紧起来。过去几天大家可以讨论错误、交换方法,真正的筛选一出现,很多人说话时仍然和以前一样,桌上的卷子却开始不自觉地翻过去,不再让别人一眼看见。

    江遥也感到了压力。

    她知道自己最近理论上升很快,开放问题表现更好,实验又足够稳定,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已经站稳前五。训练营里至少有七八个人在传统理论题上明显比她快,有几个人几乎没有短板,许观澜稳定得令人很难找到破绽,简宁的技巧和速度更是她短期不可能凭“换一种表示”追平的。真正让江遥不安的不是强者太多,而是她越来越清楚地看见自己的优势和缺陷其实长在同一根上:她能从很少的东西里迅速长出结构,也因此随时可能长得太早、太大。

    第一次核心组考察前一晚,她没有再复习开放模型,而是拿了一套最普通的力学题。

    第一题看到熟悉结构时,她强迫自己先用标准方法做完。

    八分钟。

    做完以后,她才在旁边写下另一种更统一的做法。十二分钟。

    她把两种答案放在一起看了一会儿,没有觉得第二种更高级,也没有因为第一种简单就觉得无聊。它们只是服务不同的目的。

    第二题,她仍然先做最直接的。

    第三题做到一半,她停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想追求漂亮,而是原来的表示真的开始变得臃肿,三个变量互相缠在一起,每往下推一步都引入更多中间量。她把笔放下,重新看题,然后换了一张草稿纸。

    这才是该换的时候。

    江遥没有因为这个判断兴奋,也没有在绿色燕子本里写一句话纪念。她只是低头继续算,直到宿舍熄灯提醒响起,韩思遥从上铺伸下一只脚碰了碰她的椅背。

    “江遥。”

    “嗯?”

    “灯。”

    “马上。”

    她把最后一行算完,合上本子。窗外训练中心已经很安静,白天扫到路边的雪堆结了一层薄冰,路灯照上去有一点发亮。

    第二天会考什么,没有人知道。

    她也第一次觉得,不知道并不完全是一件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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