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袖中怀糖
可如今，他们都老了。头发白了，脊背弯了，眼睛也浑浊了。他们再也骑不动战马，再也握不紧长槊了。
就连这次北征，曹叡特意只带了他们八个老将，让他们在狼居胥山上站到了最后——可那更像是给他们的最后一舞。
“四位爱卿，”曹叡开口，声音压得很稳，像一池深水，“你们为曹家打了大半辈子仗，又为朕守了这么多年的天下。如今确实应该歇一歇了。朕准了。”
张辽朝曹叡重重叩了一首，额头在砖地上磕出闷响：“谢陛下。”
曹叡走过去亲手去扶最前面的张辽。这一次，张辽没有推拒。
他缓缓站起身，苍老的脊背在午后的日光中微微佝偻着，像是被一生的风霜压弯了。
随后，曹叡下旨将四人全部封侯。张辽封晋阳侯，张郃封鄚侯，徐晃封阳平侯，许褚封牟乡侯。
四人拜谢完转身朝殿外走去。除了张辽的其余三人走到门槛处时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折返了回来。
曹叡看着三人折返回来，心里正纳闷，就见许褚那张黑红的脸膛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扭捏。
这位当年在渭水边裸衣斗马超、杀得敌人不敢近前的虎痴，此刻双手搓着衣角，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活像个在私塾门口讨糖吃的蒙童。
张郃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徐晃干脆别过脸去，假装在看殿角那只青铜鹤嘴里袅袅升起的香烟。
“许将军？”曹叡温声问道，“还有何事？”
许褚憋了半天，终于把心一横，粗声粗气地开了口：“陛下，臣等……臣等想讨个赏。”
“哦？”曹叡笑了，“老将军想要什么，但说无妨。”
许褚回头看了张郃和徐晃一眼，那两人一齐朝他使眼色，意思是你都开口了就说到底。
许褚深吸一口气，像是当年在战场上喊出“贼将休走”时一般中气十足——“臣等想要饴糖！”
这一声震得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了下来。殿角的辟邪一个没忍住，肩膀抖了两下，赶紧把脸埋进袖子里。
曹叡愣住了。他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饴糖？”
“对，就是饴糖。”许褚既已开了口，索性破罐子破摔，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陛下有所不知，当年您还小的时候，给过张文远一块饴糖。那老小子把糖纸一直揣在怀里，逢人就掏出来显摆，说这是‘陛下亲赐的饴糖’，把那帮老兵油子个个眼馋得不行。”
张郃在旁边终于憋不住了，插嘴道：“就是就是！臣记得有一回在并州大营，夜里巡营回来，看见张辽那厮坐在帐门口，举着那张糖纸对着月亮看，嘴里还念叨‘这可是陛下亲手给的’，把我跟徐晃馋得一夜没睡着。”
徐晃也放开了，声音粗犷地补充：“后来臣跟张郃实在忍不住，想拿一坛并州老酒询问他怎么得到的，那老小子居然不说！说什么‘告诉你们可以，拿酒来’——结果臣搭进去三坛酒，他才告诉臣是陛下主动给的！”
曹叡越听越觉得哭笑不得。他隐约想起那件事来。那年他才六七岁，张辽从合肥回来述职，他随手从袖中摸了一块饴糖递过去，不过是小孩子心性，哪知道被张辽当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御赐之物，还到处炫耀。
“所以你们三位今日折返，”曹叡忍着笑，“就是想要一块饴糖？”
三人齐齐点头，动作整齐得跟当年在演武场上听令时一样。
许褚又补了一句：“陛下，臣等也不是非要那口甜的，就是……就是想着张辽那老小子以后要是再拿糖纸说事，臣等好歹也能掏出块真的来堵他的嘴。”
曹叡这回实在忍不住了，笑出了声。他转身朝殿角招了招手：“辟邪，去拿饴糖来。”
辟邪应声小跑着出去了，脚步比平日轻快许多，像是怕跑慢了自己会笑出声来。
不多时，辟邪捧着一只描金漆盒回来。曹叡亲自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整盒拇指大小的饴糖，裹着细细的糯米纸，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琥珀色。
他亲手拈了三颗，一颗一颗放到三位老将军摊开的掌心里。
许褚捧着那颗糖，黑红的脸膛上竟浮起一层薄薄的光，像是乌云里透出的晚霞。
他把那颗糖举到眼前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衣袋里，还用手在外面按了按，确认放稳了。
张郃和徐晃也各自把糖收好，三人对视一眼，忽然齐齐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与他们斑白的双鬓和脸上的沟壑格格不入，却又说不出的和谐。
“谢陛下！”
曹叡笑着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三位老将军这下可满意了?”
三人嘿嘿笑着，倒退着出了殿门。一出殿门，许褚的脚步就快了起来，张郃和徐晃跟在后面，三个人的背影被午后的日光拉得长长的，投在宫墙上晃来晃去。
他们刚绕过殿角的回廊，就看见张辽正坐在回廊尽头的石阶上等他们。老将军解了外袍搭在膝上，一手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数着台阶缝里钻出来的草叶。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怎么这么久？”张辽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陛下留你们说话了？”
许褚嘿嘿一笑，从怀里把饴糖掏了出来，举到张辽面前。那颗糖在日光下亮晶晶的，糯米纸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皱。
“看看这是啥。”
张辽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盯着那颗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抽了抽，又抽了抽，最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头一偏：“幼稚。”
“幼稚？”许褚把糖收回来，小心翼翼地揣好，“你说谁幼稚？当年谁揣着一张糖纸揣了仨月，巡营的时候还对着月亮举着看？”
张郃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刀：“文远啊，你不是说陛下只给过你一个人吗？怎么我们仨今天去要，陛下随手就拿了一颗出来？”
张辽的脸腾地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恨恨地一甩袖子：“走，喝酒去！今天我请客！”
“你请客？”徐晃乐了，“你也不怕你媳妇骂你?”
“少废话，去不去？”
“去去去！”三人一齐应道，许褚还不忘拍了拍怀里那颗糖，“不过先说好，这糖我可不分给你，这是陛下给我的。”
张辽翻了个白眼，迈步先走了。张郃、徐晃、许褚三人勾肩搭背地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着什么，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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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这次北征，曹叡特意只带了他们八个老将，让他们在狼居胥山上站到了最后——可那更像是给他们的最后一舞。
“四位爱卿，”曹叡开口，声音压得很稳，像一池深水，“你们为曹家打了大半辈子仗，又为朕守了这么多年的天下。如今确实应该歇一歇了。朕准了。”
张辽朝曹叡重重叩了一首，额头在砖地上磕出闷响：“谢陛下。”
曹叡走过去亲手去扶最前面的张辽。这一次，张辽没有推拒。
他缓缓站起身，苍老的脊背在午后的日光中微微佝偻着，像是被一生的风霜压弯了。
随后，曹叡下旨将四人全部封侯。张辽封晋阳侯，张郃封鄚侯，徐晃封阳平侯，许褚封牟乡侯。
四人拜谢完转身朝殿外走去。除了张辽的其余三人走到门槛处时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折返了回来。
曹叡看着三人折返回来，心里正纳闷，就见许褚那张黑红的脸膛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扭捏。
这位当年在渭水边裸衣斗马超、杀得敌人不敢近前的虎痴，此刻双手搓着衣角，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活像个在私塾门口讨糖吃的蒙童。
张郃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徐晃干脆别过脸去，假装在看殿角那只青铜鹤嘴里袅袅升起的香烟。
“许将军？”曹叡温声问道，“还有何事？”
许褚憋了半天，终于把心一横，粗声粗气地开了口：“陛下，臣等……臣等想讨个赏。”
“哦？”曹叡笑了，“老将军想要什么，但说无妨。”
许褚回头看了张郃和徐晃一眼，那两人一齐朝他使眼色，意思是你都开口了就说到底。
许褚深吸一口气，像是当年在战场上喊出“贼将休走”时一般中气十足——“臣等想要饴糖！”
这一声震得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了下来。殿角的辟邪一个没忍住，肩膀抖了两下，赶紧把脸埋进袖子里。
曹叡愣住了。他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饴糖？”
“对，就是饴糖。”许褚既已开了口，索性破罐子破摔，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陛下有所不知，当年您还小的时候，给过张文远一块饴糖。那老小子把糖纸一直揣在怀里，逢人就掏出来显摆，说这是‘陛下亲赐的饴糖’，把那帮老兵油子个个眼馋得不行。”
张郃在旁边终于憋不住了，插嘴道：“就是就是！臣记得有一回在并州大营，夜里巡营回来，看见张辽那厮坐在帐门口，举着那张糖纸对着月亮看，嘴里还念叨‘这可是陛下亲手给的’，把我跟徐晃馋得一夜没睡着。”
徐晃也放开了，声音粗犷地补充：“后来臣跟张郃实在忍不住，想拿一坛并州老酒询问他怎么得到的，那老小子居然不说！说什么‘告诉你们可以，拿酒来’——结果臣搭进去三坛酒，他才告诉臣是陛下主动给的！”
曹叡越听越觉得哭笑不得。他隐约想起那件事来。那年他才六七岁，张辽从合肥回来述职，他随手从袖中摸了一块饴糖递过去，不过是小孩子心性，哪知道被张辽当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御赐之物，还到处炫耀。
“所以你们三位今日折返，”曹叡忍着笑，“就是想要一块饴糖？”
三人齐齐点头，动作整齐得跟当年在演武场上听令时一样。
许褚又补了一句：“陛下，臣等也不是非要那口甜的，就是……就是想着张辽那老小子以后要是再拿糖纸说事，臣等好歹也能掏出块真的来堵他的嘴。”
曹叡这回实在忍不住了，笑出了声。他转身朝殿角招了招手：“辟邪，去拿饴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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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辟邪捧着一只描金漆盒回来。曹叡亲自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整盒拇指大小的饴糖，裹着细细的糯米纸，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琥珀色。
他亲手拈了三颗，一颗一颗放到三位老将军摊开的掌心里。
许褚捧着那颗糖，黑红的脸膛上竟浮起一层薄薄的光，像是乌云里透出的晚霞。
他把那颗糖举到眼前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衣袋里，还用手在外面按了按，确认放稳了。
张郃和徐晃也各自把糖收好，三人对视一眼，忽然齐齐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与他们斑白的双鬓和脸上的沟壑格格不入，却又说不出的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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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叡笑着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三位老将军这下可满意了?”
三人嘿嘿笑着，倒退着出了殿门。一出殿门，许褚的脚步就快了起来，张郃和徐晃跟在后面，三个人的背影被午后的日光拉得长长的，投在宫墙上晃来晃去。
他们刚绕过殿角的回廊，就看见张辽正坐在回廊尽头的石阶上等他们。老将军解了外袍搭在膝上，一手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数着台阶缝里钻出来的草叶。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怎么这么久？”张辽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陛下留你们说话了？”
许褚嘿嘿一笑，从怀里把饴糖掏了出来，举到张辽面前。那颗糖在日光下亮晶晶的，糯米纸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皱。
“看看这是啥。”
张辽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盯着那颗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抽了抽，又抽了抽，最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头一偏：“幼稚。”
“幼稚？”许褚把糖收回来，小心翼翼地揣好，“你说谁幼稚？当年谁揣着一张糖纸揣了仨月，巡营的时候还对着月亮举着看？”
张郃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刀：“文远啊，你不是说陛下只给过你一个人吗？怎么我们仨今天去要，陛下随手就拿了一颗出来？”
张辽的脸腾地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恨恨地一甩袖子：“走，喝酒去！今天我请客！”
“你请客？”徐晃乐了，“你也不怕你媳妇骂你?”
“少废话，去不去？”
“去去去！”三人一齐应道，许褚还不忘拍了拍怀里那颗糖，“不过先说好，这糖我可不分给你，这是陛下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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