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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老当益壮张文远

    三日后,北匈奴单于果然带着最后的残部出现在狼牙口北面的草原上。

    他比几天前憔悴了许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狼头弯刀还攥在手里,可刀柄上缠着的皮绳已经被血和汗浸得发黑。

    他身后只剩不到几百骑,个个面黄肌瘦,甲胄破败。

    他在狼牙口北面五里处勒住了马,望见隘口两侧那两面在风中翻卷的“魏”字大旗时,整个人在马背上僵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望着身后那条已经走了上千里的逃亡路,又望着前方那道被魏军封死的隘口,忽然发出一声沙哑的笑。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才有的、近乎平静的决绝,“全军列阵。今日便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三百残骑在草原上缓缓列成一道松散的横阵。马匹在寒风中喷着白气,骑士们攥着刀柄的手指冻得发紫,可没有人往后退。

    北匈奴单于骑在阵前,弯刀横在鞍上,目光穿过那道隘口,望向更远处那片被薄雪覆盖的山峦轮廓。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的祖父曾对他说过一句话:“匈奴人的根在狼居胥山。只要那座山还在,匈奴人的魂就不会散。”

    他攥紧了刀柄,双腿一夹马腹。

    “杀!”

    那一声嘶吼苍凉而决绝,像是困兽最后一声咆哮,在空旷的草原上被寒风撕碎。

    张辽站在隘口中央,手按在刀柄上,花白的胡须被风吹得向后飘拂。

    他望着那片正在涌来的三百残骑,松散的横阵,明知是死路一条,却依旧策马冲锋。

    他眯起眼睛,忽然想起当年逍遥津畔,自己也是这般带着八百壮士,冲向孙权十万大军。

    “真像啊……可惜咯。”他低声喃喃,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

    “将军?”身旁的副将不解。

    张辽没有解释,少数冲多数,确实有先例,但是问题来了,如果那个例子就在你对面呢?

    他缓缓拔出腰间长刀,刀身在薄雪映照下泛起冷冽的光。那刀已跟了他三十年,刀柄上的缠布换过无数次,刀刃却从未卷过。

    “传令,”他的声音沉稳如磐石,“弓弩手上前,三排轮射。骑军左右列阵,听我号令。”

    隘口两侧,魏军旗帜猎猎翻卷。两千精骑早已蓄势待发,弓弩手在盾牌后排出三列,箭矢已搭上弦。

    北匈奴的冲锋越来越近。三百步,两百步。

    “放!”

    第一排箭矢破空而出,划出一道道弧线,落入奔涌的骑阵中。马匹嘶鸣,骑士坠地,血花在灰黄的草地上绽开。

    第二排紧跟着射出,第三排接踵而至。三轮箭雨之后,冲锋的骑阵已稀疏了三分之一,却没有人勒马,没有人回头。

    最后不到一百骑冲入了百步之内。张辽将长刀高高举起,猛然向前一挥。

    “左右骑军包抄!”

    两翼的铁甲洪流同时发动。两千魏骑像一把张开的铁钳,从左右两侧合拢,将匈奴残骑死死夹在中间。

    铁蹄踏碎薄冰,雪泥飞溅,长槊与弯刀交错的脆响在寒空中炸开。

    张辽没有动。他仍站在隘口中央,目光穿过混战的骑阵,落在那面狼头弯刀之上。

    北匈奴单于已冲到了不足五十步处。他身边只剩下十几个亲卫,个个浑身浴血。

    单于的狼头弯刀左右翻飞,劈开挡路的魏军骑兵,眼睛死死盯着隘口,盯着张辽。

    他认出了那个白须老将。

    二十几年前,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就听过这个名字。那时张辽靠着白狼山之战成名,而他还是草原上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孩。

    此刻,那个男人就站在他面前。

    “张辽!”他嘶声怒吼,弯刀指向隘口,“你老了!”

    张辽听见了。

    他缓缓御马向前,走出隘口的阴影,走入战场。

    脚下的雪泥被鲜血染成暗红,他的铠甲上溅满了泥点,花白的胡须在风中散乱。

    “老夫是老了,”他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嘈杂的厮杀,“可老夫这柄刀,还提得动。”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迅速缩短。四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单于猛夹马腹,战马暴起,弯刀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直劈张辽面门。

    那一刀裹挟着马匹的冲力,带着几十年的怨毒,带着快要灭族的绝望,带风而至。

    张辽没有躲。

    他身子微微一沉,长刀自下而上撩起。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光,精准地磕在弯刀刀背上。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单于只觉一股巨力从刀柄传来,虎口崩裂,弯刀几乎脱手。

    战马从他身旁掠过。单于猛地勒缰,调转马头,可张辽已到了他面前。

    老将不再给他任何机会。长刀翻转,刀尖直刺马颈。战马惨嘶一声,前蹄跪倒。

    单于被甩落马下,在血泥中翻滚两圈,挣扎着要站起来。

    一柄冰冷的长刀,已压在了他的颈侧。

    单于抬起头。张辽站在他面前,背对着隘口,风雪在他身后纷飞。

    老将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深深的皱纹和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你记住了,”张辽低声说,“匈奴人的根在狼居胥山。可还有一句话”

    “什么?”单于嘶哑地问。

    “这里,也是我们的疆土!”

    刀锋横转。

    风雪骤紧,天地间一片苍茫。狼牙口外,最后一面狼头大旗缓缓倒下。

    残存的匈奴骑士见大势已去,纷纷抛下刀弓。有人跪地痛哭,有人仰天长啸,也有人拔出短刀,刺入了自己的咽喉。

    张辽收刀入鞘,转身望向北方的天空。群山连绵,狼居胥山隐没在灰白的云层之后,看不到轮廓。

    他站了许久,直到副将小心翼翼地上前:“将军,残部已降,如何处置?”

    “一个不留!”

    太和十二年二月初,曹叡大军抵达狼居胥山。

    那是一座不算太高的山,山顶覆着一层薄雪,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

    山脚下的草原被前几日的风雪覆盖了大半,只有零星几处枯草从雪层中探出来,在寒风中瑟瑟地摇着。

    曹叡在狼居胥山西麓的一处缓坡上勒住了踏雪乌骓。他翻身下马,靴底踩进松软的雪地里,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他站在那里,仰头望着那道被薄雪覆盖的山脊线,沉思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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