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五章 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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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如注，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茫茫的水帘，雨打在瓦背上，力道之大直接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河水又涨了，断掉的树枝、倒塌的房屋残骸、死牲畜时常可见，甚至偶尔还会见到浮尸。
城门依旧关着，百姓们的惶恐不安到了极致。
有些家底的都在想法子往外逃，零零散散出去了不少人，街头的铺子关了大半。
诊堂里弥漫着浓郁的药味，混合着潮湿的霉气和病人身上的酸腐味，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地上摆满了草席和被褥，躺着十几个病情较重的患者，有的在高烧中喃喃呓语，有的在剧烈咳嗽中蜷缩成一团，还有的已经昏迷不醒，只剩一口气。
余白带着棉纱布制成的面罩，蹲在一个老妇人身边，正小心翼翼地为她换药。
老妇人的小腿上长满了脓疮，是连日泡在污水中感染的，若不及时处理，轻则溃烂坏死，重则危及性命。
老妇人半昏迷着，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叫谁的名字。
余白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顿，她已经连续忙了整整两天两夜，几乎没有合过眼。
眼睛里的血丝密布得像蛛网，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可她始终没有停下来。因为她知道，她一停下来，就可能有人会死。
自城门关闭以来，已经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里，元翘已经将自己带来的所有粮食和药材全部拿了出来，粮食虽然减半施粥，但每日两顿从未间断，确保没有人饿死，凡是来看诊的，一律免费发放汤药，分文不取。
她的举动，亦让不少原本心存疑虑的百姓渐渐放下了戒心。
毕竟，一个愿意施粥，还请沈大夫坐诊，免费发药的女客商，怎么看也不会有歹心，何况，她还分文不取。
看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粮食和药材一日日减少。
而更让她头疼的，是旁的事。
这天傍晚，元翘正在诊堂后面同余白商量药材不足的事。
赵七敲门入内，站在元翘面前，沉默许久，才压低声音开口：“夫人，属下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元翘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心中已经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她轻轻叹了口气：“说吧。”
赵七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沉声道：“夫人，咱们离开京城已经快两个月了。当初您说在兴平停留五日，可如今却已经耽搁了十余日，太子殿下至今没有音讯，咱们却困在这座小城里，把带来的粮食和药材白白耗费在这些不相干的百姓身上，属下实在不明白，夫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说到最后，语气中已经带上了一丝压抑已久的不满。
元翘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桌上的粗瓷碗，慢慢地喝了一口温水。
她知道，迟早会有人来说出这句话。不是赵七，也会是别人。
赵七是皇后母族的人，自幼在军中长大，性格刚直，在他看来，他们此行的任务是寻找太子，而不是在一个偏远小城里当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每多耽误一天，太子就多一分危险，而他们在这里做的这些事情，在他看来，完全是舍本逐末。
若是太子出事，动摇国本，死的人只会更多。
“赵七，”元翘放下碗，声音平静，“你是觉得我忘了来南都的目的。”
赵七一愣，连忙低下头：“属下不敢。”
“不敢，而非不是。”
元翘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依旧平静，“你觉得我妇人之仁，为了这些不相干的百姓，耽误了寻找太子的正事。可对？”
赵七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抬起头来，声音沉静：“夫人既然将话说开，那属下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没错，属下确实想不通。太子殿下失踪，生死未卜，皇后娘娘在京中日日忧心如焚，想方设法将您送出宫来，又在京城帮忙遮掩，费了多少功夫？可您却在这里又是施粥又是看诊，搞得跟开善堂一样。夫人可曾想过，若是太子殿下有个三长两短，咱们这些人，担得起这个责任吗？届时死得百姓又会有多少？”
他的话像一把刀子，不管不顾，直直地捅了过来。
元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当然想过。
她每天都在想。
可阮明彦失踪的消息八成是假的，他布下这个局，为的就是将南都为祸之人一网打尽。
可她只是凭借前世之事推算，哪里能言明？
赵七和王虎都是皇后的人，他们更不知道，在他们眼中，她就是那个奉命寻人却迟迟不肯动身的失职之人。
晴山和余白都是阮明彦的人，恐怕她们心中对此也有不满。
也不知她这段时日在兴平所做的一切，赵七和王虎会不会如实禀报给皇后。
若报了，届时皇后会如何看她？会不会觉得她忘了自己的本分？
一想到这些，元翘就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石头，喘不过气来。
可她真的能丢下这些人不管吗？
她闭上眼睛，便像是看见了那摇摇欲坠的窝棚、眼巴巴等着施粥的难民、奄奄一息的病患……如果她走了，他们就只有死路一条。
她做不到。
“赵七。”
元翘睁开眼睛，声音有些沙哑，“你说的我都明白。我也急，我也想去寻太子殿下，可你看看外面的那些人，如果我们现在走了，他们会怎么样？”
赵七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城门被封，药材断绝，粮食耗尽，疫情肆虐。”
元翘一字一句地道，“我们一走，这座城就彻底完了。几千条人命，你让我怎么走得安心？”
赵七沉默了良久，终于低声道：“可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不会有事，他身边尽是精兵强将，定有自己的谋划。何况，皇后娘娘此番派出来的人并非只有我们。”
元翘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等疫情控制住，等城门打开，等这些百姓有了活路，我们便立刻离开。”
赵七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再说也无用。他叹了口气，抱拳道：“属下明白了。只是还请夫人记住，皇后娘娘那边，拖不了太久。”
这话，便是不打算如实禀报了。
赵七说完，转身推门出去了。
房门关上，屋子里重新陷入寂静。
元翘坐在桌前，看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忽然觉得一阵深深的疲惫涌了上来。她揉了揉太阳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赵七说得没错，皇后那边拖不了太久。
可她又能怎么办呢？
一边是几千条鲜活的生命，一边是皇后的信任和太子的安危，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她按了按眉心，只觉得一阵头痛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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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依旧关着，百姓们的惶恐不安到了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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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堂里弥漫着浓郁的药味，混合着潮湿的霉气和病人身上的酸腐味，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地上摆满了草席和被褥，躺着十几个病情较重的患者，有的在高烧中喃喃呓语，有的在剧烈咳嗽中蜷缩成一团，还有的已经昏迷不醒，只剩一口气。
余白带着棉纱布制成的面罩，蹲在一个老妇人身边，正小心翼翼地为她换药。
老妇人的小腿上长满了脓疮，是连日泡在污水中感染的，若不及时处理，轻则溃烂坏死，重则危及性命。
老妇人半昏迷着，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叫谁的名字。
余白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顿，她已经连续忙了整整两天两夜，几乎没有合过眼。
眼睛里的血丝密布得像蛛网，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可她始终没有停下来。因为她知道，她一停下来，就可能有人会死。
自城门关闭以来，已经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里，元翘已经将自己带来的所有粮食和药材全部拿了出来，粮食虽然减半施粥，但每日两顿从未间断，确保没有人饿死，凡是来看诊的，一律免费发放汤药，分文不取。
她的举动，亦让不少原本心存疑虑的百姓渐渐放下了戒心。
毕竟，一个愿意施粥，还请沈大夫坐诊，免费发药的女客商，怎么看也不会有歹心，何况，她还分文不取。
看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粮食和药材一日日减少。
而更让她头疼的，是旁的事。
这天傍晚，元翘正在诊堂后面同余白商量药材不足的事。
赵七敲门入内，站在元翘面前，沉默许久，才压低声音开口：“夫人，属下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元翘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心中已经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她轻轻叹了口气：“说吧。”
赵七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沉声道：“夫人，咱们离开京城已经快两个月了。当初您说在兴平停留五日，可如今却已经耽搁了十余日，太子殿下至今没有音讯，咱们却困在这座小城里，把带来的粮食和药材白白耗费在这些不相干的百姓身上，属下实在不明白，夫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说到最后，语气中已经带上了一丝压抑已久的不满。
元翘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桌上的粗瓷碗，慢慢地喝了一口温水。
她知道，迟早会有人来说出这句话。不是赵七，也会是别人。
赵七是皇后母族的人，自幼在军中长大，性格刚直，在他看来，他们此行的任务是寻找太子，而不是在一个偏远小城里当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每多耽误一天，太子就多一分危险，而他们在这里做的这些事情，在他看来，完全是舍本逐末。
若是太子出事，动摇国本，死的人只会更多。
“赵七，”元翘放下碗，声音平静，“你是觉得我忘了来南都的目的。”
赵七一愣，连忙低下头：“属下不敢。”
“不敢，而非不是。”
元翘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依旧平静，“你觉得我妇人之仁，为了这些不相干的百姓，耽误了寻找太子的正事。可对？”
赵七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抬起头来，声音沉静：“夫人既然将话说开，那属下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没错，属下确实想不通。太子殿下失踪，生死未卜，皇后娘娘在京中日日忧心如焚，想方设法将您送出宫来，又在京城帮忙遮掩，费了多少功夫？可您却在这里又是施粥又是看诊，搞得跟开善堂一样。夫人可曾想过，若是太子殿下有个三长两短，咱们这些人，担得起这个责任吗？届时死得百姓又会有多少？”
他的话像一把刀子，不管不顾，直直地捅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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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每天都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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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只是凭借前世之事推算，哪里能言明？
赵七和王虎都是皇后的人，他们更不知道，在他们眼中，她就是那个奉命寻人却迟迟不肯动身的失职之人。
晴山和余白都是阮明彦的人，恐怕她们心中对此也有不满。
也不知她这段时日在兴平所做的一切，赵七和王虎会不会如实禀报给皇后。
若报了，届时皇后会如何看她？会不会觉得她忘了自己的本分？
一想到这些，元翘就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石头，喘不过气来。
可她真的能丢下这些人不管吗？
她闭上眼睛，便像是看见了那摇摇欲坠的窝棚、眼巴巴等着施粥的难民、奄奄一息的病患……如果她走了，他们就只有死路一条。
她做不到。
“赵七。”
元翘睁开眼睛，声音有些沙哑，“你说的我都明白。我也急，我也想去寻太子殿下，可你看看外面的那些人，如果我们现在走了，他们会怎么样？”
赵七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城门被封，药材断绝，粮食耗尽，疫情肆虐。”
元翘一字一句地道，“我们一走，这座城就彻底完了。几千条人命，你让我怎么走得安心？”
赵七沉默了良久，终于低声道：“可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不会有事，他身边尽是精兵强将，定有自己的谋划。何况，皇后娘娘此番派出来的人并非只有我们。”
元翘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等疫情控制住，等城门打开，等这些百姓有了活路，我们便立刻离开。”
赵七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再说也无用。他叹了口气，抱拳道：“属下明白了。只是还请夫人记住，皇后娘娘那边，拖不了太久。”
这话，便是不打算如实禀报了。
赵七说完，转身推门出去了。
房门关上，屋子里重新陷入寂静。
元翘坐在桌前，看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忽然觉得一阵深深的疲惫涌了上来。她揉了揉太阳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赵七说得没错，皇后那边拖不了太久。
可她又能怎么办呢？
一边是几千条鲜活的生命，一边是皇后的信任和太子的安危，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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