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习惯
马车沿着小路往回走，天色越来越暗。
风从旷野上灌进来，裹着细碎的沙尘，打在车帘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响。云鸾放慢了车速，车轮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颠簸着，车厢里的烛火被震得微微晃动，把人影投在车壁上，忽明忽暗地摇晃。
姜昭月放下手中的地图，目光落在秦牧身上：“公子，那个三皇子每日都去祭坛，但从来不做祭祀的举动，只是站在那里，摸一摸石柱上的纹路……您觉得他到底在找什么？”
秦牧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车顶的木纹上：“他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他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秦牧的语气平静而平淡，“他从小就知道那座祭坛、那根石柱、那些纹路。有人告诉他那些东西很重要，但他从来没有人真正告诉他那些东西为什么重要。所以他只能自己去试，每天都去站一会儿，摸一摸那些纹路，期待有一天能发现什么。”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韩馨儿轻轻开口，声音不大：“那他自己有没有意识到，他在重复一件可能根本不会有结果的事情？”
秦牧看了她一眼：“他当然知道。所以他每天都去，带着护卫，穿着长袍，把这件事做得像一场正式的出行。他知道那件事可能没有结果，但他依然要做。因为他不做那件事，他就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韩馨儿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林小鹿坐在角落里，手指轻轻抠着膝盖上的衣料：“那……他每天就这样，站在那里，摸那些石头，然后回去……重复了这么多年吗？”
“已经重复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殷素棠接话，声音偏轻，“附近的人都知道三皇子的习惯。他几乎从不缺席。下雨的时候会撑伞，风大的时候就穿着厚袍子去。”
姜昭月微微皱眉：“那他身边的人不觉得奇怪吗？”
“觉得。”殷素棠说，“但他们不敢问。也没人问。因为三皇子在这件事上从不解释，也从不回答别人的疑问。”
马车在一片沉默中继续向前走了一段。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旷野上的风变得更加尖锐，像一把无形的刀在车帘外来回割着。
秦牧抬起头，目光落在车帘的方向：“三皇子今天在石柱前，伸手摸那些纹路的时候，他摸得比平时更慢一些。”
殷素棠微微一怔：“公子注意到了？”
秦牧点了点头：“他平时摸那些纹路的动作像是已经习惯了，手指走过的轨迹基本固定，速度也比较均匀。但今天他在其中一条纹路上多停了一下，指尖在那道弧线上来回走了两遍，像是在确认什么事。”
殷素棠的目光微微凝住：“那说明他今天比平时更在意那道纹路。”
“嗯。”秦牧说，“要么是他今天忽然觉得那道纹路和平时不一样，要么是他今天心里有别的想法，在想事情的时候手指比平时走得慢了些。”
姜昭月低声问：“那他后来有没有其他异样的动作？”
秦牧摇了摇头：“没有。他在那道纹路上多停留了片刻，然后收手，转身离开，动作和平时一样。看起来不像发现了什么，更像是走神了。”
姜昭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马车继续向前走了一阵，前方隐约可以看到一片低矮的轮廓。那是他们来时的落脚点，一处废弃的猎户木屋，位置偏僻，周围长满了枯草和灌木，不易被人察觉。
云鸾在木屋前勒住了马，翻身跳下车辕，将马拴在屋侧一棵歪脖老树上。
秦牧等人陆续下了马车，走进木屋。屋内早已被简单收拾过，地面上的灰尘被扫开，靠墙的地上铺了几张兽皮褥子和毯子，角落的简易灶台里炭火还冒着细小的火星，那是云鸾离开之前留着的。
殷素棠从马车上取出一只陶壶，把水倒进锅里架在灶台上烧着。水汽很快在冰冷的室内弥漫开来，带着一点铁锈和木头混合的气味。
姜昭月在一张毯子上坐下来，仰头看向秦牧：“公子，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秦牧走到灶台边蹲下身，从衣袋里取出一截干枯的植物茎秆，放在炭火旁烤着：“三皇子的习惯我们已经清楚了。他每天午后去祭坛，停留一炷香到半个时辰不等，身边带着十余名护卫，护卫守在祭坛外围，不进入石墙内部。他站在石柱前的时候，视线一直落在石柱表面，不会回头看周围的情况。”
殷素棠接话：“如果我们要靠近祭坛查看，那就是最合适的时间。”
秦牧点了点头：“但今天还不够。我们需要确认他明天是否也会按同样的时间、同样的方式出现。”
他说完将那截烤得微微发烫的植物茎秆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晾着。
殷素棠看着他：“那我明天再去一趟，远远守着，看他是不是依然那个时辰出门。”
“不用。”秦牧说，“明天我们换个方向去。让他看到我们在他去祭坛之前，已经离开了这片区域。”
姜昭月微微一愣：“您是说……”
“如果他知道有人在这附近活动，他会警惕。但如果他看到的是一支已经离开的车队，他会放松一些。”秦牧把手中的植物茎秆掰成两段，丢进火堆里，“我们明天先从正面离开，绕一个圈子，再从另一个方向回来。”
火堆中那截茎秆被炭火舔舐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青白色的烟气袅袅上升，在屋顶的阴影中缓缓散开。
林小鹿坐在毯子边缘，火光在她脸上投下跳跃的暗影。她没有抬头，双手抱着膝盖，像是在想什么事。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公子……那个人，三皇子，他一个人站在那座石墙里面的时候，是不是也挺孤独的？”
木屋里安静了一瞬。火堆里的炭火发出一声细微的爆裂，几颗火星飞溅出来，在灰烬中闪了一下就熄灭了。
秦牧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火堆里那些跳动的火焰，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一个每天都会去同一座祭坛、站在同一根石柱前、触摸同一道纹路的人……他可能已经习惯了那种感觉。但他未必喜欢。”
林小鹿没有再问。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火堆里跃动的火苗，火光在她眼底深处微微晃动着。
夜色越来越深，木屋外的风依然在空旷的旷野上来回穿行，把屋顶边缘的枯草吹得沙沙作响。偶尔有一两声不知名夜鸟的叫声从远处传来，像是路过的旅人。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风比昨天小了一些。天色依然是那种灰蒙蒙的白，没有多少云，也没有太阳，整个旷野呈现出一种空旷而洁净的平静，像是被一夜的风重新扫过一遍，把所有的痕迹都抹平了。
秦牧带着车队按照计划离开了木屋，沿着一条与来路不同的方向绕行。马车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在一处缓坡的背面停下来，四周是比人还高的枯草丛，视野受限，不容易被远处的人注意到。
他们等了一阵，直到确认没有人跟踪或尾随之后，才换了一条更加隐蔽的小路，掉头折返，朝着祭坛方向的侧翼靠近。
这一侧的地形比昨天更复杂一些。地面高低不平，到处是碎石和干裂的土块，灌木分布密集，走在其中需要小心避开那些干枯的枝杈和硬刺。秦牧走在前面，殷素棠跟在身侧，云鸾落在队伍后方，保持着一段距离以便观察周围动静。
他们在一处比昨天更近的位置停下来。从这里可以看到祭坛的正面和侧面，视野比昨天更开阔一些，但因为有灌木遮挡，不容易暴露。
三皇子还没有来。祭坛周围空无一人，只有风在石柱周围盘旋，偶尔卷起一两片干枯的草叶，沿着石墙边缘绕一圈，又落回地面。
秦牧在灌木丛中蹲下来，目光落在那座环形石墙的方向。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他今天会来得比昨天早一些。”
殷素棠侧过头看向他：“公子怎么看出来的？”
“昨天的风是东北风，今天的风是从正北吹来的。”秦牧的目光没有离开祭坛，“他喜欢在有正北风的天气里早一些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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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旷野上灌进来，裹着细碎的沙尘，打在车帘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响。云鸾放慢了车速，车轮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颠簸着，车厢里的烛火被震得微微晃动，把人影投在车壁上，忽明忽暗地摇晃。
姜昭月放下手中的地图，目光落在秦牧身上：“公子，那个三皇子每日都去祭坛，但从来不做祭祀的举动，只是站在那里，摸一摸石柱上的纹路……您觉得他到底在找什么？”
秦牧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车顶的木纹上：“他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他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秦牧的语气平静而平淡，“他从小就知道那座祭坛、那根石柱、那些纹路。有人告诉他那些东西很重要，但他从来没有人真正告诉他那些东西为什么重要。所以他只能自己去试，每天都去站一会儿，摸一摸那些纹路，期待有一天能发现什么。”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韩馨儿轻轻开口，声音不大：“那他自己有没有意识到，他在重复一件可能根本不会有结果的事情？”
秦牧看了她一眼：“他当然知道。所以他每天都去，带着护卫，穿着长袍，把这件事做得像一场正式的出行。他知道那件事可能没有结果，但他依然要做。因为他不做那件事，他就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韩馨儿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林小鹿坐在角落里，手指轻轻抠着膝盖上的衣料：“那……他每天就这样，站在那里，摸那些石头，然后回去……重复了这么多年吗？”
“已经重复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殷素棠接话，声音偏轻，“附近的人都知道三皇子的习惯。他几乎从不缺席。下雨的时候会撑伞，风大的时候就穿着厚袍子去。”
姜昭月微微皱眉：“那他身边的人不觉得奇怪吗？”
“觉得。”殷素棠说，“但他们不敢问。也没人问。因为三皇子在这件事上从不解释，也从不回答别人的疑问。”
马车在一片沉默中继续向前走了一段。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旷野上的风变得更加尖锐，像一把无形的刀在车帘外来回割着。
秦牧抬起头，目光落在车帘的方向：“三皇子今天在石柱前，伸手摸那些纹路的时候，他摸得比平时更慢一些。”
殷素棠微微一怔：“公子注意到了？”
秦牧点了点头：“他平时摸那些纹路的动作像是已经习惯了，手指走过的轨迹基本固定，速度也比较均匀。但今天他在其中一条纹路上多停了一下，指尖在那道弧线上来回走了两遍，像是在确认什么事。”
殷素棠的目光微微凝住：“那说明他今天比平时更在意那道纹路。”
“嗯。”秦牧说，“要么是他今天忽然觉得那道纹路和平时不一样，要么是他今天心里有别的想法，在想事情的时候手指比平时走得慢了些。”
姜昭月低声问：“那他后来有没有其他异样的动作？”
秦牧摇了摇头：“没有。他在那道纹路上多停留了片刻，然后收手，转身离开，动作和平时一样。看起来不像发现了什么，更像是走神了。”
姜昭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马车继续向前走了一阵，前方隐约可以看到一片低矮的轮廓。那是他们来时的落脚点，一处废弃的猎户木屋，位置偏僻，周围长满了枯草和灌木，不易被人察觉。
云鸾在木屋前勒住了马，翻身跳下车辕，将马拴在屋侧一棵歪脖老树上。
秦牧等人陆续下了马车，走进木屋。屋内早已被简单收拾过，地面上的灰尘被扫开，靠墙的地上铺了几张兽皮褥子和毯子，角落的简易灶台里炭火还冒着细小的火星，那是云鸾离开之前留着的。
殷素棠从马车上取出一只陶壶，把水倒进锅里架在灶台上烧着。水汽很快在冰冷的室内弥漫开来，带着一点铁锈和木头混合的气味。
姜昭月在一张毯子上坐下来，仰头看向秦牧：“公子，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秦牧走到灶台边蹲下身，从衣袋里取出一截干枯的植物茎秆，放在炭火旁烤着：“三皇子的习惯我们已经清楚了。他每天午后去祭坛，停留一炷香到半个时辰不等，身边带着十余名护卫，护卫守在祭坛外围，不进入石墙内部。他站在石柱前的时候，视线一直落在石柱表面，不会回头看周围的情况。”
殷素棠接话：“如果我们要靠近祭坛查看，那就是最合适的时间。”
秦牧点了点头：“但今天还不够。我们需要确认他明天是否也会按同样的时间、同样的方式出现。”
他说完将那截烤得微微发烫的植物茎秆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晾着。
殷素棠看着他：“那我明天再去一趟，远远守着，看他是不是依然那个时辰出门。”
“不用。”秦牧说，“明天我们换个方向去。让他看到我们在他去祭坛之前，已经离开了这片区域。”
姜昭月微微一愣：“您是说……”
“如果他知道有人在这附近活动，他会警惕。但如果他看到的是一支已经离开的车队，他会放松一些。”秦牧把手中的植物茎秆掰成两段，丢进火堆里，“我们明天先从正面离开，绕一个圈子，再从另一个方向回来。”
火堆中那截茎秆被炭火舔舐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青白色的烟气袅袅上升，在屋顶的阴影中缓缓散开。
林小鹿坐在毯子边缘，火光在她脸上投下跳跃的暗影。她没有抬头，双手抱着膝盖，像是在想什么事。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公子……那个人，三皇子，他一个人站在那座石墙里面的时候，是不是也挺孤独的？”
木屋里安静了一瞬。火堆里的炭火发出一声细微的爆裂，几颗火星飞溅出来，在灰烬中闪了一下就熄灭了。
秦牧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火堆里那些跳动的火焰，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一个每天都会去同一座祭坛、站在同一根石柱前、触摸同一道纹路的人……他可能已经习惯了那种感觉。但他未必喜欢。”
林小鹿没有再问。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火堆里跃动的火苗，火光在她眼底深处微微晃动着。
夜色越来越深，木屋外的风依然在空旷的旷野上来回穿行，把屋顶边缘的枯草吹得沙沙作响。偶尔有一两声不知名夜鸟的叫声从远处传来，像是路过的旅人。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风比昨天小了一些。天色依然是那种灰蒙蒙的白，没有多少云，也没有太阳，整个旷野呈现出一种空旷而洁净的平静，像是被一夜的风重新扫过一遍，把所有的痕迹都抹平了。
秦牧带着车队按照计划离开了木屋，沿着一条与来路不同的方向绕行。马车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在一处缓坡的背面停下来，四周是比人还高的枯草丛，视野受限，不容易被远处的人注意到。
他们等了一阵，直到确认没有人跟踪或尾随之后，才换了一条更加隐蔽的小路，掉头折返，朝着祭坛方向的侧翼靠近。
这一侧的地形比昨天更复杂一些。地面高低不平，到处是碎石和干裂的土块，灌木分布密集，走在其中需要小心避开那些干枯的枝杈和硬刺。秦牧走在前面，殷素棠跟在身侧，云鸾落在队伍后方，保持着一段距离以便观察周围动静。
他们在一处比昨天更近的位置停下来。从这里可以看到祭坛的正面和侧面，视野比昨天更开阔一些，但因为有灌木遮挡，不容易暴露。
三皇子还没有来。祭坛周围空无一人，只有风在石柱周围盘旋，偶尔卷起一两片干枯的草叶，沿着石墙边缘绕一圈，又落回地面。
秦牧在灌木丛中蹲下来，目光落在那座环形石墙的方向。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他今天会来得比昨天早一些。”
殷素棠侧过头看向他：“公子怎么看出来的？”
“昨天的风是东北风，今天的风是从正北吹来的。”秦牧的目光没有离开祭坛，“他喜欢在有正北风的天气里早一些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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