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祭坛

    天色从灰白变成一种偏暖的灰色,太阳已经升到了云层后方,将天边的云照出一层淡金色的边缘。

    营地那边依然安静,没有什么变化,像是预料之内。

    秦牧坐在车壁内侧,闭着眼,呼吸均匀而平稳,像是一点也不着急,等一个已经安排好的场景自己出现在视野中。

    又过了一阵,太阳的位置比方才更低了一些,云层边缘的金色已经变成了橙红。

    营地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

    不是马蹄声,也不是号令声,更像是多道脚步声同时踩在压实的地面上,节奏一致,带着某种持久的规律。

    秦牧睁开了眼。

    他没有立刻掀帘去看,而是先听了一会儿那阵脚步声的走向和频率。

    然后他抬手,轻轻掀开车帘一角,目光落向营地方向。

    营地的栅栏大门敞开着。

    一队人正从大门走出来,步伐不紧不慢,队列齐整,为首的那个人身形修长,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袍。

    没有甲胄,没有冠冕,但那件长袍的衣料和剪裁与周围士兵的装束明显不同。

    他走在队伍最前方,步伐从容,像是一个习惯了独自走在前面的人。

    队伍没有朝马车藏身的方向来,而是沿着一条与灌木丛平行的路径,朝祭坛的方向走去。

    姜昭月也看到了,压低声音:“三皇子出来了。”

    秦牧没有接话,只是注视着那队人。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车帘:“等他到了祭坛,我们再靠近一些。”

    又过了一段时间,等那队人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在祭坛方向的缓坡背后,秦牧才带着殷素棠和云鸾下了马车。

    三个人沿着灌木丛边缘的阴影处,快步朝祭坛方向移动。

    风在耳边吹着,偶尔把衣摆掀起一个角,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们靠近到距离祭坛大约三四十丈的位置,在一片比人还高的枯草丛中停了下来。

    从这里可以看到祭坛的全貌,听得清说话声,但距离已经足够远,不容易被察觉。

    三皇子正站在那座低矮的环形石墙中央。

    他背对着他们,面朝那根被风蚀过的石柱,垂着手站在那里,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

    周围那十几个护卫散落在祭坛外围,背对着石墙,各自守着一个方向,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旷野。

    秦牧的目光落在三皇子那件深灰色长袍的后背上,没有说话。

    殷素棠在他身侧蹲下身,声音低得几乎只有秦牧能听见:“他每次都这样。”

    “站多久?”

    “有时候一炷香,有时候半个时辰。没有人知道他站在那里的时候在想什么,也没有人敢问。”

    秦牧没有继续追问。

    他就那样安静地蹲在枯草丛中,看着祭坛中央那道深灰色的身影。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把石柱表面那些磨损的纹路吹得更加模糊了。

    三皇子站在石柱前的身影纹丝不动,像是已经被风吹成了一块石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三皇子的肩膀忽然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像是做了一个深呼吸。

    然后他抬起右手,伸向石柱表面。

    指尖在那些磨损的纹路上停留了一下,然后沿着其中一条几乎看不清楚的弧线,缓慢地移动了一段距离。

    那动作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的轮廓,又像是在重新描画一道曾经存在过、如今已经快要消失的印记。

    枯草丛中,殷素棠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秦牧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只手的轨迹。

    片刻之后,三皇子收回了手。

    他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微微侧过身,像是对身边的什么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但那语气听起来不像命令,也不像询问,更像是一句已经说惯了的话。

    然后他转身,迈步离开了祭坛中央,朝着来路走去。

    那些护卫在他动身的那一刻也同时收拢了阵型,跟在他身后,朝营地的方向返回。

    整个过程安静而流畅,像是一件已经被重复过太多次的事情。

    等那队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缓坡的另一侧,秦牧才从枯草丛中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枯草屑和尘土,目光落在祭坛方向:“过去看看。”

    三个人走到祭坛边缘。

    近距离看那些石块,粗糙感更加明显。

    表面那层暗绿色的苔藓在风中已经干枯成一层薄薄的硬壳,用手指轻轻一碰就会碎落。

    秦牧走到石柱前面,低头看了一眼柱脚附近的地面。

    那里的积雪已经被踩化了一层,露出下面被压实过的灰褐色地面,上面可以看到一些脚印,深浅不一。

    他蹲下身,没有碰那些脚印,只是看了一会儿。

    殷素棠站在他身后:“公子能看出什么?”

    秦牧抬手指了指其中几道脚印的方位:“他每次站的位置都差不多,脚后跟的位置都在同一条线上。”

    他又指了指石柱表面那些磨损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被风吹成这样子的。”

    殷素棠的目光微微凝住:“……是被摸的?”

    秦牧点了点头:“被摸的次数太多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一代又一代人站在这里,用指尖沿着那些纹路摸过去,把它们磨平了。”

    他说完站起身,目光从石柱上移开,落在周围那些被摆放过的石块上:“这些石头的排列也不是随意的。每块石头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摆放的方向也有规律。这是某种仪式留下的痕迹。”

    他停了一下:“但这道仪式已经失传了。现在站在这座祭坛前的人,不知道那些纹路原本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那些石头是按照什么规则摆的。他只是按照前人的方式,重复前人的动作。”

    殷素棠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些石块:“那他在摸什么?”

    秦牧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走回石柱前,抬起手,在三皇子方才触摸过的位置附近停了一下,然后像三皇子一样,用指尖沿着其中一道几乎看不清楚的弧线,缓慢地移动了一段距离。

    指腹下是粗粝的岩石表面,冰凉而干燥。

    但在那些磨损最深的凹槽之中,他感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和周围岩石不同的温度。

    像是曾经有什么东西,在那些纹路深处停留过,留下了一点不易察觉的余温。

    秦牧收回手,指腹上的触感很快被风吹散了。

    他转身朝马车停放的方向走去:“可以回去了。今天已经看够了。”

    殷素棠和云鸾跟在他身后,穿过枯草丛,沿着来路返回。

    等到马车汇入那条不起眼的小路,缓缓朝着来时的方向驶去时,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

    风比白天更冷了一些,车帘被吹得哗啦作响。

    林小鹿看着秦牧,小声问了一句:“公子,那个人……他是真的相信那座祭坛有用吗?”

    秦牧靠在车壁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他信的不是祭坛。他信的是有人在他之前也做过同样的事。”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没有人再追问。

    马车沿着小路继续前行,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前路漫漫,天地之间只剩下风声和车辙声交织在一起。

    而那座被风蚀了无数年的石柱,依旧矗立在荒野之中,继续被不知道什么人用手指沿着早已失传的纹路,一遍又一遍地描画下去。

    直到下一个站在它面前的人到来。

    直到那些纹路被彻底磨平。

    直到不再有人记得它们原本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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