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教学成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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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早晨，海田小学门口停了三辆轿车。
不是家长接送的那种电动车，而是轿车。黑色的，擦得锃亮，车牌号前面挂着“粤G”，后面跟着一串数字。老陈在传达室里探出头看了好几眼，手里的搪瓷杯都忘了往嘴边送。
第一辆车里下来的是镇教办的李主任。第二辆是县教育局的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拿着公文包，女的脖子上挂着工作牌。第三辆下来的人老陈不认识，但看李主任弯腰握手的架势，估计是市里来的。
“找李校长的。”那个女的跟老陈笑了笑，“提前打过电话了。”
老陈哦了一声，拿起电话拨了内线。拨号的时候手有点抖。他在海田小学看了二十三年大门，没见过三辆轿车同时停在校门口。上一次来这么多人，还是三年前义务教育均衡发展验收，但那回是面包车。
李盛新从办公楼里小跑出来的时候，西装扣子还没扣好。他老婆上周刚给他买的新西装，说是开会穿，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他跟李主任握了手，又跟县教育局的两个人握了手，最后握住那个市里来的人的手，腰弯下去的角度比平时多了五度。
“欢迎欢迎，里面请。”
他们往办公楼走的时候，正好经过操场。武修文正在给六一班上体育课。其实是数学课，但教室里太闷，他把学生带到操场上，用粉笔在地上画几何图形。陈小海蹲在地上画三角形，旁边几个女生在量角度，量角器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
市里来的那个人站住了。
“这是在做什么？”
李盛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武老师在上数学课。他教六年级两个班，有时候会把课堂搬到操场上。”
“在地上画图？”
“对。他说这样学生记得牢。去年期末考，他们班的几何题得分率全镇第一。”
那个人看了几秒钟，没说话，跟着李盛新进了办公楼。
武修文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正蹲在地上帮一个女生纠正量角器的使用方法，后背的衬衫被汗浸湿了一大片。黄诗娴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凉白开，放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她没叫他，只是把杯子放在那里，然后又走开了。
第三节下课的时候，李盛新让梁文昌来叫武修文去会议室。
武修文进去的时候愣了一下。会议室里坐了一圈人，除了李盛新和梁文昌，还有镇教办的和县里的。市里来的那个人坐在窗户边，手里翻着一沓材料，正是武修文上学期交上去的那份“雏鹰计划”中期汇报。
“武老师，请坐。”李盛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武修文回答了无数个问题。怎么想到搞“雏鹰计划”的？学生的研究报告怎么指导的？跟企业对接的流程是什么？经费从哪里来？家长配合度怎么样？有没有数据支撑？效果怎么评估？
他一个一个地回答。有些问题回答得很流畅，比如教学设计的思路。有些问题回答得磕磕巴巴，比如经费那一块，他实在说不清楚自己垫了多少钱。黄诗娴帮他记过账，但他从来没仔细看过。
问到后来，市里来的那个人把材料合上，看了他一眼。
“武老师，你每个月工资多少？”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李盛新的眉头皱了一下。
“代课的话，一千八。”武修文说。
“一千八。那你垫的那些材料费、交通费，从哪里来？”
武修文没说话。他的沉默回答了所有问题。
那个人把材料放下，站起来跟李盛新握了握手：“李校长，你们这个老师，不错。”
送走那群人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轿车一辆接一辆地开出校门，老陈站在传达室门口目送，搪瓷杯里的茶都凉透了。
李盛新站在校门口抽了一根烟。抽完之后把烟头掐灭，拍了拍武修文的肩膀。
“下个月有个市级的评选，我帮你报了名。”
“什么评选？”
“优秀教师。市级的。”李盛新说完就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个雏鹰计划的展示，准备一下。他们说下次来要多带几个人。”
消息传开是在午饭的时候。
郑松珍端着一碗汤从厨房里冲出来，差点洒在走廊上：“修文！听说市里来人了？还夸你了？”
“小声点。”林小丽在后面拉她。
“小声什么小声！”郑松珍一屁股坐在武修文对面，“你知道那个市里来的人是谁吗？教研室主任！赵皓星刚才去打听了，人家是专门来看你的雏鹰计划的。松岗小学那边也报了一个项目，人家看都没去看。”
武修文筷子顿了一下。松岗小学。叶水洪。罗天冷。李浩。那些名字像很久以前的梦，模模糊糊地浮上来，又沉下去了。
“李浩最近怎么样？”他问。
“谁？”郑松珍愣了一下。
“我是以前松岗的同事。”
“不知道。听说松岗这学期走了两个代课的，又招了两个临聘的。换来换去的。”郑松珍对松岗的事情不感兴趣，她感兴趣的是另一件事，“你别转移话题！市里来人夸你的事，你打算怎么庆祝？今晚加菜吧？”
“加什么菜？”
“我出钱买虾！”郑松珍一拍桌子，“小丽出钱买排骨！诗娴掌勺！”
林小丽在旁边举手：“我什么时候答应出钱了？”
“你现在答应的。”
厨房里笑成一团。黄诗娴在灶台边忙活，锅铲翻得飞快，油烟溅起来，落在围裙上。她转头看了武修文一眼，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天晚上，武修文一个人在阅览室里待到很晚。
他面前摊着那本教案，但不是备课。他在给“雏鹰计划”的下一步方案写提纲。今天市里那个人问了一个问题，他当时答上来了，但答得不够好。那个人问：“你这套模式能不能复制？如果能，需要什么条件？”
这个问题他想了整整一个下午。能复制吗？陈小海的基础和镇上的孩子不一样，海田的条件和县城学校不一样，他武修文的教学方式换个地方还能不能行？这些问题像连环扣，解开一个又冒出一个。
但他现在不慌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怎么慌了。
大概是今天那个问题之后，李盛新拍他肩膀的那两下。大概是市里那个人说“不错”的时候，眼睛里的那个光。大概是晚上吃饭的时候，郑松珍举着啤酒杯说“你以后要是出名了，千万别忘了我们国际厨房”的时候，黄诗娴在桌子底下偷偷握了一下他的手。
他把笔放下，走到窗边。
阅览室的窗户朝南，能看到操场上那排木麻黄。今晚有月亮，是上弦月，比前天又胖了一圈。木麻黄的树影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银子，海风吹过来，碎银子在摇晃。
他想起上周末在海边，黄诗娴把那枚一角的硬币放在他手心里的温度。
五毛加一毛，刚好六毛。
不够买一朵花，不够吃一顿饭。
够了，够他站在这里，敢想下一步怎么走了。
周三上午，雏鹰计划的成果展示在海田小学阅览室举行。
说是展示，其实就是把阅览室里的桌子拼成三排，摆上学生的研究报告、手工作品和活动照片。陈小海带着他那个小组做了一个海水净化的简易装置，用塑料瓶和沙子做的，摆在那里滴滴答答地漏水，简陋得不行。但原理是对的，他站在旁边跟来参观的人讲过滤、蒸馏、冷凝，讲得有板有眼，把镇教办的李主任听得频频点头。
李盛新全程陪同，脸上那种笑怎么形容呢？郑松珍后来跟林小丽描述，说就像自家地里的庄稼被人夸了，又不能表现得太得意，就使劲绷着，绷得嘴角的褶子都出来了。
“李校长今天起码年轻了五岁。”林小丽小声说。
“什么叫年轻五岁？直接回到十八岁！”
家长也来了几个。陈小海他爸拄着拐杖来的，穿着他最好的那件白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他在阅览室里站了很久，把每一张照片都看完了，每一份报告都翻了翻，虽然他只上过小学二年级，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有一半不认识。
最后他走到武修文面前，掏出烟，递过去。
武修文没接。但他握住陈小海他爸的手，握得很用力。
“大哥，小海有出息。”
“是你有出息。”陈小海他爸的声音粗粝，像砂纸磨过木头，“我这条腿要不是你……算了不说了。武老师，我这人不会说话。反正以后你有事，招呼一声。打鱼的人没什么本事，但船能出海。”
武修文觉得眼眶有点热。他把那个感觉压下去，笑着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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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家长接送的那种电动车，而是轿车。黑色的，擦得锃亮，车牌号前面挂着“粤G”，后面跟着一串数字。老陈在传达室里探出头看了好几眼，手里的搪瓷杯都忘了往嘴边送。
第一辆车里下来的是镇教办的李主任。第二辆是县教育局的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拿着公文包，女的脖子上挂着工作牌。第三辆下来的人老陈不认识，但看李主任弯腰握手的架势，估计是市里来的。
“找李校长的。”那个女的跟老陈笑了笑，“提前打过电话了。”
老陈哦了一声，拿起电话拨了内线。拨号的时候手有点抖。他在海田小学看了二十三年大门，没见过三辆轿车同时停在校门口。上一次来这么多人，还是三年前义务教育均衡发展验收，但那回是面包车。
李盛新从办公楼里小跑出来的时候，西装扣子还没扣好。他老婆上周刚给他买的新西装，说是开会穿，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他跟李主任握了手，又跟县教育局的两个人握了手，最后握住那个市里来的人的手，腰弯下去的角度比平时多了五度。
“欢迎欢迎，里面请。”
他们往办公楼走的时候，正好经过操场。武修文正在给六一班上体育课。其实是数学课，但教室里太闷，他把学生带到操场上，用粉笔在地上画几何图形。陈小海蹲在地上画三角形，旁边几个女生在量角度，量角器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
市里来的那个人站住了。
“这是在做什么？”
李盛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武老师在上数学课。他教六年级两个班，有时候会把课堂搬到操场上。”
“在地上画图？”
“对。他说这样学生记得牢。去年期末考，他们班的几何题得分率全镇第一。”
那个人看了几秒钟，没说话，跟着李盛新进了办公楼。
武修文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正蹲在地上帮一个女生纠正量角器的使用方法，后背的衬衫被汗浸湿了一大片。黄诗娴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凉白开，放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她没叫他，只是把杯子放在那里，然后又走开了。
第三节下课的时候，李盛新让梁文昌来叫武修文去会议室。
武修文进去的时候愣了一下。会议室里坐了一圈人，除了李盛新和梁文昌，还有镇教办的和县里的。市里来的那个人坐在窗户边，手里翻着一沓材料，正是武修文上学期交上去的那份“雏鹰计划”中期汇报。
“武老师，请坐。”李盛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武修文回答了无数个问题。怎么想到搞“雏鹰计划”的？学生的研究报告怎么指导的？跟企业对接的流程是什么？经费从哪里来？家长配合度怎么样？有没有数据支撑？效果怎么评估？
他一个一个地回答。有些问题回答得很流畅，比如教学设计的思路。有些问题回答得磕磕巴巴，比如经费那一块，他实在说不清楚自己垫了多少钱。黄诗娴帮他记过账，但他从来没仔细看过。
问到后来，市里来的那个人把材料合上，看了他一眼。
“武老师，你每个月工资多少？”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李盛新的眉头皱了一下。
“代课的话，一千八。”武修文说。
“一千八。那你垫的那些材料费、交通费，从哪里来？”
武修文没说话。他的沉默回答了所有问题。
那个人把材料放下，站起来跟李盛新握了握手：“李校长，你们这个老师，不错。”
送走那群人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轿车一辆接一辆地开出校门，老陈站在传达室门口目送，搪瓷杯里的茶都凉透了。
李盛新站在校门口抽了一根烟。抽完之后把烟头掐灭，拍了拍武修文的肩膀。
“下个月有个市级的评选，我帮你报了名。”
“什么评选？”
“优秀教师。市级的。”李盛新说完就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个雏鹰计划的展示，准备一下。他们说下次来要多带几个人。”
消息传开是在午饭的时候。
郑松珍端着一碗汤从厨房里冲出来，差点洒在走廊上：“修文！听说市里来人了？还夸你了？”
“小声点。”林小丽在后面拉她。
“小声什么小声！”郑松珍一屁股坐在武修文对面，“你知道那个市里来的人是谁吗？教研室主任！赵皓星刚才去打听了，人家是专门来看你的雏鹰计划的。松岗小学那边也报了一个项目，人家看都没去看。”
武修文筷子顿了一下。松岗小学。叶水洪。罗天冷。李浩。那些名字像很久以前的梦，模模糊糊地浮上来，又沉下去了。
“李浩最近怎么样？”他问。
“谁？”郑松珍愣了一下。
“我是以前松岗的同事。”
“不知道。听说松岗这学期走了两个代课的，又招了两个临聘的。换来换去的。”郑松珍对松岗的事情不感兴趣，她感兴趣的是另一件事，“你别转移话题！市里来人夸你的事，你打算怎么庆祝？今晚加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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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钱买虾！”郑松珍一拍桌子，“小丽出钱买排骨！诗娴掌勺！”
林小丽在旁边举手：“我什么时候答应出钱了？”
“你现在答应的。”
厨房里笑成一团。黄诗娴在灶台边忙活，锅铲翻得飞快，油烟溅起来，落在围裙上。她转头看了武修文一眼，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天晚上，武修文一个人在阅览室里待到很晚。
他面前摊着那本教案，但不是备课。他在给“雏鹰计划”的下一步方案写提纲。今天市里那个人问了一个问题，他当时答上来了，但答得不够好。那个人问：“你这套模式能不能复制？如果能，需要什么条件？”
这个问题他想了整整一个下午。能复制吗？陈小海的基础和镇上的孩子不一样，海田的条件和县城学校不一样，他武修文的教学方式换个地方还能不能行？这些问题像连环扣，解开一个又冒出一个。
但他现在不慌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怎么慌了。
大概是今天那个问题之后，李盛新拍他肩膀的那两下。大概是市里那个人说“不错”的时候，眼睛里的那个光。大概是晚上吃饭的时候，郑松珍举着啤酒杯说“你以后要是出名了，千万别忘了我们国际厨房”的时候，黄诗娴在桌子底下偷偷握了一下他的手。
他把笔放下，走到窗边。
阅览室的窗户朝南，能看到操场上那排木麻黄。今晚有月亮，是上弦月，比前天又胖了一圈。木麻黄的树影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银子，海风吹过来，碎银子在摇晃。
他想起上周末在海边，黄诗娴把那枚一角的硬币放在他手心里的温度。
五毛加一毛，刚好六毛。
不够买一朵花，不够吃一顿饭。
够了，够他站在这里，敢想下一步怎么走了。
周三上午，雏鹰计划的成果展示在海田小学阅览室举行。
说是展示，其实就是把阅览室里的桌子拼成三排，摆上学生的研究报告、手工作品和活动照片。陈小海带着他那个小组做了一个海水净化的简易装置，用塑料瓶和沙子做的，摆在那里滴滴答答地漏水，简陋得不行。但原理是对的，他站在旁边跟来参观的人讲过滤、蒸馏、冷凝，讲得有板有眼，把镇教办的李主任听得频频点头。
李盛新全程陪同，脸上那种笑怎么形容呢？郑松珍后来跟林小丽描述，说就像自家地里的庄稼被人夸了，又不能表现得太得意，就使劲绷着，绷得嘴角的褶子都出来了。
“李校长今天起码年轻了五岁。”林小丽小声说。
“什么叫年轻五岁？直接回到十八岁！”
家长也来了几个。陈小海他爸拄着拐杖来的，穿着他最好的那件白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他在阅览室里站了很久，把每一张照片都看完了，每一份报告都翻了翻，虽然他只上过小学二年级，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有一半不认识。
最后他走到武修文面前，掏出烟，递过去。
武修文没接。但他握住陈小海他爸的手，握得很用力。
“大哥，小海有出息。”
“是你有出息。”陈小海他爸的声音粗粝，像砂纸磨过木头，“我这条腿要不是你……算了不说了。武老师，我这人不会说话。反正以后你有事，招呼一声。打鱼的人没什么本事，但船能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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