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海边漫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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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诗娴脱了凉鞋拎在手里，光脚踩在沙滩上。沙子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踩上去暖洋洋的，再往下挖一层又是凉的。她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发现武修文走得很慢，低着头，好像在想什么。
“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事？”
武修文抬起头。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眼镜片上沾了一层盐雾，看什么都是模糊的。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我想了一整个上午。”
“嗯。”
“从你写那首诗的那天晚上，一直想到今天早上。又想到现在。”
黄诗娴站住了。她把凉鞋放在沙滩上，转过身面对着他。海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你说的那些‘等一等’的事情，其实都是借口。”
“什么借口？”
“我不敢往前走的借口。”武修文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有点发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怕我配不上你。”
黄诗娴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知道同事们在说什么。他们说我是山区的，家里穷，兄弟多，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你爸你哥还没见过我，但你妈上次来学校，在走廊里看了我一眼就走了。那一眼什么意思我懂。”
“武修文——”
“你让我说完。”他深吸了一口气，海风灌进肺里，凉凉的，辣辣的，“我这半年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想给你什么东西，但我发现我什么都没有。我没有存款，没有房子，连一辆电动车都是二手的。我的全部家当就是几件换洗衣服和一箱书。”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硬币。五角的。
“你还记得这个吗？”
黄诗娴看着那枚硬币，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第一次走进你的教室，手里就捏着这个。不是给学生的，是给自己壮胆的。后来每次遇到难事，我就拿出来捏一捏。开家长会被人质疑的时候，上公开课之前紧张的时候，淋着雨去陈小海家的时候，都在。”
他把硬币举起来，对着阳光。金黄色的光从硬币边缘溢出来，落在他掌心。
“这枚硬币是我爸给我的。他说山里的孩子走出去不容易，但再不容易，也要挺直腰板做人。他没什么能给我的，只有这枚硬币，是他当年去县城赶集时别人找零给的。他说他这辈子没出过山，让我替他看看外面的世界。”
黄诗娴的眼眶红了。
“武修文……”
“我今天想跟你说的是，”他把硬币握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我什么都没有。但我有这枚硬币，有一颗心。如果你不嫌弃——”
“你敢。”
她忽然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就跟那晚在教室里一样。但这一次她没有收回去，而是把那只手从他嘴唇上移开，轻轻放在他胸口。隔着衬衫，她能感觉到那下面咚咚咚的心跳声，快得像潮水拍岸。
“你敢再说一句‘配不上’试试。”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整个海面的碎光。
“武修文我问你。那天晚上你写在教案本上的四个字是什么？”
“我也是光。”
“那你知道我在窗户上画的什么吗？”
“知道。”
“那不就完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嘴角是翘起来的，“你是光。我也是光。两根光碰在一起不就行了？跟你有钱没钱有什么关系？跟你家在哪里有什么关系？跟别人怎么看有什么关系？”
她把手从他胸口收回去，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硬币。一角的。
“这是我小时候我妈给我的。她说女孩子也要有志气，不能光等着别人给。我给你看这个是想告诉你，”她把那枚一角的硬币拍在他手心里，和那枚五角的并排放在一起，“你有五毛，我有一毛，加起来就是六毛。六六大顺。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我们一起。你敢往前迈一步，我就敢迈两步。你敢跑，我就敢追。”
武修文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两枚硬币。五角的大，一角的小。一个旧得发亮，一个崭新崭新的。一大一小挨在一起，像两个依偎的人。
海风忽然大了起来。海浪涌上沙滩，把他们的脚印抹平了。远处的渔船鸣了一声笛，长长的一声，在海天之间回荡。
他抬起头。她脸上全是眼泪，但嘴咧得大大的，笑得像个傻瓜。
“黄诗娴。”
“嗯。”
“我可以抱你吗？”
“你刚才不是说——”
“我问你可不可以。”
“你敢不抱试试。”
他把她拉进怀里。
她身上有姜蒜和洗衣粉的味道，头发里有海风的咸味。她的肩膀很窄，刚好能被他圈进手臂里。她的心跳隔着薄薄的夏装传过来，和他自己的心跳叠在一起，像两种不同的节拍慢慢合成同一个节奏。
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闷闷地说：“你身上全是粉笔灰的味道。”
“那你还抱。”
“我就喜欢。”
他们在海边站了很久。海浪来了又退，退了又来。夕阳把整片海染成橙红色的时候，黄诗娴忽然从他怀里抬起头。
“对了。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我妈其实不是因为嫌弃你才走掉的。那天她来找我，在走廊里碰到你，后来回去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那个小伙子不错，就是太瘦了。你让他多吃点，别光吃白粥。’”
武修文愣了一秒，然后笑出了声。那笑声在海风里滚了好远，惊得沙滩上几只海鸥扑棱棱飞起来。
“你笑什么！”
“笑你妈跟我妈一样。”
“什么意思？”
“我妈也说我太瘦了。”
黄诗娴捶了他一拳。拳头落在肩膀上，轻得像木麻黄的叶子飘下来。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沿着原路往回走，经过那片水稻田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是一弯新月，细细的，像一枚银色的硬币挂在木麻黄的树梢上。
武修文忽然停下来。
“差点忘了。”
“忘了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教案本，翻到最后一页。那四个字还在。他拿起钢笔，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字，然后把那张纸撕下来折好，放进黄诗娴手心里。
“回去再看。”
“不行。我现在就看。”
她展开那张纸。月光很淡，字迹看不太清楚，但那个加粗的标题一眼就看见了。
《六毛钱的爱》
下面只有三句话。
“五毛加一毛，刚好六毛。不够买一朵花，不够吃一顿饭，不够坐一趟公交车。但够了。够我爱你。”
黄诗娴拿着那张纸站在田埂上。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泪又出来了，但嘴角翘得更高了，高得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伸出手，在小拇指上画了一个圈。
“你还记得下午那个草戒指吗？”
“记得。”
“它沉下去了。你得赔我一个。”
武修文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比她的大一圈，手指长，骨节分明。
“好。但不是用草编的。”
“那用什么？”
“不告诉你。”
黄诗娴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学我说话。”
月亮升高了。稻田里的蛙声此起彼伏，和水渠里的流水声混在一起。远处海面上，渔火星星点点，像是有人在黑夜里撒了一把硬币。
两个人并肩走在田埂上，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最后在身后交叠在一起。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传达室的灯还亮着。老陈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窗户关上的时候，隐约听见他嘟囔了一句：“这两个年轻人啊，终于。”
黄诗娴的脸腾地红了。她低头快步走进校门，走到厨房门口才停下，转过身来看着武修文。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瘦肉粥。”
“又吃瘦肉粥？你吃不腻的？”
“你煮的，吃一辈子都不腻。”
她瞪了他一眼，但眼睛里全是笑意。推门进厨房之前，她忽然回头，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像海风掠过木麻黄的叶子。
她知道他听到了。因为他站在走廊里，月光从头顶浇下来，把那张瘦削的脸上每一道笑纹都照得清清楚楚。
远处，木麻黄树梢上挂着一弯新月。
更远处，海在夜色里沉默着，像一个正在酝酿下一场潮汐的秘密。
在那间朝南的阅览室里，一个木头相框安静地立在书架上。里面的那张纸上，一枚铅笔画的五角硬币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枚一角硬币的图案。
是铅笔画上去的。线条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两枚硬币挨得很近。
近得像一个完整的六毛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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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事？”
武修文抬起头。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眼镜片上沾了一层盐雾，看什么都是模糊的。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我想了一整个上午。”
“嗯。”
“从你写那首诗的那天晚上，一直想到今天早上。又想到现在。”
黄诗娴站住了。她把凉鞋放在沙滩上，转过身面对着他。海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你说的那些‘等一等’的事情，其实都是借口。”
“什么借口？”
“我不敢往前走的借口。”武修文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有点发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怕我配不上你。”
黄诗娴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知道同事们在说什么。他们说我是山区的，家里穷，兄弟多，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你爸你哥还没见过我，但你妈上次来学校，在走廊里看了我一眼就走了。那一眼什么意思我懂。”
“武修文——”
“你让我说完。”他深吸了一口气，海风灌进肺里，凉凉的，辣辣的，“我这半年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想给你什么东西，但我发现我什么都没有。我没有存款，没有房子，连一辆电动车都是二手的。我的全部家当就是几件换洗衣服和一箱书。”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硬币。五角的。
“你还记得这个吗？”
黄诗娴看着那枚硬币，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第一次走进你的教室，手里就捏着这个。不是给学生的，是给自己壮胆的。后来每次遇到难事，我就拿出来捏一捏。开家长会被人质疑的时候，上公开课之前紧张的时候，淋着雨去陈小海家的时候，都在。”
他把硬币举起来，对着阳光。金黄色的光从硬币边缘溢出来，落在他掌心。
“这枚硬币是我爸给我的。他说山里的孩子走出去不容易，但再不容易，也要挺直腰板做人。他没什么能给我的，只有这枚硬币，是他当年去县城赶集时别人找零给的。他说他这辈子没出过山，让我替他看看外面的世界。”
黄诗娴的眼眶红了。
“武修文……”
“我今天想跟你说的是，”他把硬币握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我什么都没有。但我有这枚硬币，有一颗心。如果你不嫌弃——”
“你敢。”
她忽然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就跟那晚在教室里一样。但这一次她没有收回去，而是把那只手从他嘴唇上移开，轻轻放在他胸口。隔着衬衫，她能感觉到那下面咚咚咚的心跳声，快得像潮水拍岸。
“你敢再说一句‘配不上’试试。”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整个海面的碎光。
“武修文我问你。那天晚上你写在教案本上的四个字是什么？”
“我也是光。”
“那你知道我在窗户上画的什么吗？”
“知道。”
“那不就完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嘴角是翘起来的，“你是光。我也是光。两根光碰在一起不就行了？跟你有钱没钱有什么关系？跟你家在哪里有什么关系？跟别人怎么看有什么关系？”
她把手从他胸口收回去，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硬币。一角的。
“这是我小时候我妈给我的。她说女孩子也要有志气，不能光等着别人给。我给你看这个是想告诉你，”她把那枚一角的硬币拍在他手心里，和那枚五角的并排放在一起，“你有五毛，我有一毛，加起来就是六毛。六六大顺。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我们一起。你敢往前迈一步，我就敢迈两步。你敢跑，我就敢追。”
武修文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两枚硬币。五角的大，一角的小。一个旧得发亮，一个崭新崭新的。一大一小挨在一起，像两个依偎的人。
海风忽然大了起来。海浪涌上沙滩，把他们的脚印抹平了。远处的渔船鸣了一声笛，长长的一声，在海天之间回荡。
他抬起头。她脸上全是眼泪，但嘴咧得大大的，笑得像个傻瓜。
“黄诗娴。”
“嗯。”
“我可以抱你吗？”
“你刚才不是说——”
“我问你可不可以。”
“你敢不抱试试。”
他把她拉进怀里。
她身上有姜蒜和洗衣粉的味道，头发里有海风的咸味。她的肩膀很窄，刚好能被他圈进手臂里。她的心跳隔着薄薄的夏装传过来，和他自己的心跳叠在一起，像两种不同的节拍慢慢合成同一个节奏。
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闷闷地说：“你身上全是粉笔灰的味道。”
“那你还抱。”
“我就喜欢。”
他们在海边站了很久。海浪来了又退，退了又来。夕阳把整片海染成橙红色的时候，黄诗娴忽然从他怀里抬起头。
“对了。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我妈其实不是因为嫌弃你才走掉的。那天她来找我，在走廊里碰到你，后来回去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那个小伙子不错，就是太瘦了。你让他多吃点，别光吃白粥。’”
武修文愣了一秒，然后笑出了声。那笑声在海风里滚了好远，惊得沙滩上几只海鸥扑棱棱飞起来。
“你笑什么！”
“笑你妈跟我妈一样。”
“什么意思？”
“我妈也说我太瘦了。”
黄诗娴捶了他一拳。拳头落在肩膀上，轻得像木麻黄的叶子飘下来。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沿着原路往回走，经过那片水稻田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是一弯新月，细细的，像一枚银色的硬币挂在木麻黄的树梢上。
武修文忽然停下来。
“差点忘了。”
“忘了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教案本，翻到最后一页。那四个字还在。他拿起钢笔，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字，然后把那张纸撕下来折好，放进黄诗娴手心里。
“回去再看。”
“不行。我现在就看。”
她展开那张纸。月光很淡，字迹看不太清楚，但那个加粗的标题一眼就看见了。
《六毛钱的爱》
下面只有三句话。
“五毛加一毛，刚好六毛。不够买一朵花，不够吃一顿饭，不够坐一趟公交车。但够了。够我爱你。”
黄诗娴拿着那张纸站在田埂上。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泪又出来了，但嘴角翘得更高了，高得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伸出手，在小拇指上画了一个圈。
“你还记得下午那个草戒指吗？”
“记得。”
“它沉下去了。你得赔我一个。”
武修文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比她的大一圈，手指长，骨节分明。
“好。但不是用草编的。”
“那用什么？”
“不告诉你。”
黄诗娴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学我说话。”
月亮升高了。稻田里的蛙声此起彼伏，和水渠里的流水声混在一起。远处海面上，渔火星星点点，像是有人在黑夜里撒了一把硬币。
两个人并肩走在田埂上，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最后在身后交叠在一起。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传达室的灯还亮着。老陈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窗户关上的时候，隐约听见他嘟囔了一句：“这两个年轻人啊，终于。”
黄诗娴的脸腾地红了。她低头快步走进校门，走到厨房门口才停下，转过身来看着武修文。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瘦肉粥。”
“又吃瘦肉粥？你吃不腻的？”
“你煮的，吃一辈子都不腻。”
她瞪了他一眼，但眼睛里全是笑意。推门进厨房之前，她忽然回头，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像海风掠过木麻黄的叶子。
她知道他听到了。因为他站在走廊里，月光从头顶浇下来，把那张瘦削的脸上每一道笑纹都照得清清楚楚。
远处，木麻黄树梢上挂着一弯新月。
更远处，海在夜色里沉默着，像一个正在酝酿下一场潮汐的秘密。
在那间朝南的阅览室里，一个木头相框安静地立在书架上。里面的那张纸上，一枚铅笔画的五角硬币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枚一角硬币的图案。
是铅笔画上去的。线条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两枚硬币挨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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