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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有人想撬墙角

    日头刚往西斜,前堂的老挂钟闷闷敲了数下,门外胡同里便响起了汽车喇叭的动静。

    黑色的出租小轿车稳稳停在济民药房的青石阶下。章含烟推开车门跳下来,顺手拎了拎肩上的皮包,仰头往铺子里头张望。

    昨晚跟着表哥去吃涮羊肉,回来的路上想起贺铮砸生石膏那副凶神恶煞的架势,她心里头还直替表哥捏汗,生怕今儿个一进门,贺铮直接抄起顶门杠把人给轰出去。

    哪知刚迈过门槛,脚底板还没站稳当,就见贺铮从柜台后头绕了出来。他换了一件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色工装,连袖口都扣得严严实实。

    “含烟来了,唐同志,快请屋里坐。外头风凉,炉子上刚煨了茶。”

    贺铮迎上前,非但没甩半点脸子,反倒抬手替他们掀开了通往西厢房的厚棉门帘,眉眼间舒展得厉害,迈步都带着风。

    章含烟脚下一绊,险些左脚绊右脚栽个跟头。

    她一把扶住门框站稳,扭头瞧瞧贺铮那张春风得意的脸,再瞧瞧从后院端着果盘走出来的钟泠,肚子里头顿时乐开了花。

    昨儿在西厢房啃桃酥那会儿,她就瞧出贺铮那醋坛子翻得连盖儿都压不住了。

    当时她装瞎没敢吭声,就是算准了钟泠有本事降住这头倔驴。

    这才过了一宿工夫,昨天还拿生石膏撒气的糙汉子,今儿个就被顺毛哄得服服帖帖,连看情敌的眼神都慈眉善目了不少。

    有钟泠在,贺铮这辈子算是被拿捏得死死的,压根不用旁人操半点闲心。

    “贺大哥,今儿个气色这么好,昨晚指定睡得挺香吧?”

    章含烟促狭地挤了挤眼,钻过门帘时,特意压低嗓门冲钟泠嘀咕了一句。

    “可不是么,店里的生石膏全砸碎入药了,心里头没疙瘩,能睡不香吗?”

    钟泠面不改色地把洗净的脆枣和京白梨搁在八仙桌上,顺手拈了个大梨子塞进章含烟嘴里,堵住她那张吐不出象牙的嘴。

    唐宇明跟在表妹身后进了屋。今儿个他换了身米色毛料西装,没系领带,衬衣领口松着颗扣子,倒比昨日少了些生意场上的精明气,显出几分潇洒斯文相。

    他见贺铮态度大变,心里头暗道稀奇,面上却不动声色,将公文包搁在桌角,顺势拉开椅子坐下。

    “贺掌柜太客气了。我昨晚回饭店,连夜把茶餐厅的排班和奖惩表格拟了一份,今儿正好带过来给二位参详。”

    唐宇明说着,打开公文包,取出那叠用曲别针别得齐整的道林纸,双手递向钟泠。

    章含烟咔嚓咬了一大口脆甜的京白梨,眼珠子在表哥和钟泠之间滴溜溜转了一圈,脑子里又响起昨晚在出租车上的那番话。

    昨晚回饭店路上,她特意板着脸给唐宇明打预防针,把贺铮怎么为钟泠豁出性命、钟泠又怎么对贺铮死心塌地的事儿,原原本本刨了一遍。

    “表哥,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钟泠跟贺铮那是过命的交情,眼里头再容不下旁人。你帮着培训伙计归培训伙计,千万别动什么歪心思,免得自讨没趣,回头连朋友都没得做!”

    当时唐宇明正拿白手帕擦拭金丝眼镜,听见这话,斯条慢理地把眼镜架回鼻梁上,抬手敲了敲她的脑门。

    “你这丫头整天胡思乱想些什么?我是来内陆考察生意的正经商人,又不是采花贼,撬人墙角那种缺德事儿,我唐某人怎么可能做得出?”

    昨晚他说得义正词严,把章含烟哄得信了七八分。

    可这会儿坐在西厢房里,炉子上的铝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气,熏得钟泠耳根子透出一点薄粉,低头翻看表格时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颈,唐宇明心底的算盘珠子却悄没声地拨动了起来。

    他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了数载,见过的名媛淑女不知凡几,要么是只懂吃喝玩乐的花瓶,要么是满身铜臭的精明人,还从未遇见过钟泠这般既有灵气又懂经营、偏偏容貌还拔尖的姑娘。

    他端起青花茶碗抿了一口茉莉花茶,余光扫过旁边正拿小刀削梨皮的贺铮。

    那双骨节粗大的手布满老茧,握着把窄刃小刀,怎么看都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粗人。

    唐宇明暗暗替钟泠惋惜,这么个聪慧标志的人儿,怎么就落进了个连洋文都不识的大老粗手里?

    往后济民药房的买卖越做越大,身边总得有个能并肩站在台面上应酬的人物才配得上她。

    说到底,两人在胡同里处对象,既没去街道办领证,也没摆酒办席。

    在港城那边,男未婚女未嫁,谁都有公平争一争的道儿。

    好姑娘合该配更有本事的男人,若能把钟泠的心思拢过来,带回港城一块儿打理家族生意,岂不是桩美事?

    唐宇明搁下茶碗,镜片后的目光往钟泠手边那把旧木算盘上一落,心头便有了计较。

    “唐先生,你这份表格列得真细致。”

    钟泠抬起头,眼里带着笑意,食指点着纸上的字迹问道。

    “只是这上头写的‘月度头等伙计红利’,除了发钱,还能发些什么既体面又不落俗套的物件?”

    “这好办。光发钱虽实在,却容易让伙计们只认钱不认东家。若是发些市面上紧俏的日用洋货,或是印着咱们药房字号的定制物件,伙计们拎回家去,街坊四邻瞧见了都得高看一眼,心里头自然就跟药房一条心了。”

    唐宇明温声解答着,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趁钟泠低头翻账本的工夫,他从公文包夹层里摸出个巴掌大的深蓝皮套,顺着桌面,悄没声地推到了钟泠手肘边。

    “钟妹妹,昨儿见你核账还拨拉那把旧算盘,天冷屋里冻手,拨久了指节都发僵。诺,我从香港过来随手带了两个袖珍计算器,那边做买卖的如今都使这个,按几下就出数,轻巧省事,不算什么值钱玩意儿,留着给你核账本儿。”

    皮套掀开一角,里头躺着只银灰色的进口电子计算器,密密麻麻嵌着小巧的白按键,上头那块灰绿的液晶屏在屋里的日影下晃得人眼晕,一看就是市面上难见着影儿的稀罕洋货。

    旁边削梨的刀锋猛地一顿,雪白的梨皮差点断在半截。

    贺铮下颌骨绷了一下,指节捏得泛白,却硬生生稳住手腕,不紧不慢地旋完最后一圈果皮。

    他没吭声,只切下一块水灵灵的梨肉,拿刀尖挑着,递到了钟泠唇边。

    昨晚在床上他答应过钟泠,绝不再乱吃干醋。

    这会儿当着外人的面,他倒要看看这姓唐的能耍出什么花招,也瞧瞧这小丫头怎么接招。

    钟泠没急着去碰那只皮套。

    她先抬起眼皮,拿眼角余光睨了一眼贺铮那张强装镇定的黑脸,故意慢条斯理地张嘴,就着他的刀尖把那块甜津津的梨肉咬进嘴里。

    直到瞧见贺铮喉结暗暗滚了一下,她才弯起唇角,连指尖都没挨那皮套一下,只拿手背轻轻一拨,将皮套盖严实,顺着桌面推了回去。

    “唐先生太破费了。您来帮咱们调教伙计,已是欠了天大的人情,哪能再收这么金贵的礼?”

    钟泠笑吟吟地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桌角那把磨得发亮的旧木算盘,指尖顺着算珠轻轻一拨,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嗒”响。

    “再说了,我这把老算盘跟了我有些年头了,木框子外头瞧着糙,里头珠子拨起来顺溜着呢,噼里啪啦一响,每一笔数都实打实落进心里头。我这人认旧,使惯了手里的,换了这种按起来没声没响的洋玩意儿,反倒拿不稳当,心里发虚。这好东西唐先生还是留着自个儿用吧。”

    这话一语双关,听得旁边正抠梨核的贺铮眉梢一挑,紧绷的肩背顿时松快下来,顺手又切了块梨肉塞进自个儿嘴里,嚼得嘎嘣脆。

    唐宇明没料到她推得这么干脆,连半点客套迂回的余地都没留。

    他伸在半空的手顿了顿,面上笑容不变,顺势将皮套拢回掌心。

    “钟妹妹是个念旧情的人,难得,是我唐突了。”

    他嘴上应着,心头反倒烧起几分好胜心。

    这姑娘不贪慕虚荣,比那些见了舶来品就走不动道的女人高出不知凡几,越发值得他下功夫去磨。

    他将深蓝皮套放回包里,紧接着又捏出两张印着烫金花纹的硬纸卡,按在八仙桌上。

    “礼不收也就罢了,但这桩正事,钟妹妹可不能再推。明儿晚上在京华饭店有场商贸交流酒会,来的全是各地做药材进出口生意的侨商。”

    “我托熟人跟主办方磨破了嘴皮子,才多讨来两张请柬,想带含烟和钟妹妹一块儿去见见世面,顺道替咱们济民药房搭两条南洋药材的进货路子。这请柬统共就两张,名额卡得紧,旁人求都求不来。”

    这话看似滴水不漏,既搬出了药房进货的正经由头,又拿“只有两张请柬”做挡箭牌,明晃晃地把贺铮给摘了出去。

    章含烟在旁听得直眨巴眼,嘴里的梨肉都忘了咽,刚想开口把自个儿那张让出来,余光就瞥见

    钟泠却比她更快一步,伸手拈起桌上那两张烫金请柬,连上头的字儿都没扫一眼,反手就拍进了贺铮宽大的掌心里。

    “那可真是赶巧了。唐先生有所不知,咱们济民药房这摊子,都靠贺铮在外头撑门面。尤其是南洋粗药材的进货,打从开店起就一直是贺铮在跑,他最懂这一块儿。”

    钟泠拍了拍手上的梨汁,转头冲着贺铮弯起眉眼,指尖不着痕迹地在他掌心挠了一下。

    “既然请柬金贵,统共只有两张,明儿晚上就让贺铮和含烟跟着唐先生去长长见识。我正好留在店里盯着大柱他们背新改的规矩,连大门都省得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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