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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清河乡卫生院 第15章 药库暗手

    周云飞到清河乡卫生院上任满一月,头一件要做的事,不是坐诊,不是开会,而是盘药库。

    他心里有本账:乡卫生院底子薄,药材从何处采购、成色好坏、炮制是否到位,直接决定每一张方子能不能起效。药若是有问题,方子开得再精妙,也是白费功夫。这个道理,是他当年在村里做赤脚医生时,付出惨痛代价才明白的。

    管库的药剂师姓苟,五十来岁,院里人都叫他老苟。老苟打开库房大门时神色局促,搓着手跟在周云飞身后,嘴里不停念叨:“周副院长,药库里面灰尘大,没啥好看的。您要是要查账,我直接把账本搬出来。”

    “账本要看,药材更要查验。”周云飞摆了摆手,径直走入库房。

    库房阴暗潮湿,一股陈药混杂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周云飞刚进门便皱起眉头,库房通风条件极差,地面还泛着潮气。他不急着翻检药材,沿着库房走了一圈,伸手指向墙角堆叠的几麻袋药材:“这批货是什么时候入库的?”

    老苟凑上前看了一眼:“上月……上月王记药行送过来的那一批。”

    周云飞解开麻袋口的麻绳,伸手抓出一把药材。是黄连。他将黄连摊在掌心,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仔细端详,又放到鼻尖嗅闻,眉头慢慢紧锁。

    “老苟,你过来看看。”他把黄连递过去,“这批黄连,你觉得成色怎么样?”

    老苟接过来匆匆扫了一眼,语气含糊:“黄……黄灿灿的,看着挺好啊。”

    “好在哪里?”周云飞继续追问。

    老苟被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云飞拿回黄连,从中挑出几根断面发白发灰的,和色泽正常的黄连放在一处对比:“你看,正品味连多集聚成簇,形态弯曲如同鸡爪,表面灰黄粗糙,带着不规则结节隆起,断面皮部橙红,木部鲜黄。你看这几支——”他捏起那支发白的药材,“颜色暗沉,断面木部发白中空,嚼上去苦味浮浅寡淡,没有黄连特有的回甘。这是拿别的小山连,甚至切碎黄柏皮熬水染色,混进正品黄连里面以次充好。一斤里面,掺假的怕是有二三两。”

    说着,他拿起那支假黄连,用门牙咬下一点碎末,咂了咂味道,吐在地上:“虽有苦味,但苦得浮于表面,不入内里。真黄连苦能入骨,苦味褪去之后口中留有一丝清凉。这个,苦得刺舌头,过后满口发涩。”

    老苟的脸色一点点发白。

    周云飞没有多言,转身去查验下一袋。这一袋装的是金银花,刚解开袋口,一股异样气味扑面而来——并非金银花那种清润甘香,而是霉味夹杂着仓腐气息。他抓出一把摊开,花瓣虽是黄白相间,细看花苞上布满暗灰色霉斑,手掌松开时,指缝落下细碎黑灰。

    “这批金银花受潮发霉了。”周云飞声音沉了下来,“你自己闻。”

    老苟凑近一闻,脸色愈发难看:“这……送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要么入库前就已经变质,要么储存不当放坏了。”周云飞把那把发霉金银花放到一旁,“无论哪一种,发霉的金银花绝对不能给病人使用。金银花本是清热解毒之药,霉变之后药效尽失,还滋生霉菌毒素。给风热感冒的患者服用,轻则损伤肠胃,重则危及性命。”

    他接连拆开好几袋药材查验。当归那一袋,上手掂量,重量反常。掰开一支归头,断面油润得过分,用手一捏,黏腻的油脂沾在指尖,泛着光亮:“当归走油了。储存不当,油脂外溢,属于陈货,再放置一段时间就会彻底失效。”

    党参那一袋问题更严重。周云飞拿起一支党参掂量,指甲在外皮轻轻一掐,指尖沾了一层白蒙蒙的粉末。他把党参举到灯下对着光细看,表层裹着一层极薄、很不自然的白霜。

    “看出问题了吗?”他问身后大气不敢出的老苟。

    老苟摇了摇头。

    “这是用白矾水浸泡,再滚上一层细滑石粉和玉米面增重。”周云飞用拇指和食指揉搓党参,白粉簌簌往下掉落,“正品党参,条粗肉厚,甜味充足,断面带有裂隙。这批货掂着沉,全是浸水挂粉的缘故,一斤党参凭空多出二两水分。病人花钱抓药,吃到肚里大半是滑石粉与白矾。白矾久服伤胃耗气,这哪里是救人,分明是害人。”

    他又取一小把黄芪掰断,观察断面:“正品黄芪讲究金井玉栏,皮部黄白,木部淡黄,质地疏松,带有菊花心。这批黄芪皮色灰暗,质地糠松,断面松散,是隔年陈货混着劣质条。补气药材存放太久,药力会大幅衰减。”

    一番查验下来,周云飞在库房地面摆开七八样问题药材:掺假的黄连、发霉的金银花、走油变质的当归、挂粉增重的党参、陈次混杂的黄芪,还有几片外形酷似三七,实则用莪术冒充的切片。

    老苟站在一堆药材面前,额头布满冷汗,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周副院长……这些,我确实没有仔细查验。王老板送货上门,说全是地道药材,我就……只清点数量直接入库了。”

    “你只清点数目,没有查验品质。”周云飞接过话头,语气不重,却字字有分量,“老苟,药库是药材入口前最后一道关口。这一关守不住,前面大夫辨证开方再精准,也是白费。”

    他将这批问题药材重新装袋封口,贴上标签:“全部封存,任何人不得私自取用。”

    当天夜里,周云飞揣着那支挂粉党参和几支假黄连,去往院长老郑的住处。

    老郑正借着煤油灯翻看县里下发的文件,见周云飞进来,起身倒茶。周云飞没有落座,先把党参放在桌上,又摊开那把发霉金银花。

    “老郑,你看看这些。”

    老郑拿起药材掂了掂,捏了几下,脸色当即一变:“这支党参,怎么这么沉?”

    “王记药行送来的货,以次充好,掺假增重。”周云飞将库房查验的经过全盘托出,黄连掺假、金银花霉变、当归走油、黄芪陈劣,一桩桩如实陈述,“药材入口,关乎人命。咱们卫生院不是街边药摊,不能贪图低价收下这种劣货。”

    老郑放下党参,面露难色,沉默片刻才开口:“王老板的父亲和我是多年旧交,王记药行给咱们供货五六年,一直都是这个价钱……”

    “正是常年这个价格,才更不对劲。”周云飞寸步不让,“老郑,你算算行情。今年川连、金银花市价多少?王记的报价比市面低两成多,哪里是做善事?他就是用低价引诱我们收货,再靠掺假、以次充好赚取利润。咱们省下的这点药钱,最后要由病人的健康来买单。”

    老郑陷入沉默,端起茶杯又放下,长叹一声:“那……依你看,该怎么办?”

    “三件事。”周云飞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这批问题药材全部封存,原路退回,一两不留;第二,另寻药材供货商,收货立下硬性规矩,观色泽、闻气味、尝药味,必要时泡水检验;第三,往后每次新药材入库,必须我、你、老苟三人一同到场查验,共同签字才能入库。”

    老郑盯着桌上那支挂着白粉的党参,思索许久,终于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

    第二天,周云飞让人把几袋问题药材装上板车,直接送到镇上王记药行。王老板正坐在柜台后拨算盘,看见板车,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周副院长,是过来补货?”

    周云飞不绕弯子,将那支浸水粉党参放在柜台上:“王老板,你自己看看这药材。”

    王老板拿起党参,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很快又强行堆起笑脸:“嗨,周副院长,山里面收来的药材,哪能样样完美?偶尔几支品质差些,在所难免……”

    “只是偶尔几支?”周云飞从板车上拎出那袋发霉金银花,解开袋口往柜台一倒,花瓣散落开来,霉味四下弥漫,“整袋金银花发霉,黄连掺假,当归走油,党参挂粉增重。王老板,这能叫偶尔几支?”

    王老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支开店里伙计,把周云飞请进内屋,关上房门,掏出香烟递过去,陪着笑脸:“周副院长,您是明白人。药材进价年年上涨,我本小利薄。这样,这批货就算我赔罪,白送给卫生院。往后采购,我再让利三个点,您看……”

    周云飞把香烟推回去,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王老板,我今天不是来跟你谈让利。药材是给病人治病的,不是商人讨价还价的筹码。你的好处我不敢收,一旦收下,我日后再不敢提笔给病人开方。”

    他站起身:“这批货,我原样退回,货款原数结算。往后你若还想和卫生院合作,只有一条规矩:地道药材按正常市价供货,炮制到位,成色达标,我们照常采购。若是再让我查出一斤掺假药材,那就不只是退货这么简单,县卫生局药检那边,就得由你亲自去解释。”

    王老板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这件事很快在卫生院传开,私下有人议论。药房一名和王记来往密切的伙计,偷偷跟旁人念叨:“周副院长这是断人财路,往后王老板逢年过节那份礼,怕是没了。”

    闲话传到周云飞耳中,他没有动怒。次日晨会,他把这批问题药材摆在长条桌上,让全院大夫、药剂师逐一查看。

    “大家都看一看,这就是此前咱们给病人抓的药。”他拿起那支假黄连,“黄连用来治湿热泻痢、心火亢盛,一旦掺假,病人服药之后不仅无效,还会耽误病情。发霉金银花带有毒素,党参掺白矾滑石粉,不能补气,反倒损伤胃气。”

    他环视全场:“我听说有人背后说我断人财路。今天我把话放在这里,咱们行医、管药,经手的每一味药材,都连着病人的性命。我父亲当年,就是因为药方里面混入假药,贻误救治,没能救回来。这条底线,我周云飞这辈子半步都不会退让。”

    屋内一片寂静。钱老坐在角落,捻着胡须,缓缓点头。赵平靠在墙边,抱着胳膊,不再是从前观望的姿态。

    退回王记的药材之后,周云飞没有停下。他带着老苟,把药库现存所有药材,逐一味重新查验。黄芪摊开晾晒,当归分拣挑拣,发霉变质、油化失效的药材全部清理出来,装了小半筐,拉到院外空地焚烧销毁。老苟望着燃烧的药材,蹲在地上,许久才闷声开口:“周副院长,我管了十年药库,今天才明白,药库不只是看管仓库。对不住。”

    “不是你一个人的错。”周云飞把最后一把发霉金银花扔进火堆,“是从前没有立下严格规矩。规矩立好了,咱们一起守住。”

    半个月后,周云飞亲自跑了两趟县城,走访三家正规药材公司,反复比对、查验药材品质,才敲定新的供货商。新药材送到卫生院那天,他依旧一袋袋拆开查验,看黄芪的金井玉栏,闻当归浓郁甘辛的药香,尝黄连入骨的苦味,抓一小撮金银花泡入开水,汤色清亮,香气缓缓升腾,没有半点浑浊沉淀。

    “这批,才是地道好药材。”他把泡好的金银花水端给老苟,“往后收货就按这个标准。哪怕进价贵两成,也不能拿病人的身体去省钱。”

    老苟捧着水杯,连连点头。

    自此之后,清河乡卫生院的药库,再也没有入库过掺假劣药。附近乡亲来抓药,都说院里药材药味纯正,熬出的汤药香气更足,见效也比从前快。邻乡不少大夫专门过来打听,卫生院是如何把药库整治得这般干净。周云飞只是淡淡一笑:“没有什么诀窍,心里把病人放在第一位。药材正了,百姓才信我们,咱们行医这块招牌,才算真正立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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