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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番外 陆承煜(1)

    我叫陆承煜,陆家嫡长子,自幼体弱,药石不离。

    七岁那年,我差点死了。

    我记得那天很冷,江南的雨下了整整半个月,我躺在马车上烧得人事不知。母亲握着我的手,不停地哭,她的眼泪滴在我手背上,冰凉冰凉的。

    周嬷嬷在旁边念叨着“小公子福大命大”,府医每隔一会就来探一次脉,每一次探完,都会不由自主地叹气。

    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模模糊糊的。

    后来母亲买了一个女孩给我冲喜。听说是一个算命的给算的,她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衣裳,头发枯黄,瘦得像只猫,站在清远轩门口低着头不敢看我。

    母亲说,她叫沈卿卿,以后就是你的媳妇了,我嗤笑一声,扭过头去不想理她,那时候我心里想的是,一个乡下来的丫头,怎么配做我的媳妇?

    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她在身边的,大约是某个深夜,我被咳嗽呛醒,迷迷糊糊中看见她披着外裳端着一杯温水站在床边。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水杯放在床头,然后退到角落里安静地站着。

    我怕黑,可她站在那里,我就觉得那个角落里的影子好像不那么吓人了。

    她说:“少爷,我在呢。”那个声音很轻很软,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后来我每次咳嗽,她都会出现在床边,从来没有一次缺席。

    我病得最重的那段日子,她几乎全天守在我的床边,有时候半夜醒来,我看见她靠在床柱上打盹,手里还攥着帕子,脑袋一点一点的。

    我那时候心里想的竟然是,这个丫头倒是忠心,以后可以多赏她几文月钱。

    七年后我才知道,那些夜里她不止是靠在床柱上打盹。她回到自己屋里之后,常常把脸埋进被子里无声地哭,第二日眼睛总是肿的,却从不在我面前露出半分。

    她怕我死了,她怕失去难得的安稳。

    我嫌她沏的茶太烫,泼了;嫌太凉,泼了;第三次她端来的茶温度刚刚好。她为了那杯茶,在茶房里守了许久,隔一会儿就用指尖试一下水温,烫了加凉水,凉了添热水,反反复复试了不知道多少回。

    她端到我面前时手指是红的,被茶盏烫出来的,我没有注意到,她也从来没有说过。

    此后七年,我只喝她沏的茶。别的丫鬟沏的茶,要么太烫要么太凉,茶叶放多了或者放少了,总之没有一杯是对的。

    我后来才知道,原来茶在适当的温度入口时的回甘,是她花了整整一个月才试出来的。

    我在江南养病的那些年,她学了很多东西。她偷偷背了我读过的书,记住我弹过的每一首曲子,甚至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翻看了那些医书。

    有一回她研墨时忽然抬起头问我:“少爷,您说一个人要学多少东西,才能配得上另一个人?”

    我当时正在临帖,头也没抬,随口说了一句:“你一个丫头,学那么多做什么。”她低下头去继续研墨,没有说话。

    后来我才明白,她是在问我,也是在问她自己,她想配得上我,而我却用那一句话,把她所有的努力轻飘飘地打发了。

    可我从来没把这些放在心上。她是个丫头,做这些是本分,我那时候这样想。

    母亲来信说,给我物色了一门亲事,相府嫡女苏落薇,才貌双全,门当户对。母亲说,至于沈卿卿,伺候得尽心就抬个通房,生了儿子就做良妾,已是她的造化。

    我觉得这样的安排很好,没有哪里不妥当。我没有想过要问她愿不愿意。

    那天傍晚她来送茶,我叫住她,把她的事说了。

    她沉默了很久,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我有些不耐烦,说你怎么不说话?

    她抬起头,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刺眼:“少爷,奴婢不做妾。奴婢只想求您一件事,等您娶了正妻,能不能放奴婢走?”

    我记得自己当时愣住了。

    我没想到她会说“不做妾”。一个丫头,给世家公子做妾已经是天大的抬举了,她居然不愿意。

    我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跪下来,额头触着地面,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奴婢知道。奴婢伺候少爷七年,没有一日不尽心,但奴婢不做妾。少爷若觉得奴婢不知好歹,那就当奴婢不知好歹吧。”

    我不记得自己当时还说了些什么,大约是说她不知好歹、不识抬举之类的话。我还记得自己最后说了一句“既然你这么不识抬举,那就去庄子上好好想想”。

    她应了一声“是”,站起来退了出去。

    她走出去的时候没有回头,我坐在书案后面,看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心里想的竟然是,她总会想明白的,一个丫头,能有什么出路?

    后来她才告诉我,她想清楚了,我以为她会想明白我的“恩典”,她只是想清楚了她要走的路。

    那之后不久,她走了。

    她走的那天早晨,我醒得很早,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很轻。

    我知道是她。她一向起得早,洗漱、收拾、把屋子打扫干净才会来伺候我起床。

    可那天她走的时候,没有来敲我的门。我躺在床上,听着那个脚步声穿过院子,推开侧门,然后消失在巷子里。

    我坐起来,看着空荡荡的屋子。

    桌角那盏茶已经凉了,是她前一天晚上沏的,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涩涩的,可她沏的茶,凉了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清润。我把那盏凉茶喝完,把空盏放在桌上,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我想起很久以前,她刚来的时候,连茶壶都不会用,有一回烫了手,也不敢吭声,自己偷偷用凉水冲了冲就继续干活。

    我后来在灶房门口看见她手上红了一片,才问了一句“你手怎么了”。她连忙把手缩回袖子里,说“没事,不小心碰了一下”。

    我“嗯”了一声就走了,没有追问,也没有叫人给她拿药。

    如今她走了,我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忽然想,她那双手被烫过多少次?又有多少次是我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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