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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过明路

    从地区回来以后,王秀兰心里的那根弦一直没松。

    她白天在操作间里忙,夜里等孩子们睡了,就点上灯,把周成临走时给的那份发言材料翻来覆去地看。材料里的字,她认不了一半。跃进白天上学,晚上还要帮她念。跃进念得慢,王秀兰就让她念两遍。头一遍光听,第二遍王秀兰自己跟着小声重复。陈宝柱撞见一回,说:“早这么用功,你都能当会计了。”王秀兰说:“现在用功也不迟。能看一行是一行。”陈宝柱没接话,从自己屋里翻出一本没了封皮的《新华字典》,往桌上一拍:“给你。我眼神不行了,留着也没用。”

    这以后,王秀兰夜里就多了一样事。忙完活,洗了手,就着油灯翻字典。字认不准,就问跃进。跃进有时被她问烦了,说:“娘,你这么大学问,要考状元啊?”王秀兰说:“状元不用。能把这账本上的字全认下来就中。”跃进没辙,只能陪着。赵大柱在一边搓草绳,搓着搓着也凑过来看,被王秀兰笑:“你又不学。”赵大柱说:“我看个热闹。”

    日子说快也快。这天下午,村口忽然响起了自行车铃。方干事来了,跟以往不同,这回没穿制服,也没拿本子。他骑得急,车后座上夹着个蓝布包,到了王秀兰家院门口,车还没停稳就喊:“王秀兰同志!王秀兰同志!”王秀兰从操作间出来,见是他,心里“咯噔”了一下。方干事跑得满头汗,从蓝布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县里刚转来的。地区商业局直接下的函。你看看吧,你的厂子,要成试点。”

    王秀兰接过那张纸,没看,先问:“试点?什么试点?”方干事喘着气说:“地区要搞个体办厂试点。整个南河县就你一个名额。崔局长亲笔批的。公社这边让我来通知你。你得去趟县里,把手续补了。”

    王秀兰握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她慢慢在门槛上坐下。方干事以为她高兴傻了,笑着说:“王秀兰同志,你这是全县头一份啊!还坐着干啥?赶紧去啊!”王秀兰抬头,看看方干事,又看看那张纸。她是高兴的。可这高兴里,像是掺着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酸。一年多前,她从这门槛上走出来,揣着三块钱,去搬孙茂才的旧书。那时候这门槛冷得扎人。现在,这张纸告诉她,路,通了。

    赵大柱从地里回来,看见方干事,先是一激灵。王秀兰冲他扬了扬那张纸:“大柱,厂子的事,有批文了。”赵大柱“啊”了一声,锄头都忘了放。他在原地站了几秒,忽然把锄头往墙根一扔,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把那张纸接在手里。他不认字,就翻过来翻过去地看。那纸上的红章,像一小块烧红的炭。

    “真成了?”他的声音发颤。

    “真成了。”王秀兰说。

    赵大柱猛地把王秀兰抱了一下。就一下,又松开,跟做了错事一样,脸涨得通红。旁边刘嫂子和几个帮工都笑起来。赵大柱背过身去,拿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接下来几天,王秀兰几乎天天跑县城。手续一块一块地补。食品卫生、工商登记、税务登记、场地证明。方干事这回出了力,到处陪她跑。有些窗口的人看见方干事带着个农村妇女来办事,还问:“这谁呀?这么大面子。”方干事就笑:“地区试点!全县就这一个,你说大不大?”有回在工商局,王秀兰碰见了钱明。钱明还是那副笑模样,在走廊里跟人说话。看见王秀兰,他先是一愣,随后点点头,没上来搭话。王秀兰也没理他,脚步都没停。赵大柱后来听说了,说:“这狗人怎么不找你麻烦了?”王秀兰说:“风向变了。他比谁都灵。”

    办手续的间隙,王秀兰去了一趟学校,给跃进和援朝各交了一学期的书本费。出来时,在校门口碰见了乔家媳妇。那女人见了王秀兰,不像上回那般横,只拿眼斜了一下,匆匆走了。王秀兰也没在意,拐去供销社买了两斤鸡蛋,又去方老师家坐了一小会儿。方老师问她办厂的事,王秀兰说:“批文下来了。以后厂子建起来,要招人。我想在厂里办个夜校,教工人们认字。您要是不嫌累,我请您来上课。”方老师扶了扶眼镜,笑了:“你要真办夜校,我义务教。这是好事。咱李家坳多少人一辈子不认字,不能让人家说咱厂子里的女工都是睁眼瞎。”王秀兰说:“那我把话放这儿了。厂子建起来,头一件事,就是买黑板。”

    回到家,已经晚上八点多。跃进把饭菜热在锅里,三个孩子都还没吃,等着她。王秀兰洗了手坐下,说:“以后我回来晚,你们先吃,别等我。”援朝说:“不中。咱家没人齐,不开饭。”王秀兰夹了块炒蛋放进他碗里,说:“好。那以后我早点回。”卫红扒着饭,忽然问:“娘,啥是厂子?”王秀兰说:“就是比咱这院子还大的房子,里面好多锅好多人,一起做糕。”卫红拍手:“那咱家是不是就成大财主了?”跃进说:“就你话多。”王秀兰笑:“不是财主。是干活的。”

    又过了几天,郑主任来了一趟。这回不是王秀兰去找他,是他自己来的。他背着手,在王秀兰家的操作间外头转了转,又看了看后院新腾出来的地方,说:“王秀兰,村里那块地,你准备什么时候动工?”王秀兰说:“等县里的规划图下来,马上动。郑主任,你批的条子可得算数。”郑主任说:“条子算数不算数,得看你的本事。不过眼下,谁也不敢再拦你了。”王秀兰笑了笑,没说话。俩人站在枣树底下,风把树叶子吹得哗哗响。郑主任忽然说:“你男人不错。上回在公社门口,他硬是等了我俩钟头,就为给你交份材料。”王秀兰一愣。这事赵大柱回家没提过。她抬头看郑主任,郑主任摆摆手:“别问了。我这人,记人情。”

    晚上,王秀兰给赵大柱倒了半碗酒。赵大柱受宠若惊:“今天啥日子?”王秀兰说:“没啥日子。想给你倒。”赵大柱端起碗喝了一口,辣得咧嘴。王秀兰说:“你上回去公社送材料,咋不告诉我?”赵大柱放下碗,搓了搓手:“就那点事,不值当说。”王秀兰说:“以后有啥都告诉我。这家不是我一个人的。”赵大柱点头,又把碗端起来,这回只抿了一小口。灯光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半碗热酒。

    夜深了。王秀兰坐在灯下翻看白天的表格。那些表格上密密麻麻的字,她多数还不认识。但她看得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描。她知道,这厂子从一开始,就不能有半点含糊。地要量,墙要砌,锅要安,人要用。样样是事,样样得她去。可她不怕了。真到了动手的时候,她反而浑身都是劲。

    窗外的枣树在风里轻轻摇。王秀兰抬起头,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个晚上。那时候她也是坐在这扇窗前,外头也刮风。那时候她刚死了娘,卫红才三个月,家里连灯油都买不起。她抱着卫红,黑漆漆地坐到天亮,心里想,这日子什么时候是头。

    现在,她知道了。头,是自己踩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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