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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手术

    很多人留言,想听我讲讲当年手术差点死掉的经历。那今天,就趁着安静,把这段压在心底很多年的生死往事,完整说出来。

    我是1994年被严重烧伤的,脸上留下了大面积疤痕。一直熬到2006年,我十六岁那年,才去西安做修复手术。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踏足西安。

    现在的西安高楼林立、灯火璀璨,大唐不夜城、大唐芙蓉园热闹繁华。

    可二十年前的西安,没有这么多网红景致、没有喧嚣人流,就是一座安静、厚重的古城。老街道、老建筑,风里都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沉稳气息。

    我当时就诊的医院,是第四军医大学西京医院。

    哪怕放到现在,这也是西北乃至全国顶尖的权威医院,尤其烧伤整形科,名气极大。

    当时接诊的是一位赵姓军医教授。他仔细看过我的面部疤痕,很诚恳地跟我母亲说:

    “他的疤痕不影响正常生活、不影响机能。以现在的技术,没必要遭罪做手术,而且术后效果不一定比现在更好,风险还很大。”

    从医学角度来说,医生说得句句属实。

    可天下父母心,终究过不了“不好看”这一关。我妈看着我脸上的疤痕,心里始终愧疚、始终遗憾,执意要让我住院手术。她只想让我体面一点、自信一点,不想我一辈子带着疤痕、被人议论。

    医生拗不过母亲的坚持,最终还是同意安排手术。

    那是2006年,二十年前的整形、植皮技术,远不如现在成熟安全。

    当时给我制定的是分期扩张皮瓣修复手术,需要分两次完成。

    第一次手术,在面部皮肤下层植入硅胶扩张囊,之后每隔两天注水扩张,慢慢撑大正常皮肤。等皮肤面积足够、松弛度达标后,再进行第二次手术,用新生的完好皮肤,覆盖、替换原本的疤痕组织。

    全程负责跟进我病情的,是一位刚毕业不久的胡姓女医生。年轻、温柔、细致,眉眼干净温柔,比我们上学时的英语老师还要好看几分。

    我住的是整栋烧伤专科楼。

    现在回想起来,那栋楼,真的像人间炼狱。

    整栋楼清一色全是烧伤患者,病房是八人间。年龄跨度极大,最小的患者才两岁多,最大的已经五十多岁。

    同病房有一位五十岁左右的阿姨,全身大面积火灾烧伤,后背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皮肤。我出院的时候,她也刚好治愈出院。我记得特别清楚,她后背纹了一整朵盛放的牡丹,盖住了狰狞的疤痕,惨烈又漂亮,像是和命运和解的勋章。

    烧伤科的白天尚且还好,大家各自静养、换药、治疗。

    一到深夜,整栋楼的疼痛哀嚎、压抑哭声此起彼伏,撕心裂肺。每一声,都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剧痛与煎熬。

    第一次植入扩张囊的手术很顺利,全程一个半小时左右,很快结束。

    术后不需要长期住院,只需要定期回医院注水扩张即可。

    因为家里弟弟还在小学,妹妹上初中,暑假独自在家没人照看,我妈不便长期留宿西安。于是那整整两个月,我暂住小姨家。

    为了不换乘、少折腾,我每次都是步行到北大街公交站,坐七站路去西京医院注水,做完再原路返回。

    那时候西安还没有地铁,全程只有公交。炎炎夏日,来回奔波,日复一日。

    小姨比我大十四岁,当时表弟才六岁。小姨一家人待我极好,每次我从医院回去,小姨夫都会特意给我做丰盛的肉菜,让我好好补身体。

    也是那两个月静养、食补,我的体重一路飙升,直接冲到了我人生迄今为止的最高体重:170斤。(目前128斤)

    随着一次次注水扩张,我右脸的皮肤被硅胶囊一点点撑起、胀大,肿得像一颗快要炸裂的气球。

    我坐公交的时候,很多小孩子看见我肿胀怪异的脸,都会主动给我让座。

    手术前夕,还发生过一件很玄的事。

    有一次我返程路上,遇到一个穿麻衣的中年路人。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轻轻摇了摇头,只说了一句:“面相短命。”

    话音刚落,一旁的小姨夫瞬间暴怒,当场劈头盖脸怒斥对方,情绪激动差点动手,好在路人及时躲开、旁人拦着,才没有闹到警局。

    我当时反倒格外平静,一点都没往心里去。

    从小到大,难听的外号、恶意的议论我听了无数遍,一句“短命”,早就刺痛不了我。

    临近二次手术,我母亲专程赶来西安。

    医院办理完住院手续,敲定三天后手术。

    术前,医生逐条讲解手术风险、注意事项,签完所有告知书,再三叮嘱:当天上午十点之后,绝对禁止进食进水。我的手术排期在下午两点。

    手术当天早上十点,我父亲特意从工地匆忙赶来。看到父母都在身边,我心里踏实了很多。

    谁知道刚过十点半,我刚吃完早饭,医院突然临时通知:前面一台手术取消,我的手术提前,立刻进手术室。

    我当场愣住,我刚刚吃过饭,根本不满足手术禁食要求。

    我慌张告知医生,医生却随口说问题不大,不影响手术进度,直接安排我进了手术室。

    躺上手术台后,医护人员各司其职,一边核对我的身份信息,一边闲聊放松氛围。

    主刀教授问我:“全麻还是局麻?”

    我其实本能想选全麻,不想全程承受恐惧和疼痛。

    可教授看着我,鼓励道:“小伙子是男子汉,这点手术扛一扛就过去了,没必要全麻。”

    年少要强,我咬咬牙,选择了局部麻醉。

    也正是这个决定,让我一辈子记住了这场濒死的体验。

    局麻全程,我的意识百分之百清醒。

    手术室所有人的对话、器械碰撞的声音、医生的每一句指令,我听得清清楚楚。

    医生们聊着年轻胡医生新买的跑车、日常琐事,氛围原本很轻松。

    可手术进行没多久,意外骤然发生。

    术中不慎划破上颌大动脉,血瞬间止不住地往外涌。

    气氛瞬间凝固,所有人立刻停止闲聊,全员进入紧急抢救状态。

    医生急促问我血型,我头脑依旧清醒,清晰回答:“A型血。”

    紧接着,手术室门频繁开合,医护人员飞速进出备血、拿器械、调整方案,紧张到极致。

    原本两小时就能结束的常规手术,硬生生被意外拖到了很久。

    剧痛穿透麻药,密密麻麻、撕裂般席卷整个面部。我死死攥着手术台扶手,金属扶手被我握得滚烫,整个人疼到浑身发抖、濒临崩溃。

    我无数次虚弱请求医生:“给我全麻,我扛不住了。”

    可医生为了手术安全,只能让我咬牙坚持。

    也就是在意识快要模糊、身体濒临极限的那一刻,我亲眼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我的身边,静静站着一道通体黑袍的黑影。

    没有轮廓、没有面容、无声无息,就稳稳立在我的手术台边。

    意识飘忽之间,我能清晰感觉到:

    我的灵魂正在一点点脱离躯体,轻飘飘悬浮在半空中,俯视着底下一群忙碌抢救我的医生,俯视着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自己。

    黑影就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一切,没有动,没有靠近。

    我甚至清晰看到,平时温柔冷静的胡医生,当场急哭了,不知道是被突发的险情吓到,还是心疼我承受的极致痛苦。

    那一刻,我脑子里突然闪回那个麻衣路人的话——我是短命之相。

    巨大的恐惧席卷全身:难道,我今天真的要交代在这里?十六岁,就要死在手术台上?

    就在我意识彻底涣散、快要彻底沉沦的瞬间,一股巨大、温热、无法形容的力量,猛地将我飘散的灵魂狠狠拽回身体。

    落地的一瞬间,我浑身一震,意识瞬间回笼。

    手术室里所有紧绷忙碌的医生,同时松了一口气。

    险情终于止住,出血彻底控制住了。

    等所有创面缝合、器械清理完毕,手术结束时,窗外早已彻底天黑。

    这场原定两小时的常规手术,硬生生做了将近八个小时。

    走出手术室那一刻,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经历一场濒死大出血、八个小时极致折磨,最后,我是自己走着走出手术室的。

    门口守着的父母,双眼通红、满脸泪痕,一整天的提心吊胆,早已熬得身心俱疲。

    现在回头想想,我的父母真的太朴实善良了。

    一场重大医疗意外、一场九死一生的手术,险些让他们失去儿子,他们自始至终没有一句抱怨,没有一丝医闹的想法,只满心庆幸我活了下来、平安下来。

    因为是局麻,术后麻药彻底褪去,剧痛铺天盖地。

    但熬过了生死关卡,我心里格外安稳,那一晚,我竟然睡得异常踏实。

    第二天医生查房,看见我状态恢复得极好、精神尚可,满脸诧异。

    第三天,我就顺利办理了出院。

    那时候医疗技术有限,没有现在的可吸收蛋白线,术后一个月,我回到老家的市医院拆线。

    说实话,术后的外观,并没有变得多好看,疤痕依旧清晰可见。

    可我母亲却由衷地开心、释然。

    压在她心头十几年的愧疚、执念,终于放下了大半。

    这场跨越生死的手术,过去了刚好二十年。

    我从十六岁的少年,走到如今的年岁。

    我见过炼狱,走过鬼门关,被黑影近身,又侥幸捡回一条命。

    也正因死过一次,往后余生,我再无大事。

    世间所有烦恼、坎坷、委屈,在生死面前,都不过是小事一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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