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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少年游 第十章黑白

    第一颗棋子落在木盘上的时候,原既白并没有觉得它和象棋有什么关系。

    那声音很轻,却比想象中清楚,像一滴雨落在晒干的瓦片上。黑色圆石停在纵横线的交点,没有字,没有方向,也不像车马炮那样一眼就能看出身份。对面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随后拿起一枚白子,随手落在另一个角上,两个人便不再说话。棋盘空得惊人,十九条横线、十九条竖线,绝大多数地方什么都没有,原既白站在旁边看了十几手,始终没弄明白他们究竟在争什么。

    那是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县文化馆楼下正在办书画展,父亲进城给奶奶复查血压,顺便把原既白也带出来,说医院结束以后他自己找地方待两个小时。原既白原本准备去新华书店,经过文化馆时却被二楼一阵零零落落的落子声吸引上去。房间门口挂着一块已经发黄的牌子,上面写着“围棋活动室”,里面只有六七张棋桌,坐的大多是中老年人,窗边还放着两个装开水的暖瓶。没有比赛的喧闹,也没有象棋摊边那种七八个人同时指挥一盘棋的场面,甚至连说话的人都很少。

    原既白第一次觉得一种游戏可以安静成这样。

    他在门口站了半天,没人赶他。靠窗那盘棋下得尤其慢,执黑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着旧框眼镜,执白的老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穿一件很普通的深蓝色夹克。黑棋每落一子都显得很认真,有时会在棋盘上方停很久;白棋却快得多,常常只扫一眼便落下去。原既白看不懂棋,却很快看出一件事:那个黑棋的人越来越紧张。

    他并不知道输赢应该怎么看,却能从人的状态里感觉出来。黑棋开始频繁摘眼镜擦镜片,偶尔离开座位去喝水,回来以后还要重新把整个棋盘看一遍;白棋老人从头到尾几乎没有变化,有一次甚至在别人替他续水时抬头聊了两句天气,低头以后便立刻把棋落下,像棋盘并没有因为他离开几秒钟发生任何变化。

    大约一个小时以后,黑棋把两颗棋子放到棋盘上,说了一声:“不下了。”

    原既白这才知道结束了。

    他等人散开一点,忍不住走过去问:“谁赢了?”

    戴眼镜的男人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地说:“你看不出来?”

    原既白摇头。

    老人笑了:“那你站这么久看什么?”

    “看你们下。”

    “规则会不会?”

    “不会。”

    这次周围几个人都笑了。原既白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自己站了一个多小时,居然连最基本的吃子都不知道。老人却没有取笑他,只从棋盒里抓出几枚黑白子,随手在角上摆了一个很简单的形状,告诉他棋子落下以后不再移动,相连的棋子共享“气”,气被堵完便会被拿掉。接着又摆了几个最简单的例子,让原既白判断哪颗棋子能活、哪颗会死。

    这些并不难。

    十几分钟以后,原既白已经能看懂基本吃子,又问既然吃掉对方棋子就可以,为什么刚才整盘棋结束时棋盘上还有那么多双方的棋。老人告诉他,围棋最终不是比谁吃得多,而是看谁围住的地方更大,吃子有时只是手段,很多棋从头到尾都不会被真正拿掉。

    “那为什么叫围棋?”

    “就是围地方。”

    原既白低头看着空棋盘,忽然觉得这个名字比车、马、炮奇怪得多。象棋从一开始就把身份写在棋子上,将就是将,兵就是兵,双方目标也很清楚,谁先把对方的将逼到无路可走便结束;围棋却什么都不写,一颗黑子放在哪里才决定它以后有什么作用,同一颗棋既可以进攻,也可以防守,有时候甚至只是为了逼对方在另一个地方多花一步。

    老人问他平时下不下棋。

    原既白说下象棋。

    “什么水平?”

    “村里能赢一些大人。”

    老人笑了一下,没有评价,只叫旁边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过来,让他和原既白下九路小棋盘。男孩显然学过一段时间,看见对手连规则都刚学,脸上已经有一点不耐烦。原既白第一盘输了得很快,开局没几步便执着于追一颗白子,追了很久终于吃到,却发现棋盘另一边已经被白棋围去大半;第二盘他开始不再追单颗棋,但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自己的黑棋连成一大串,看起来很多,最后真正围住的地却少得可怜。

    那个男孩赢完两盘以后,表情明显轻松起来。

    “还下吗?”

    原既白没有马上回答。

    他正在想第一盘和第二盘到底输在哪里。象棋里,棋子有明确价值,丢车往往比丢马严重;围棋却好像没有一个固定表可以告诉你哪颗子值多少钱。一颗孤零零的子有时可以不要,另一颗看上去不起眼的棋,却可能因为位置特殊而影响半个棋盘。他过去最习惯的判断方式忽然失效了。

    老人站在旁边,问他:“是不是觉得很乱?”

    原既白点头。

    老人说:“先学会看大一点。”

    “多大?”

    老人伸手在棋盘上轻轻绕了一圈:“整盘。”

    原既白听见这个答案,第一反应是这和没说差不多。九路棋盘不过八十一个交叉点,自己当然一直在看整盘,可他很快发现老人所谓的“看整盘”并不是眼睛扫过所有地方,而是知道哪一块棋真正重要,哪一块即使现在有输赢也可以先不管。

    老人重新摆了一盘刚才他们下过的局面,指着原既白费了十几步追杀的那一颗白子,问:“你吃它用了几手?”

    原既白数了一下,说六手。

    “它值多少?”

    原既白说不知道。

    老人又指向另一侧已经被白棋圈出的大片地方:“你追它的时候,他在这里下了几手?”

    五手。

    “哪边大?”

    这一次原既白明白了。

    他盯着棋盘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出现小时候老周说过的那句话:棋不能光想着怎么赢,要想怎么下。那时候他一直没完全弄懂,眼前这盘棋却让那句话突然换了一层意思。围棋里甚至连“赢某一颗棋”本身都可能是错的问题,因为你眼前把一块棋吃得很漂亮,整个棋盘却可能已经输了。

    老人看见他的神情,问:“想明白一点了?”

    原既白说:“我刚才一直在赢局部。”

    老人笑了。

    “所以输了整盘。”

    原既白抬头看他。

    这句话有一点像训人,可老人说得很平常,仿佛只是在描述棋盘上已经发生的事。

    父亲打电话催他下楼时,原既白才发现自己在这里待了快两个小时。他临走前问老人星期天是不是都来,对方说如果没事一般都在。原既白又问学棋要不要交钱,老人摆手,说这里不是棋校,愿意来就来,只是茶水自己倒,棋下完自己收。

    走下楼以后,父亲已经骑在摩托车上等了十几分钟,看见儿子空着手出来,问书呢。原既白说没去书店,看别人下围棋。父亲明显不感兴趣,只问会了吗。原既白说刚学会规则,父亲笑他说“这也能看两个小时”,随后把头盔扔过来,让他赶紧上车。

    回村的路上风很大。原既白坐在后面,脑子里却一直是那张棋盘。

    他过去也见过比初中课程更高的数学,知道站到更高一层以后,很多下面的问题会自然变简单;围棋给他的感觉却不同,因为棋盘没有把“更高一层”直接写出来。那个老人落子看起来甚至比黑棋随便,可他的轻松显然不是因为算得少,而是因为他看到的东西和原既白不一样。

    原既白第一次强烈地想知道,那个人究竟看见了什么。

    第二个星期天,他又去了。

    老人已经在。

    这次原既白知道他姓顾,大家叫顾老师,但似乎没人知道他过去究竟做什么。有人说他年轻时是工程师,也有人说在某个研究所工作过,还有人说他曾经参加过省里的围棋比赛。原既白后来问过一次,顾老师只说年轻时候什么都做过一点,没有继续解释。

    顾老师没有从最基本的定式开始教他,而是先拿出一本薄薄的棋谱,翻到其中一局,让原既白看两位职业棋手下的棋。

    原既白当然看不懂。

    前二十手甚至有些棋在他看来完全没有关系,一颗黑子落在左上,白棋却跑去右下;这边明明还能继续打,双方却突然都不下了,转身去了另一个地方。他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为什么不把刚才那块棋下完。

    顾老师说:“因为没必要。”

    “还没分出死活。”

    “以后会分。”

    “那现在为什么走?”

    顾老师反问:“你吃饭的时候,会不会每一口菜都先吃干净,再吃下一样?”

    原既白愣了一下。

    顾老师拿棋子在盘上重新摆了十几手,让他看一块棋现在虽然没有完全活,但已经足够安全,继续补棋的收益太小;另一边却刚刚出现更大的地方,因此高手会立刻转身。

    原既白盯着那盘职业棋谱看了很久。

    这一次他第一次体会到一种和学数学非常相似的感觉。眼前那些初学者不断纠结的局部死活,在高手的棋里根本不会被当成主要问题,因为他们已经站在更高一层决定哪里值得下。等顾老师再让他去和那个男孩下九路棋时,原既白没有突然变成高手,却明显换了一种方式。

    他还是会算错。

    还是会死棋。

    但他不再看见每一次攻击都回应。

    第三盘时,那个男孩在角里挑衅,原既白本能想跟着下,手已经伸进棋盒,却突然想起刚才那张十九路职业棋谱。他抬头看了整盘,最后没有回应,而是在另一边抢了一个更大的位置。

    男孩明显没想到。

    几手以后,局面开始变得不同。

    原既白最后仍然输了三目。

    可顾老师说:“这盘才算开始下棋。”

    这句话比赢棋更让他高兴。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围棋变成了原既白每个星期最期待的事。他没有参加正式棋班,也没有每天按教材做死活题,而是不断借顾老师的棋谱,看高手怎么下。有些棋完全不懂,他便先记着;隔几天再看同水平孩子的棋,原本复杂得不得了的局面会突然显得有些局促,因为他已经知道真正更大的棋盘上,人可以怎样取舍。

    这种学习方式很怪。

    顾老师很快发现,他教原既白一个初级概念,效果并不总是很好;可如果先让他看一个真正高水平的完整棋局,再回头拆解其中某个局部,他反而学得特别快。有一次顾老师干脆给他看一盘职业九段的中盘攻防,整整讲了一个下午。原既白大部分变化根本算不清,只隐约理解双方始终没有急着杀死对方,而是在不断逼迫对方把棋走重,同时借攻击获取外围利益。

    下个星期,他和文化馆一个学了一年多的学生对局。

    对方在右边发动攻击时,原既白忽然没有像过去那样先想“我的棋怎么活”,而是看见左边有一块对方也不稳的棋。他试着反过来攻击,两边的关系一下改变,本来被追着跑的棋竟然在交换中自然活了下来。

    那盘棋他第一次赢了。

    赢完以后,原既白坐在那里没有起来。

    顾老师问他想什么。

    原既白说:“我好像不是今天才学会这一招。”

    “什么意思?”

    “就是上次看那盘高手棋的时候,我没懂。今天突然懂了。”

    顾老师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种人以后学东西,容易有一个毛病。”

    原既白已经习惯大人告诉自己有毛病,问:“什么?”

    “喜欢往上跑。”

    “往上不好吗?”

    “当然好。”顾老师拿起一枚黑子,在棋盘最高一线轻轻敲了敲,“可是站得高,看下面容易;真到了最高处,就没有东西给你往上站了。”

    原既白没有完全听懂。

    顾老师也没解释,只让他收棋。

    这句话后来在他生命里回来过很多次,只是十三四岁的原既白当时还不知道它真正指向什么。

    江遥第一次知道他开始下围棋,是因为原既白把一本棋谱带到学校。她翻了几页,完全不懂那些黑白圆点有什么好看,听原既白解释规则以后却产生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如果一颗棋子下去以后不能动,那它怎么知道自己以后有没有用?”

    原既白说棋子当然不知道。

    “那下的人知道吗?”

    “高手可能知道得多一点。”

    “全部知道?”

    “不可能。”

    江遥点了点头,像突然对围棋有了兴趣。

    她让原既白教自己。

    两个人下午放学后借了一副学校棋社留下来的旧棋,原既白从气、提子、禁入点开始讲,江遥听了二十分钟便嫌慢,让他直接下。原既白说规则还没讲完,她说一边下再学。

    第一盘理所当然输得很惨。

    第二盘她开始发现棋不能只追着吃。

    第三盘的时候,原既白忽然有了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江遥并没有像他那样先见过职业棋谱,也不知道什么叫厚势、效率、轻重,可她开始在局部里面自己长出一些奇怪的想法。有一次原既白在角上围住她几颗白子,以为这块已经结束,江遥却在外面连续下了两手,看起来完全无关。几步以后,那两颗棋竟然形成一个交换,让原既白为了彻底杀死里面几颗白子不得不多补一手,而江遥趁这一手在外面抢了更大的地方。

    她当然仍然输了很多。

    可原既白很清楚,那一手不是他教的。

    “你为什么这么下?”

    江遥说:“因为你太想吃那几颗。”

    “所以?”

    “所以我猜你愿意多花一步。”

    原既白低头看着棋盘。

    这一刻他突然想起数学竞赛。

    自己是在看过高手如何利用“轻重”以后,才开始理解类似取舍;江遥却只通过三盘棋,就从他的行为里往上推了一层。

    两个人的差别再一次清楚起来。

    原既白把一颗黑子在手里转了两圈,忽然说:“你如果认真下围棋,可能会很厉害。”

    江遥笑:“比你厉害?”

    “有可能。”

    “你现在终于会说这种话了?”

    原既白抬头看她:“我一直会。”

    江遥明显不信。

    他们又下了一盘。

    这一次原既白没有让子,也没有故意给她机会。结果自然仍然是他赢,而且赢得很多。江遥输完以后没有沮丧,反而开始翻原既白那本职业棋谱,问这里为什么黑棋不吃、那里为什么白棋突然跑掉。

    原既白给她解释几处,后来发现有些自己也只是似懂非懂。

    江遥便问:“那你为什么学这些?”

    “因为我觉得上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原既白看着棋盘想了一会儿。

    他说不清楚。

    那种感觉和数学很像,又不完全一样。数学更高处有定义、定理和证明,围棋更高处却不像一座已经写好的楼。高手也会犯错,也不知道未来每一手,可他们似乎拥有一种更大的判断,在局部还没有结束时便知道应该离开,在眼前能吃到东西时反而愿意放弃。

    江遥听完以后,用手指在棋盘上划了一圈。

    “也许没有上面。”

    原既白看她。

    “什么意思?”

    “也许你看到的高手,只是比你多看几层。可是再厉害的人也还是在棋盘里面。”

    原既白一时没有说话。

    江遥又拿起一颗白子,随手落到天元。

    “如果真有一个能站在棋盘外面看的人,他看到的东西可能才完全不一样。”

    她只是随口一说。

    原既白却盯着那颗白子看了很久。

    几十年以后,人类第一次真正面对一种能够同时评估远超人类计算极限的智能时,很多人会重新讨论一个古老问题:所谓天才究竟是什么,是在同一张棋盘上看得更远,还是第一次发现棋盘之外还有别的坐标?

    那时已经没有人记得县城中学一间空教室里的这盘棋。

    原既白自己也几乎忘了。

    他只记得那天下午阳光很斜,窗外有人在篮球场上喊,黑白棋子散在旧木盘上,江遥把一颗白子放在正中央,而他第一次产生一个很模糊的念头——

    也许真正的高处,并不是已经存在在那里,等人爬上去。

    有些高处,是后来才被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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