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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咸阳知县

    咸阳县知县饶钧在廊下站了很久。

    四月的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一点土腥气。县衙后堂的槐树刚抽新叶,枝条轻轻晃着,照理说,这个时节最该操心的是春粮、驿道,还有那些一日比一日难以弹压的HUI汉矛盾。

    饶钧来咸阳到任没多久。

    他是顺天大兴人,监生出身,四十岁上下,脸长,眉细,平日里说话不疾不徐,最讲究一个“官体”。咸丰十年,天下乱成什么样,他心里并非没有数。南边长毛闹得厉害,东南边洋人步步相逼,处处都在打仗,就连关中地方也不安稳。征粮、剿匪、团练、回民与汉民的争端,每一件都够够他喝一壶。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头一桩怪事,竟会怪到这个地步。

    “你再说一遍。”

    后堂里,饶钧坐在伏案后,手里捏着茶盏,盯着跪在下面的探子。

    那探子满头是汗,衣摆上全是尘土,看着像一路跑回来的,“大老爷,小的说的句句属实。习安府方向,真的变了。”

    饶钧眉头皱得更紧,“如何变了?”

    “城外多了许多怪屋子,矮的有五六丈,高的怕有十几丈,还有宽得吓人的大路,路面平得像磨过。小的还看见铁车,不用牛马,自己能跑。跑起来声响极大,快得跟妖风一样。而且习安知府也完全联系不上。”

    旁边师爷蒋和生轻轻吸了口气。

    饶钧放下茶盏,“铁车自己能跑?知府联系不上?”

    探子连连点头,“还有好些人,衣裳怪异,头上……头上没有辫子。”

    这句话一出口,堂里几个人都变了脸色。

    饶钧猛地站起来,“没有辫子?”

    探子吓得连连磕头:“小的不敢胡说!”

    饶钧第一反应便是长毛。

    南边太平军剃发易服,反清立号,听着就叫人心惊。可长毛若到了关中,怎么会一点军情都没有?再说长毛能变出十几丈高的楼?能铺出镜面似的大路?能造出不用牛马拉的铁车?

    长毛要这么厉害...那还说啥了兄弟, 大清江山给你了呗。

    饶钧在堂里来回踱步。

    “三月里还去过习安府,虽说比不得苏杭,可在这西北也算繁华。你们如今跟我说,平地起出二三十丈的高楼,还满街铁车?你莫不是抽土烟昏头了?”

    探子苦着脸:“大老爷,小的也盼着自己是看岔了。”

    饶钧停下脚步,看向蒋师爷。

    蒋和生小声道:“东翁,此事若实,非同小可。依学生看,不如亲往一探。”

    饶钧沉默片刻,“备车。”

    蒋和生一怔:“东翁亲去?”

    “衙役探得,我听着像疯话;我亲眼看了,才知晓一二。”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咸阳县衙侧门驶出。

    饶钧没有坐轿子,那样太招摇了。他换了一身富商打扮,穿深色绸衫,头戴瓜皮帽,唇边贴了短须。蒋师爷扮作账房,另有四名差役换成伙计装束,外头还跟着两个健壮车夫。车上放了几匹布、两只木箱和一点碎银,装出一副去府城探买卖的样子。

    马车出了咸阳不久,饶钧便觉得不对。

    他记得这一带该是田地、村庄、土路和零星的树影。可眼前的景象像被人用巨斧劈开了旧天地,再把另一个世界硬生生塞了进来。

    远处立着成片的怪楼。

    矮的已有五六丈,高些的直插天际,墙面平整,窗户一格一格闪着光。道路宽得吓人,乌黑发亮,边上画着白线,连车辙都看不见。许多铁柱排在路旁,顶上挂着奇怪的灯。还有更高的杆子,牵着看不懂的线,像把天罗从云里垂下来。

    饶钧掀着车帘,眉头越皱越紧。

    蒋师爷也看得失神,“大老爷,这……这莫非真是天工?”

    饶钧低声斥道:“胡言。世间万物总有来数。”

    话虽如此,他的声音也有些颤抖。

    马车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边出现几处像站棚一样的地方。棚子外有人排队,有的梳着辫子,衣衫破旧,一看便是附近百姓;有的穿着短衣长裤,头发极短,言行举止全无旧礼。两边竟然在交易。

    一个梳辫子的老汉抱着一篮鸡蛋,换了几包白色纸袋里的东西。另一个妇人拿出几匹粗布,换的一袋食盐,喜不自胜。

    饶钧脸色一下涨红,“这些不忠不义的贱民。”

    蒋师爷赶紧低声劝:“东翁,慎言。”

    饶钧咬了咬牙,把车帘放下一半。

    可他们这辆马车,很快引来了注意。

    在这条宽阔大路上,来往多是汽车行人。马车慢悠悠走在边上,马蹄敲在柏油路面上,声音格外突兀。没多久,路边两名穿黑色制服、戴帽子的人走过来。

    其中一人抬手示意马车停下。

    车夫吓得一勒缰绳。

    那人走近,看了看马,又看了看车里的人,语气还算客气,“你们从哪儿来的?来这边干什么?”

    饶钧没有开口。

    蒋师爷赶紧拱手,笑得很灿烂,“这位差爷,我们东家是咸阳那边做买卖的。听说习安府来了许多异人,货品新奇,便想来瞧瞧能否做些生意。”

    那人听见“差爷”,眉毛动了一下,旁边年轻一点的差点笑出声。

    “做生意可以。”年长些的看了看他们身上的衣料,“你们别往主干道上赶马车,容易出交通事故。附近有临时接触点,交易和登记都在那里办。”

    蒋师爷没听懂“主干道”和“交通事故”,但他很会点头,“是,是,我们晓得。”

    饶钧隔着车帘,“敢问诸位从何而来?如何称呼?为何此地忽然大变?”

    那年长的人看向车里,笑了笑,“我们是警察,至于我们从哪来这个问题,现在解释起来比较麻烦。你们先按引导走,别乱闯,别拍……算了,你们也没手机。总之,别惹事。”

    年轻警察补了一句:“马车走边上,别进机动车道。马要是受惊了,赶紧停车。”

    蒋师爷还在点头。

    马车重新动起来后,饶钧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他们言语轻慢,毫无上下尊卑之意。”

    蒋师爷低声道:“他们不识泰山,东翁莫怪。”

    饶钧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不敢走太远,只在边缘街区慢慢转着。

    饶钧一路看得眼花缭乱。

    路边有会自己开关的门,有整面透明的窗户,有挂在墙上的彩色大牌子,有不用火油却亮着的灯。地上跑着各种铁车,小的如轿子,大的像屋。时不时有人停下来看他们,还有人拿出小小的匣子对着马车。

    饶钧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只听出来他们在笑。

    两个年轻人站在路边,背着背包,显然对这辆马车很感兴趣。一个高个子男生指了指马,又低声跟同伴说了几句。

    饶钧见他们年纪轻,衣着干净,言谈举措不像粗人,便让车夫停下。

    蒋师爷先下车,拱了拱手,“两位小先生,我们东家从咸阳而来,对此地颇为好奇,不知可否请教一二?”

    两个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

    饶钧下了车,装出商人神态,“在下咸阳商人,姓饶。敢问二位是否在此求学?”

    另一个圆脸男生点头:“我们是大学生,交大的。”

    “大学?”

    饶钧神色顿时一震。他听见“大学”二字,第一反应便是“大学士”。眼前这两个少年不过二十上下,竟自称“大学生”,莫非这异人之地连读书入仕也改了规矩?

    “二位年纪轻轻,已入大学?”

    高个子男生笑得肩膀抖了一下,“不是那个大学。我们是在大学里上学的学生,大学生。”

    圆脸男生赶紧补充:“你可以理解成……书院里的学生,只不过我们学校比较大。”

    饶钧似懂非懂。“原来如此。二位读圣贤书?”

    圆脸男生想了想:“我读自动化。”

    高个子男生说:“我读计算机。”

    饶钧听得一头雾水。

    高个子男生看他们表情,忍不住说:“你们不用紧张,我们就普通学生,期末也挂科。”

    饶钧没听懂“挂科”,却觉得这年轻人说话十分轻浮,当下心中有些不喜。

    正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轰隆声。

    声音从高架方向滚过来,像雷在铁梁上奔走。饶钧猛地抬头,只见远处一道庞然长影沿着轨道疾驰而来,车身一节连一节,窗中透着光,速度快得惊人。

    马受了惊,前蹄乱踏。

    车夫死死拉住缰绳,差役们脸色煞白。饶钧后退半步,手扶住车厢,指节发白。

    “此为何等神物?”

    圆脸男生回头看了一眼,“哦,地铁。”

    饶钧声音都变了,“地铁是何物?”

    高个子男生说,“坐人的,城里通勤用。”

    饶钧看着那列车呼啸而过,半晌才问:“如此庞然巨物,要用多少牛马拉动?”

    两个年轻人愣了一下。

    圆脸男生认真想了想,试图解释。

    “它不用牛马,靠电。电就是……怎么说呢,一种能量。电机带动车轮,轨道供电,列车按信号系统行驶。”

    饶钧皱眉,“电机?”

    “就是把电变成转动的机器。”

    “雷电乃神仙才能使用的法术,凡人又如何使来?”

    “电是发电厂发的。烧煤也能发电,水力、太阳能也能发。”

    饶钧越听越像听天书。

    蒋师爷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东家,此处不可久留。”

    饶钧压下心惊,仍然看着那列车消失的方向, “坐在里面的人,不怕被吸了魂?”

    高个子男生没忍住,笑出了声,“不会,最多早高峰挤得想死。”

    圆脸男生捅了他一下:“别瞎说,人家会当真的。”

    饶钧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在附近转到了天色渐暗。

    越看,饶钧心里越发麻。

    这里有秩序,有兵丁,有道路,有可怕铁车,有百姓愿意与之交易。若说是乱匪,为何不烧杀抢掠?若说是洋人,为何满街说的都是汉话?若说是长毛,那些巡逻之人为何又对梳辫百姓并不加害?

    夜色下来时,饶钧意识到他们已无法当日赶回咸阳。

    他向那两个大学生问:“附近可有客栈?”

    两个学生面面相觑。

    “客栈?”圆脸男生反应过来,“哦,住的地方。附近有宾馆。”

    “宾馆又是何物?”

    “宾馆就是客栈。”高个子男生说,“有床,有热水,有厕所。你们有身份证吗?”

    饶钧心里一紧,“何为身份证,不过商号我们自然是有的。”

    两个学生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干脆给他们指了路。

    饶钧一行人来到一家快捷酒店。

    前台姑娘看见马车停在门口,又看见几个清代打扮的人进来,眼睛睁得老大。

    “你们……住宿?”

    蒋师爷取出一锭银子,放到柜台上。

    “劳烦开几间上房。”

    前台姑娘看着那锭银子,整个人僵住。

    她做酒店前台两年,第一次有人拿银子开房。

    “这个……我们...”

    蒋师爷以为她嫌少,又添了一块碎银。

    前台姑娘更慌了,“您等一下。”

    她先打给店长,店长听完也懵了;店长又打给辖区派出所,派出所接警后沉默了三秒,继续往上汇报。折腾了近半个小时,前台终于接到回复:允许临时接待,登记清代来客信息,安排工作人员讲解房间设施,住宿费用后续由区里统一核算。

    前台姑娘放下电话,强行恢复职业微笑,“几位可以住。银子先不用给,我们登记一下。”

    饶钧看着柜台后那块会发光的屏幕,心里又添了一层惊疑。

    前台安排一名年轻男员工带他们上楼。

    电梯门打开时,众人吓了一跳,以为是牢房,要把他们关押起来。

    男员工赶紧摆手,“别怕别怕,这个叫电梯,上下楼用的。”

    饶钧站在电梯口,迟疑了片刻。

    蒋师爷低声道:“东家,要不..?”

    饶钧看了一眼那两个差役发抖的腿,咬牙道:“入。”

    电梯门合上,厢体轻轻一动。

    几个差役同时屏住呼吸。

    等门再次打开,他们已经到了三楼。饶钧脸色发白,却强撑着没有失态。

    男员工把他们带进房间,一样样介绍。

    “这是灯,按这里开,按这里关。”

    啪。

    房间亮了。

    啪。

    房间暗了。

    饶钧盯着墙上的开关,眼睛都直了。

    男员工继续说:“这是空调,先别乱按,如今限电,空调用了会跳闸。这个是烧水壶,里面加水,插上电才能用。这个是马桶,冲水按这里。洗澡的话,这边是热水,别调太烫。”

    他说到马桶时,几个差役围过去看,神情慎重。

    一名差役小声问:“这瓷盆为何有水?”

    男员工表情痛苦,“这个解释起来……总之,方便以后按一下这个。”

    差役更加震撼,“竟能自行冲去?”

    男员工已经麻木,反复确认他们一行人大概学会电器怎么用后离开。

    饶钧没有参与有关马桶的议论。

    他站在床边,伸手按了按床垫。床垫柔软回弹,像托着一层云。他又走到灯旁,按下开关,看着房间亮起;再按一下,房间暗下去。如此反复五六次,仍然爱不释手。

    蒋师爷忍不住提醒:“东家,夜深了。”

    饶钧收回手。

    “取纸笔。”

    差役连忙从箱中取出笔墨纸砚。

    房间里没有书案,他们便把纸铺在茶几上。饶钧坐在沙发边,提笔之前,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头顶的灯。

    这灯无油无芯,却亮如白昼。

    他深吸一口气,落笔写下“急禀”二字。

    笔锋微微发抖。

    他写得很慢,字句尽量稳重,不敢添油加醋,却又怕写得轻了,上头不知此事骇人。

    急禀

    窃照咸阳县知县饶钧,谨禀陕甘总督部堂大人钧鉴:

    本月初三日,据差役回报,称西安府方向地貌骤变,城郭道路人物器用,俱与旧观迥异。卑职初疑传闻荒诞,恐系奸民造谣惑众,遂易服微行,亲往查验。

    行未数十里,见原属田畴村落之处,忽现高楼连亘,低者五六丈,高者十余丈,墙宇平直,窗牖晶明,非土木旧制可比。又见大道宽广,坚平如石,车行其上,疾若奔雷。其车皆铁制,无牛马牵挽,能自驰骋,声震道路。沿途更有铁轨巨车,连箱数十,飞驰如电,载人而行。询其名,曰“地铁”,言之者神色自若,似习以为常。

    其地人物,多短发无辫,衣冠诡异,然皆操汉话。亦有我朝百姓梳辫往来,与之交易米面,并无惊惧。卑职见黑衣巡卒数人,头戴异帽,腰悬短器,盘诘往来,言辞虽简,号令甚明。其人自称“警察”,似掌巡缉之职。

    卑职又见灯火无油而明,屋门自启自闭,楼中有铁箱载人上下,顷刻至数层之高。客舍中床榻柔软,器皿洁白,有瓷座通水,按钮则秽物尽去,殊不可测。其所用灯具,但以指按壁间小钮,即明灭随意。诸般器用,皆非寻常工匠所能制。

    卑职尝询其来历,彼等多避而不言。又有少年自称“大学生”,言其就学于“大学”,所学名目颇异,卑职未能详解。观其言语举止,非长毛溃卒,亦非寻常洋商;然其不蓄发辫,制度器械皆骇人听闻,实关地方安危。

    卑职愚见,此事万不可视作流言。若为妖异,则关乎民心;若为夷技,则关乎军国;若为逆党,则势已非小。咸阳距其地甚近,百姓已有往来交易之势,若不早定方略,恐人心摇惑,号令难行。

    为此星夜具禀,官文不通,道台失联,伏乞宪台速遣员查办,并饬各属严密侦探,毋使讹言滋蔓。卑职暂于其地外缘停留,明日仍当设法探访,俟有确情,再行续报。

    谨禀。

    咸阳县知县 饶钧 谨具

    咸丰十年四月初三夜

    写完最后一字,饶钧放下笔,手心全是汗。

    他把信吹干,封好,交给一名最稳妥的差役。

    “你连夜回咸阳,换快马。六百里加急,送往总督衙门。路上不得停留,不得与外人多言。”

    那差役双手接过,脸色郑重,“小的明白。”

    饶钧又看向蒋师爷。

    “再写一封简报,留给县衙。若我明日未归,县衙不得轻举妄动。”

    蒋师爷低声应了。

    差役走后,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几个随从挤在隔壁房间,仍在研究马桶和水龙头,时不时传来一声压低的惊呼。蒋师爷困得眼皮打架,却还强撑着坐在椅子上。

    饶钧站在灯下,又按了一下开关。

    房间暗了。

    再按一下,亮了。

    他望着那片白光,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长毛也好,洋人也好,天降异人也好,这片地方已经变了。问题在于,朝廷什么时候知道。

    他想了半天,没有答案。

    床就在身后。

    饶钧坐上去,身子一下陷进柔软的床垫里。他怔了怔,抬手按了按,脸上的严肃终于裂开一点缝隙。

    这异人客舍,倒真会享受。

    他脱了外袍,躺下时还在想着明日该往何处。可被子轻软,床榻温热,连夜赶路的疲惫一阵阵涌上来。

    饶钧闭上眼,心里最后冒出的念头很不合官体。

    管他们是长毛、洋人,还是天上掉下来的怪人。

    先睡一觉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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