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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捷报

    院试放榜的日子,定在四月二十。

    苏珩没有像上次府试那样在客栈里焦灼等待。考完的第二天,他便收拾好行装,退了房,回了苏家村。掌柜有些意外,劝他留在府城等放榜,说万一中了,也好第一时间知道消息。苏珩只是笑了笑,说:“中了,消息自然会传到村里;不中,留在府城也无益。”

    其实他心里清楚,与其在客栈里度日如年地等那张榜,不如回到村里,回到那片试验田边,至少能让自己的心静下来。

    回到苏家村之后,他把自己扔进了农活里。他扛起锄头,跟着赵大壮下地,给麦苗松土、除草、浇水。试验田里的麦子已经长到了齐腰深,绿油油的一片,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麦穗已经抽出来了,颗粒饱满,沉甸甸地低垂着头,像是害羞的少女。赵大壮蹲在地头,看着那片麦浪,笑得合不拢嘴:“珩哥儿,你瞅瞅这麦子,长得比隔壁老王家的好十倍!今年秋天,咱村也能吃上新麦磨的白面馍馍了!”

    苏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那片在风中起伏的麦浪,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这种满足感,和考中案首、府试第二名时的感觉都不一样——那是更踏实、更接地气的一种满足,像是双脚踩在泥土里,感受到了大地的温度和力量。

    但他心里始终悬着一件事。

    院试的成绩,还没有出来。

    四月二十的清晨,苏珩照例早起,扛着锄头准备去地里。刚走出院门,就看见村口扬起一阵尘土,一匹快马正沿着村道疾驰而来。马蹄声急促而密集,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响亮,惊起了路边树上的几只麻雀。

    苏珩停下脚步,握紧了手中的锄头。

    那匹马在村口猛地勒住,马背上的衙役高高举起一面红旗,红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

    “捷报!捷报!藁城县苏珩,高中真定府院试第一名!案首!”

    声音洪亮,如同一道惊雷,在苏家村的上空炸响。

    苏珩握着锄头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院试第一。

    案首。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地上。耳边传来那个衙役的喊声,一遍又一遍,像是回声一样在脑海中回荡。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奔涌,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在胸口膨胀,几乎要冲破胸膛。

    但他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反复三次,让那颗狂跳的心脏渐渐平稳下来。然后,他放下锄头,整了整衣襟,向村口走去。

    等他走到村口的时候,整个村子都已经沸腾了。村民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那名衙役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打听着消息。有人看见苏珩走过来,高声喊道:“珩哥儿来了!珩哥儿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所有的目光都落在苏珩身上。那些目光里有羡慕,有敬佩,有惊喜,也有几分难以置信——一个父母双亡、穷得连饭都快吃不上的少年,竟然在短短几个月内,接连考中了县试案首、府试第二、院试案首!

    那名衙役看见苏珩,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他面前,双手捧着一份盖着府学大印的公文,恭恭敬敬地递了过来:“恭喜苏案首!贺喜苏案首!学政沈大人亲批,苏案首院试第一,荣膺案首!从今日起,苏案首便是我真定府的生员了!”

    生员。

    秀才。

    苏珩接过那份公文,低头看去。纸上写着他的姓名、籍贯、考试成绩,以及“名列第一,取为案首,准予入府学深造”的字样,下面盖着真定府学的官印,朱红鲜艳,醒目无比。

    他握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抖。

    “多谢差爷。”他从怀里掏出几钱碎银子,塞到衙役手里,“差爷辛苦了,这点钱请差爷喝杯茶。”

    衙役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收下了,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苏公子客气了!公子年纪轻轻便连中县试、院试双案首,前途不可限量!小的这就回去复命了,公子保重!”

    说完,衙役翻身上马,一抖缰绳,沿着来路疾驰而去。

    苏珩站在村口,手里握着那份公文,看着衙役的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周围的村民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道贺,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好样的”,有人拉着他的手说“给咱村争光了”,有人挤到前面来看那份公文,虽然大多不识字,但还是凑得很近,仿佛看一眼就能沾上几分文气。

    苏珩一一应着,脸上带着笑,但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院试案首。

    秀才。

    他做到了。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乡试、会试、殿试——前面的路还很长很长。他只是刚刚迈过了第一道门槛,距离那个最终的目标,还有很远很远的距离。

    人群渐渐散去之后,苏珩拿着那份公文,去了赵德厚家。老人正站在门口,手里拄着拐杖,显然已经听到了消息。看见苏珩走过来,老人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苏珩走到他面前,将那份公文双手奉上:“赵爷爷,晚辈幸不辱命。”

    赵德厚接过公文,展开来,仔细地看了一遍。他的手颤抖得厉害,目光在公文上停留了很久很久,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苏珩,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滑落下来。

    “好。”老人的声音哽咽着,只说了一个字,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他放下公文,伸手拍了拍苏珩的肩膀,那只手枯瘦而有力:“你爹娘要是还在,看到你今天这个样子,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苏珩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赵德厚沉默了一会儿,松开手,转过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木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对银镯子,样式古朴,已经有些发黑了。他把木匣子塞到苏珩手里:“这是你娘当年嫁过来的时候戴的,你爹去世那年,她托我保管,说等你长大了,娶媳妇的时候再给你。如今你考上了秀才,也算是长大成人了,这东西,该给你了。”

    苏珩接过那个木匣子,看着里面那对银镯子,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握紧了木匣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从赵德厚家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苏珩走在村道上,手里握着那份公文和那个木匣子,心中百感交集。

    路过试验田的时候,他停下脚步,蹲在地头,看着那些在暮色中摇曳的麦穗。麦浪在晚风中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他鼓掌。

    他伸手碰了碰一株麦穗,指尖传来饱满而坚硬的触感。

    “谢谢你。”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这片麦田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向家里走去。

    远处,炊烟袅袅升起,村庄笼罩在一片温柔的暮色之中。

    而他的人生,才刚刚翻开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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