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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荥阳林晚

    郑州西南,荥阳交界的伏牛山浅余脉,群山低矮平缓,连绵铺展,没有险峻奇峰,只有一层层温柔起伏的土坡与密林。

    山脚下的西山小公园,是一片无人刻意雕琢的闲散地界。没有热闹的游乐设施,没有扎堆的游客,只有蜿蜒的碎石小路顺着山势缠绕,山石惬意,林木葱茏。

    这里天气向来晴好,大多是透亮的大晴天。

    只是最近这段日子,明明万里无云,整片山脚却总蒙着一层淡淡的薄气。不像寻常晨雾那样温润发白,反倒类似老式柴油机器排出的青烟,薄薄一层悬在低空,覆盖着整片公园与山脚林地。

    天是亮的,景是清晰的,可视野总像蒙了一青纱帐,看着不通透、不爽利。

    林晚经常来这里闲坐。

    她每次过来的穿搭都不一样,清一色清爽耐看的休闲风格,简单干净,很显气质。她性子安静,不爱喧闹,喜欢小动物,平时来就是为了投喂流浪猫,随身除了猫粮,偶尔还会带两本书,不看晦涩道理,专挑各地奇闻、人间新鲜事、杂谈轶事翻看。每次喂完猫之后便坐在旁边石凳上,戴着大耳机,风过林梢,书页轻翻,一待就是大半天。

    公园里流浪猫极多,平日里成群结队,穿梭草丛小路,自在游荡。

    但这段时间,林晚觉得猫变了。

    明明游人不多,它们最近却愈发警惕怕人,白日里尽数躲进密林深丛、石缝阴影里,不愿露头,刻意规避着所有靠近的人声与动静。寻常路人只当野猫天性多疑,没人放在心上。但她经常投喂,以往还没洒下猫粮,它们就会迅速围拢过来,这两天放好食物等着,也只有三三两两试探性靠拢。

    显然,她是最先察觉不对的

    怪事,悄无声息陆续出现。

    公园里开始陆续有流浪猫死去。

    尸体被发现时,全都安安静静卧在僻静角落的草丛深处,全身皮毛完整,没有任何撕咬、抓挠、磕碰的外伤,躯体却干瘪僵硬,皮肉紧紧贴裹着骨架,每一只的脖颈位置,都留着两到四个深浅均匀、贯穿性的深色血坑,非常规整。

    公园管理处没人深究,只当是其他野生动物咬的。

    可事态很快彻底升级。

    山上有家农户家养的山羊,一夜之间死了三只。

    死状和那些流浪猫一模一样,完整、干瘪、颈间带坑,全无挣扎痕迹。

    没过几日,公园南边几公里外的山村,一夜之间,二十余只家禽尽数毙命,死状完全复刻。

    接连的离奇死亡,引来了林业人员和动物专家进山勘查。

    一番巡查取证后,官方给出了定论:中大型野生哺乳动物过境,属于动物界常见的过杀现象。郑州到场的专家进一步推测,大概率是野外绝迹少见的亚洲金猫、猞猁潜入近郊山林觅食。

    消息传开,村民街坊凑在一起闲聊吐槽就多带了几分牢骚

    说山里野兽越来越多,日子不省心。也有人打趣,说亚洲金猫就是本地老话讲的“土豹子”。更多人反倒感慨,现在生态环境是真变好了,多年不见的大野兽都回来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落在了“山林出现中型猛兽”这件事上。

    大家互相提醒,上山下地多注意规避,仅此而已。风波被轻轻松松合理化,彻底翻篇。

    只有林晚心里清楚,不对劲。

    无论是金猫还是猞猁,但凡野生猛兽捕猎,必有撕扯、必有伤痕、必有挣扎打斗的痕迹,绝不会是这般规整干净、只留牙坑、通体干瘪的死状。

    她心里存着疑虑,自己跑去管理处找园区安保,申请调取了近段时间的夜间监控。

    深夜的园区监控画质本就模糊,她看了几个小时,终于捕捉到点信息,可由于拍摄距离太远。加上设备老化夜色又太深,镜头捕捉到一抹转瞬即逝的影子似乎也没多少参考价值。

    那是一道模糊不清的背影,身形看着高挑,跨越间距远超常人,在草丛间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具体轮廓。

    画面太糊、太远,根本分辨不出到底是人、是物、还是树影晃动。

    后续她又把监控视频交由帽子叔叔研判,结论简单干脆:夜间光影折射、树枝晃动叠加监控噪点,属于拍摄误差,无异常,直接结案。

    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个说法,唯独林晚始终放不下。

    书上看过的千奇百怪见闻、现实里奇怪的死状、猫咪反常的习性、山间久散不去的怪异薄烟,种种细节拼在一起,让她笃定事情绝没有官方说的这么简单。

    旁人懒得深究,她偏要寻一个明白。

    几经思虑,她找到自己在管城区开公司的舅舅,再三拜托,希望能请一位真正懂门道的人过来看看。

    舅舅只觉得小姑娘看书看多了、心思太杂,纯属瞎折腾。

    但碍于情面和软磨硬泡,还是在凌晨四点,揭开了自己的手机壳,拿出了里面那张老草纸,硬着头皮拨通了上面的电话。

    次日拂晓,天刚蒙蒙亮。

    清晨的荥阳街头还未苏醒,天色清灰,晨风微凉,街道空旷冷清,路边的商铺卷帘门紧闭,零星的早车缓缓驶过,路面带着破晓独有的安静寂寥。李玉涛头戴一顶宽檐遮阳帽,帽檐压得略低,口罩遮严大半面容,只露一双深邃的眼睛。身上衣着朴素低调,肩上背着一个日常背包,包侧挂着一枚天然老葫芦,葫芦表皮古朴暗沉,上面细细刻着浅淡的道家符文,在微凉晨光里格外醒目。

    气质不张扬,混在人群里平平无奇。

    林晚的舅舅迎了过来,满脸不好意思,一开口就是连连致歉。

    “李师傅,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大清早劳您专门跑一趟。”

    “都怪这孩子,闲着没事整天瞎看书,看得心思多、爱瞎琢磨。”

    “说白了就是山里死了几只野猫、三只羊,村里没了几十只鸡,就是这边儿山上野兽咬的,不算稀奇。”

    “她非要钻牛角尖,说不对劲、有问题,小孩子不懂事瞎猜疑,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李玉涛只是淡淡点头,不多言语,跟着他一路沿环山小路走向西山公园方向。

    他一路边走边宽慰,也不停客套,反复说着就是生态变好、野兽下山,纯属正常自然现象,今天恐怕闹剧收场,耽误您时间,中午一定好好安排等等。

    清晨的公园,草木湿润,山间那层柴油质感的淡烟非常明显,似乎排挤着正常晨雾的空间,视野依旧似有滤镜。

    零星几只流浪猫缩在石头下、树根底,怯生生探头,极度怕人。

    林晚舅舅还在自顾介绍这里的山区情况,李玉涛目光缓缓扫过整片山林园区,视线掠过每一只残存的野猫,脚步微微一顿。

    “这里的猫,不太对。”

    他愣了一下:“啊?哪里不对?看着都挺好的啊,活蹦乱跳的。”

    “你仔细看。”李玉涛声音平淡,“活下来的,几乎全是纯黑猫,顶多带一点白斑。花色猫、黄猫、白猫,一只看不到。”

    他闻言认真扫视一圈,心里猛地一沉。

    果真如此。

    要是猞猁、金猫这类野兽随机捕猎,只会遇见什么捕什么,绝不可能如此精准、近乎苛刻地筛选毛色,把所有浅色、花色猫咪尽数清空,只留黑猫存活。

    单凭这一点,官方所有的“野兽过杀”结论,就彻底站不住脚。

    接下来的时间,李玉涛不再闲聊,独自一人顺着公园背靠的浅山走势,沿林间沟壑、背阴洼地、通风闭塞的死角,一步步缓步踏勘。

    山势平缓,沟壑细碎,整片园区藏着多处常年不见风、积湿聚浊的低洼死角。他走得很慢,观察地势、看草木长势、感受气流风向,默默走遍了整片后山,不动声色锁定了山林深处一处最闭塞、最沉郁的低洼地,病灶根源,已然心中有数。

    白天只勘、不破。

    一切如常,看不出丝毫波澜。

    及至深夜,万籁俱寂。

    西山公园与整片后山彻底沉入黑暗,无人游荡,监控机位、基本路线早已烂熟于心。

    李玉涛深夜折返,并全程完美避开了这里的所有监控设备。

    他换了一身行头,装备全然不同于白天。

    头戴质感厚重的纯色宽檐布帽,身穿防水加厚冲锋衣,面部遮着厚重特质面罩,背着一只体积庞大的重型战术背包,整个人的装备观感,比白天沉重厚实数倍。

    黑暗的山林里,他手提一柄狭长木鞘,步履沉稳,绕山穿田,慢慢走向白日锁定的山脚低洼死角。

    这里荒草密集,植被杂乱,地面湿土松软,是一片在山根背阴乱树藤曼阻挡的低洼农田飞地,耕种后没人打理,长着片片玉米丛与零星西葫芦瓤,偏僻幽深,青烟飘忽齐腰,如同在密闭房间里飘荡的香烟烟气。

    夜风寂静,唯有草叶轻响。

    李玉涛从木鞘里拔出一把长剑,一层层挑开茂密厚实的藤蔓,俯身徒手撤去地表似乎从地底翻涌长出的杂草。

    最后一层地皮连同杂草被掀开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腐闷气味瞬间翻涌而出,顺着夜风散开。

    紧随其后,漆黑的地底深处,传来一阵沉闷、沙哑、带着非人质感的怪异嘶吼,闷闷的回荡在整片空旷山野之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那一夜几公里之外都能听到

    地底的黑暗,深不见底。

    李玉涛没有半分迟疑,手握长剑,纵身一跃,直接跃入那片漆黑幽深的地下洞口之中。

    一夜无声。

    第二日天光破晓。

    等有人再踏入西山公园,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截然不同的变化。

    萦绕山脚多日、如同柴油轻烟般的薄淡浊气,彻底消失殆尽。

    天地通透,山色清亮,阳光铺洒在林间草木上,视野开阔干净,空气清新干爽,整座公园、整片后山,久违的明朗开阔。

    林间的猫咪也似乎松弛了许多。

    众人只当是天气变化,无人深究缘由。

    林晚清晨就来到了公园附近,她正好和从绿化带里翻越而出的李玉涛打了个照面。

    李玉涛行走的时候,左腿微微有些跛,步伐蹒跚,看着隐隐吃力。

    她忍不住开口询问是不是受伤了。因为眼前这个人,太像舅舅所描述的李玉涛。

    李玉涛淡淡摇头,语气平淡:“老风湿,山里湿气重,犯了而已,不碍事。”

    风波平息,一切尘埃落定。

    这天中午临走前的饭局上,李玉涛才缓缓道出整件事的成因。

    此地山势围合、沟壑闭塞,局部地形藏风聚浊,长年累月淤积阴浊湿气,导致小范围自然气场严重失衡。这种特殊的环境异象,会缓慢耗损小型生灵的体内精气,导致动物体弱病死、留下细微创口为动物死后牛虻所咬,牛虻吸血,所以动物身体会显得干瘪。至于监控所拍到的模糊异常黑影,不过是气流紊乱游走,在夜间形成的扰动光影。

    从头到尾,只是特殊地理环境造就的自然现象,确实并无怪力乱神。

    这番解释条理清晰,听着似乎也算有理有据。

    可一旁的林晚和舅舅,对视一眼,嘴上礼貌点头,没说半句反驳的话,心里却不约而同觉得——

    这套说辞,反倒不如猞猁、金猫下山捕猎的说法好让人接受。牵强、晦涩,这种吸血牛虻,至少鸽子那么大。这不是糊弄人?

    李玉涛最后依旧认真叮嘱二人:

    “世间所有看似离奇的现象,皆有自然成因。只是很多规律不为人熟知,才显得怪异。永远相信科学,不要主观揣测,不要胡乱联想,平常心看待自然异象即可。尤其林晚这个年纪,多看点积极向上的书,多学习下保尔·柯察金!”

    “至于费用,给报销个路费就行了。”李玉涛苦笑道,腿此时已经疼的让他一口饭也吃不下去!

    自此,西山公园彻底恢复太平。

    山林再无动物离奇死亡,所有反常现象尽数清零,村民游人照旧上山散步、下地劳作,关于野兽过境的闲谈慢慢淡去,生活回归一如既往的平静祥和。

    没人知道深夜地底发生过什么,没人知道这场平静背后,藏着一场悄然彻底的肃清。

    ……

    事件落幕的三天之后,午夜2点多。

    万籁俱寂,山野彻底沉入浓黑,四下没有路人,只有零星过路的夜行车辆。一位恰巧途经此处的司机处撤出,向这个方向靠近,担架严实封闭,看不清内里分毫。

    队伍最末尾,立着一个身形非常壮硕的中年男人。,借着车灯远远望见山脚出现的特殊场面。

    公园旁边的道路前端,三辆制式警车,稳稳停靠在山脚路边,警灯暂时熄灭,气氛肃穆。

    紧随其后,四五辆很高大的军用重型战术吉普车整齐列队停在后面。

    这些车身是硬朗标准的军用越野制式,硬朗凶悍、制式严肃,车顶却突兀地闪着道路维修的亮黄色工程警示灯。

    顶级军用越野,搭配民用黄灯,怎么看都格格不入,怪异得刺眼。

    队伍末尾,还跟着一辆体型庞大、封闭式厢体的军用特种货运大车,气场沉肃。

    公园深处目光能所及的地方,整片玉米地与低洼荒区,也有灯光在闪烁。

    十几分钟之后,数位全身穿戴密闭防化服的人员,从山林深处的低洼田间列队走出,步伐规整,训练有素。晃动的灯光扫过防化服表面,反光异常明显。

    众人合力,八人抬着一副密闭黑色担架,稳稳从田地深

    他的体格魁梧厚重,等靠近时,在车灯切割出来的明暗边界里轮廓格外狰狞,静静站在车队旁,自带压迫感。手中握着一件质地温润泛白,酷似拍扁了的象牙一样的东西,再带寒光!

    全程无人说话,四下只有夜风掠过荒草的沙沙声响,全队行动静默肃然。

    所有作业人员登车完毕,车队开始迅速撤离。

    三辆制式警车亮起常规警灯,径直转向城市主干道,稳稳驶向郑州市区方向,消失在车流之中。

    而剩下的全部军用战术吉普、特种厢车,

    顶着违和的黄色工程警示灯开始撤离,等车辆开始加速,车顶灯光明明一闪——骤然变成了红蓝交替的警用爆闪灯光。

    刺目的红蓝光划破沉沉午夜山野,车队继续加速,绝尘远去,彻底消失在黑暗的乡间道路尽头。

    没人知道这支队伍从何而来、为何而来、带走了什么。

    白日的西山依旧风和日丽,草木常青。可每当午夜再一次笼罩山林,这片荥阳林晚之下,那一段深埋地底的秘密,便永远封存在了这片看似祥和的浅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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