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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曼姝

    夏末秋初,本应是清风送爽、天高气凉的时节,今年的天气却反常得酷热燥闷。

    整整半个月滴雨未降,烈日炙烤大地,田地龟裂、河道干涸,渝城周遭旱情严峻。百姓苦熬酷暑,人人盼雨盼凉,好不容易熬来换季雨季,这场雨却来得格外凶悍霸道。

    连绵暴雨倾盆而下,昼夜不歇,整整席卷七日。

    雨水洗尽西南燥热,让绥安、渝城一带终于褪去暑气、归于清凉,可三湘地界却遭了灭顶之灾。连日暴雨引发大面积山洪、河道溃堤、山体泥石流,良田被淹、屋舍倾塌、流民遍野。战乱未平,天灾又至,流离失所的百姓数不胜数,满目疮痍,民不聊生。

    渝城,秦家厅堂内,秦昆泰手持报纸,指尖攥得发白,字字句句看得心头沉重,眉宇间尽是忧色。

    他长叹一声,满目悲悯:“乱世最苦是百姓。先前沪上、东南饱受日伪侵害,战火屠城、生灵涂炭!如今战乱未歇,又逢滔天洪灾,层层磨难压在寻常人家身上,这日子,究竟该怎么过!”

    安若初缓步上前,轻轻握住丈夫的手,柔声宽慰:“老爷莫过度忧心,乱世浮沉皆是定数。雨落自有风停,灾过终会天晴,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秦昆泰看着温柔沉静的妻子,重重颔首,眼底满是无奈与怅然。

    立在一旁的秦骄骄静静看着漫天雨幕,心中了然。

    天时异动,局势更迭,她奔赴绥安、入局西南的时机,终于到了。

    果不其然,暴雨停歇、灾情稍稍平稳的半个月后,党组织密令如期送达秦家。

    任务明确下达:由秦骄骄亲自带队,押送大批军用特效药品、医疗物资前往和党西南后方根据地。完成物资交接、安顿储备,同步敲定归蜀计划的全部部署,伺机潜入绥安,策反西南军力。

    接到任务的那一刻,秦骄骄神色平静,早已做好奔赴险境的万全准备。

    她只坦然看向双亲,轻声嘱托:“爹,娘,上级有令,这批救命物资需我亲自押送,前往西南后方。家中一切劳你们费心,你们务必保重身体,等我归来!”

    秦昆泰与安若初深知女儿身负家国重任,从无半分阻拦,眼底只剩心疼与牵挂,连连点头:“去吧,放心去做事,家国在前,自有大义。我们在家安稳等你平安归来!”

    夜色深沉,万家沉寂。待父母熟睡、宅院寂静无声。秦骄骄起身收拾简单行囊,将勋章、旧物悉数妥善收好。一身素衣,悄无声息走出安乐堂,汇入物资押送队伍,连夜奔赴西南战后方根据地。

    抵达根据地后,她顺利见到西南区政委朱成功,当面交接全部物资,参与归蜀计划核心会议。

    眼下三湘一带洪灾肆虐、民生崩塌。民党中央政府自顾赈灾维稳,根本无力分心管控渝城、西南一带的地下革命活动。

    外界监管松懈、时局出现空窗,正是我方深耕西南、打开战局的最佳契机!

    会议落幕,最终指令敲定:三日后,秦骄骄伪装成三湘受灾流民,潜入绥安境内。

    由早已扎根绥安中学的蓝伊全程接应、配合,落地执行策反任务,撬动西南军阀格局。

    谁也未曾料到,局势看似顺遂,暗处早已布满罗网。

    马镇雄常年多疑谨慎,早早在我党内部安插了大批眼线密探。我方刚敲定潜入计划,一名潜伏内线便被绥安卫兵抓获。

    生死关头,这名内线拼死传讯,将我党人员即将潜入绥安的绝密消息火速送入大帅府。

    消息一出,西南局势骤然逆转。

    马镇雄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全境戒严,命麾下所有将领死守绥安关卡、严控出入人流,重启残酷的清剿行动。沉寂许久的白色恐怖再度席卷西南大地,全城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为大肆搜捕地下同志,马镇雄开出高额悬赏:抓获代号“书先生”的核心人员,赏一千大洋;但凡抓捕、锁定和党嫌疑人员,一律赏一百大洋。

    重利之下,人心浮动,绥安城内告密横行、排查严苛,潜入之路凶险百倍。

    朱成功得知风声泄露、局势突变,当即紧急叫停计划。叮嘱秦骄骄暂缓行动,静待一个月。待风声褪去、排查松懈、局势平稳后,再伺机潜入绥安。

    可秦骄骄已然不愿再等。

    这些日子,她隔着千里山河,断断续续听闻赵崇岳的处境。

    他手握兵权却处处受马镇雄掣肘,心怀家国却困于乱世棋局。身居高位却日日受银巧巧无理刁难、无端纠缠,隐忍委屈,无人知晓。

    每听闻一分,她心口便酸涩剧痛一分,煎熬难安。

    她不愿再坐等天时,不愿让他独自困在黑暗桎梏之中。

    出发前夜,夜色沉沉,风雨欲来。秦骄骄压下所有心绪,提笔给蓝伊发出一封紧急密电,字字沉重,皆是诀别之语、托付之言:

    “故人归,凶险万分,望伊照顾好二老!若不幸,请将西点铺赤簪,赠予山宗。”

    电报千里传至绥安,蓝伊逐字阅毕,心口骤然撕裂般疼痛,泪水瞬间浸湿眼眶。

    她强忍悲恸,颤抖着手回传急电,字字坚定,满含期盼:

    “山宗盼,故人等,务活!”

    一纸密电,两处牵挂。

    前路刀山火海,危机四伏,可秦骄骄去意已决。

    为家国大义,为执念故人,她毅然以身入局,奔赴那场九死一生的绥安险局。

    次日一早,秦骄骄摘下了往日那副李兰兰的胶皮假面。这一回,她直接用特制颜料在右颊绘出一块丑陋斑驳的胎记,颜料牢实,不用大力搓洗便不会褪去。

    一身褴褛破败的灾民衣衫,简单收拾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旧衣、十个大洋,还有一份伪造的身份文书。

    化名曼姝,登记籍贯湖南,正是此次洪灾受害最重的地域。

    一路徒步跋涉两日,双脚磨出串串血泡。衣衫沾满尘土汗渍,浑身散发着逃难之人的酸臭,模样与流离失所的灾民别无二致。

    绥安厚重的城墙,终于遥遥出现在眼前。

    城门值守的正是牛二勾,受悬赏大洋诱惑,再加兄长牛义守的命令,今日盘查进出行人,格外严苛。秦骄骄一瘸一拐,慢慢挪到哨卡跟前。

    “站住!从哪儿来的?”牛二勾盘算心思时,眼珠便滴溜溜不停打转。

    秦骄骄垂着头,几声压抑的咳嗽,声音带着一路奔波的沙哑:“长官,我从湖南逃难过来,想来投奔亲戚。”

    “把头抬起来,身份证明拿出来。”

    她手在包袱里摸索片刻,故意磨蹭许久,才将证件递上前。

    “曼……曼什么?”牛二勾眯眼辨认字迹。

    “曼姝。”

    “姓啥?”

    “姓曼。”

    “臭娘们儿,敢糊弄老子!一瘸一拐走得慢,就姓‘慢’是吧?”

    周遭站岗的士兵轰然哄笑,戏谑的声响此起彼伏,枪托撞着地面,场面乱糟糟的。

    “呵,呵呵,长官说笑了!”秦骄骄陪着笑意,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苦笑,眼底却一丝笑意也无。长途跋涉磨伤的脚踝隐隐作痛,身子微微虚晃,竭力摆出一副怯懦受窘的流民模样。

    牛二勾抬眼盯住她,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一遍一遍在心里掂量。目光自上而下,仔仔细细将她打量个通透。

    “曼姝……姝,姝——书?!”

    他猛地一拍脑门,脸色骤然一变,一把将手里的身份证明狠狠掼落在尘土满地的地上。

    纸片啪嗒落在泥水里。

    秦骄骄心头一紧,面上不敢显露半分异样。只得躬身弯腰,小心翼翼捡起沾了尘土的证件,仔细掸了掸,贴身揣进衣襟怀里。

    她心里松了半口气,以为盘问就此作罢,总算可以踏入绥安城门,抬步便要向前走去。

    可脚步刚挪出半寸,那牛二勾伸手一横,长枪直接横挡在她身前。冰冷的枪杆抵住她的肩头,拦住去路。

    “站住。”

    他眼神阴沉沉的,声音压了下来,方才的戏谑荡然无存。

    “名字蹊跷得很。这城,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来人,把她先扣下,带去旁边哨棚,仔细盘问!”

    周围笑声戛然而止,几名士兵立刻围上来。

    秦骄骄悬着的心瞬间沉到谷底,方才勉强压下去的不安,尽数翻涌上来。千算万算,偏偏栽在一个谐音字上。入城这第一道关口,便已是凶险万分。

    秦骄骄眼眶瞬间通红,当场含泪哭喊:“长官!我只是个逃难的弱女子,怎么会跟什么‘书’扯上干系,你们抓错人了!我冤枉,我真的冤枉!何处能说理!”

    牛二勾瞥向她的右脸,起初尚有一丝放过的念头。看向左脸后,那块刺目的深色胎记,心底那点恻隐瞬间消散。

    心里嘀咕:“丑人多作怪,丑女人留着更没用,不如换大洋!”

    他大喊“冤不冤,过堂审完再说!这一路的人一并押走!”

    连同其余二十多名受灾流民,秦骄骄被一同押入军营大牢。

    夜幕降临,消息才传到少帅府。这一轮全城大搜捕由马镇雄亲自点名,牛义守总办,牛二勾协助。明令赵崇岳不得插手,疑心他心存恻隐,会有意偏袒地下人员。

    可当听闻,城门抓进一名化名曼姝的外地女子,赵崇岳心头猛地一沉。一种强烈的直觉席卷上来——这个曼姝,既和悬赏的“书先生”脱不开联系,亦隐隐勾连起多年前,那首“赠”诗的故人。

    他不顾禁令,连夜带兵直奔军营监狱。

    牛二勾上前拦挡:“少帅,我们正在执行公务,您不能介入!”

    赵崇岳怒火中烧,狠狠一脚踹在他身上:“牛二勾,你究竟长没长脑子!密报清清楚楚写明,书先生是男子!一个弱女子你也胡乱抓捕?难道一个女人能策反军务?你当咱们这些爷们儿和你一样是软蛋?!”

    “少帅,“书先生”只是听说是男人,也未必就不能是女人!”牛二勾依旧死死挡在通道前。

    赵崇岳手一扬,贺虎快步上前,几下便将牛二勾拽开。赵崇岳大步踏进幽暗囚牢,昏黄摇曳的油灯映着梁下悬着的人影。

    她的身子就那样软软地悬在绳索之下,只有被吊住的双臂还勉强撑着躯体。暗红的血水浸透布料,顺着手臂、衣摆一滴滴砸落在肮脏的石地上,积起小小的血渍。

    长长的睫毛垂落,脸上那层颜料画就的丑陋胎记,混着冷汗血污,斑驳一片,全无一丝生气。

    赵崇岳大步上前,狠狠一脚踹开还守在一旁的行刑兵士。他抬手抓住梁上绳结,指尖急得微微发颤,亲手解开那道死死捆缚住她的绳索。

    绳索松脱的一瞬,秦骄骄的身体骤然下坠。赵崇岳立刻俯身,伸手将满身血污的人打横抱入怀中。

    情急之下手上力道失了分寸,触碰到背上纵横开裂的鞭伤。纵然深陷昏迷,剧烈的刺痛依旧猛地席卷过来,秦骄骄喉头溢出一声短促痛楚的**:“啊!”

    那一声微弱的痛呼,像根尖刺狠狠扎进赵崇岳心上。他连忙收住力道,手臂小心翼翼虚拢着,尽量不去碰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抱着人快步朝外走去。

    登上汽车,贺龙驾车,直奔城内白花开设的白氏医馆。贺虎留在军营监狱,阻止牛二勾要上报的任何行径,避免抢救那个外乡女人时候,牛义守带着人前去捣乱。

    车中夜色沉沉,他低头望着怀中人。那块刺眼的胎记之下,纵然满脸血污,那股刻在记忆深处的熟悉感,扑面而来,心口阵阵抽痛。

    他红了眼眶,摸出帕子给她擦了擦脸上的血渍,那眼眸,曾是多年前,上海咖啡馆的惊鸿一瞥。

    秦骄骄,骄骄,曼姝,姝……你到底,还有多少个名字!

    汽车在夜里的街道疾驰,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沉闷的轰鸣。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掠过的街灯,间断地扫过车内。

    贺龙握着方向盘,时不时抬眼,透过车内后视镜,悄悄往后座望上一眼。

    后座,赵崇岳怀抱着昏迷不醒的女子。秦骄骄浑身虚弱无力,满身血污的身子大半倚在他怀里。他一只手臂稳稳托住她的后背,指尖小心翼翼避开那些狰狞开裂的鞭伤,另一只手护着她垂落的头。

    眉头紧紧拧起,下颌绷得发硬,往日冷静自持的模样荡然无存,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痛色。

    贺龙心中满是费解。

    跟随少帅多年,他比旁人都清楚,少帅心中藏着一桩旧疾心结。当年他的白月光在上海,销声匿迹,他从上海回来后,那份伤痛深埋心底。

    往后不论遇见何人,少帅永远都是克制疏离,情绪极少外露,仿佛再没有什么人和事,能撼动他分毫。

    可眼前这个,不过是一个流落至此、来历不明的外乡女子。受尽拷打,一身伤痕,脸上还有一块难看的胎记。

    少帅却为她失态至此。

    看着后座男人紧抿的唇,看着他下意识微微收紧手臂,生怕怀中之人再受半分颠簸,贺龙心里疑云重重,百思不得其解。

    他不敢多问,也不敢出声打搅,只能收回目光,目视前方,脚下稳稳控住车速,尽量把车子开得平稳,减少颠簸。

    车厢内一片沉寂,只余下发动机持续的嗡鸣。赵崇岳垂眸,低头望着怀中人毫无血色的脸,心口一阵阵抽紧,全然没有察觉后视镜里那道充满疑惑的目光。

    陷入昏迷的秦骄骄不断被噩梦纠缠,浑身旧伤新伤一齐发作,剧痛阵阵袭来,睡梦中时不时溢出几声微弱痛苦的哼唧。

    屋内,白花正凝神为她清理、缝合满身鞭伤;赵崇岳立在医馆房门之外,心绪不宁,静静等候消息。

    灯下检视遍体伤痕,白花不由得暗自惊心,低声感慨:“这个女人,究竟经历过什么,莫非真就是他们搜捕的书先生?身上旧的刀痕、枪伤密密麻麻,唯独胸口尚算干净,腰腹还有一处才过去半年左右的崭新枪伤。”

    足足两个时辰过去,白花收拾好全部医疗器械,从里间走了出来。

    赵崇岳快步迎上前,语气急迫:“她情况如何?”

    “性命暂且无忧,伤口都已经处置妥当。只是高热未退,好在伤势没有伤及脏腑,估摸明日清晨便能退烧。”白花顿了顿,又郑重开口,“少帅,有件事我要跟你说。”

    “你讲。”

    “牛二勾此番,倒也算瞎猫撞上死耗子。此女绝非寻常逃难百姓,一身刀枪伤疤,比你身上的战伤还要多,腰腹那处新枪伤,才落下不过半年。”

    赵崇岳神色凝重:“此事,务必替我严守秘密。”

    白花点头:“少帅放心,恪守病人隐私,本就是医者本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黄包车停落的声响。一位戴着眼镜,面目白净斯文的女子匆匆下车,就要径直闯进医馆,守在门口的贺龙立刻上前将她拦了下来。

    “站住!今夜医馆不接诊外人!”

    女子声音带着哭腔,焦急万分:“长官,求你们让我进去!我是绥安中学的教员,里面的曼姝是我的同窗。

    她从湖南逃难前来投奔我,听闻她被抓进军营受刑重伤,被送到这里救治,求求长官通融通融!”

    贺龙望着她急得快要落泪的模样,心生恻隐,转头看向屋内。

    “让她进来。”屋内传出赵崇岳的声音。

    “是,少帅。”

    蓝伊快步走入,向着赵崇岳微微颔首,递上自己的身份证件。赵崇岳粗略看过,便把证件交还于她。

    “蓝姑娘,你的同学暂无性命之忧,明日大概便可苏醒,不必太过忧心。”

    蓝伊深深鞠下一躬,眼眶泛红:“多谢长官。我能否进去看她一眼?动静一定放轻。”

    “去吧,切莫高声喧哗。”

    蓝伊放轻脚步走进内室。病床上的秦骄骄面色惨白如纸,周身层层纱布缠绕,浑身伤痕累累。

    望着奄奄一息的挚友,大颗泪水无声滑落。她俯在床边,压着极低的声音,又心疼又气恼:“傻姑娘,明明叫你暂缓前来,你偏偏不听。你何苦这般拿自己性命相搏?他就那样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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