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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议事风云

    半年转瞬即逝。

    历经赵崇岳日夜严苛整训、亲抓军务、肃正军纪,原本由山寨散勇、流民闲汉、市井二流子拼凑起来的西南三师,彻底脱胎换骨。

    昔日散漫无度、匪气缠身的杂牌兵马,如今令行禁止、杀伐果决、军纪森严、战力凶悍。短短半载,这支新军威震南疆,渝城以南各路大小军阀闻其名号无不忌惮畏服,妥妥成了西南无人敢轻捋虎须的铁血劲旅。

    军政议事堂上,杨、刘二师长看着如今鼎盛的军容,寥寥数语由衷赞叹。

    二人直言马镇雄麾下后继有人,更赞赵崇岳名如其人,心怀风骨、勇烈正直,来日必能如岳飞一般,镇守西南、名震一方。

    满座附和称颂,赞誉声声不绝。

    唯独立在席间的赵崇岳,神色始终淡然平静。

    旁人只看见他年少成名、手握重兵、万众推崇的无上风光,无人知晓他心底的清明与冷静。

    他心里极为透亮:眼下所有赞誉都是浮名,各路军阀的敬畏皆是畏权畏兵,而非畏人。西南局势依旧暗流汹涌,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内有旧臣盘踞算计,外有邻军伺机窥探。半年练兵不过是站稳脚跟,前路博弈步步惊心,丝毫松懈不得。

    他年纪轻轻身居高位,最忌沉溺私情、耽于安逸、被人情姻亲捆绑桎梏。如今功业初定,根基未稳,军务、防务、局势布局桩桩件件压在肩头,个人情爱婚嫁,从来不在他的考量之内。

    正当赵崇岳心思沉定、默观全局之际,一旁的牛义守顺势接过话头,满脸温润笑意,再度摆出一副思虑周全、体恤上峰的模样。

    他先跟着众人恭维几句,随即话锋一转,刻意将话题引向婚嫁私事。

    “少帅如今功成名就、威名震西南,唯一美中不足,便是年岁芳华却尚未婚配。如今绥安无数名门望族、富商乡绅,皆仰慕少帅风采,纷纷托人示意,愿将爱女许配高门。属下以为,此事乃是美事,只需大帅做主甄选,便可为少帅促成一段良缘。”

    牛义守言语恳切,看似真心为赵崇岳着想,实则私心暗藏。他一心想以姻亲牵绊住这位新锐少帅,用世家关系网束缚其手脚,同时借着撮合婚事拉拢马镇雄,稳固自己在军中的虚职地位,暗中伺机等待反扑报复的时机。

    赵崇岳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冷意,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淡淡开口回绝:

    “多谢费心。本帅未满二十五,正是练兵戍边、稳固西南大局的年岁,家国未定,战事未歇,从未考虑过个人婚嫁私事。此事,不必再提。”

    话说得温和,态度却极为坚决,不留半分余地。

    可牛义守不肯罢休,依旧再三规劝,步步紧逼,摆出一副为大局、为马镇雄着想的姿态:

    “少帅年轻有为,自然一心为公。可马大帅戎马一生、坐镇一方,乃是一代雄主,如今年岁渐长,将至花甲之年。大帅操劳半生,别无他求,唯盼麾下后辈成家立业、后继有人,也盼能得闲暇,安享抱孙含饴之乐。少帅成婚,亦是成全大帅一番苦心,安定军心人心啊。”

    这番话,句句抬出马镇雄,看似情理兼备,实则逼迫赵崇岳不得不从,将一桩私人婚事,强行捆绑上人情与大局。

    在场众人皆是沉默静观,气氛悄然凝滞。

    一直浅笑不言的赵崇岳,终于抬眸,目光清冷锐利,直直落在牛义守身上,唇角勾起一抹微凉的讽笑。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响彻整座议事堂,当众直言反讽,丝毫不留情面:

    “听参谋长这般通晓人情、深谙家室之道,那本帅倒是好奇。”

    “参谋长身居军中要职,常年随大帅征战,本该一心为公、筹谋军务、拓土守疆。可据本帅所知,参谋长家中妻妾成群、多房相伴,终日流连温柔乡。可惜数年光阴,娇妻环绕却无所出。”

    “再看军务地盘,参谋长寸土未拓、寸功未立,半点疆土不曾为绥安拿下。心思全然不在沙场家国,反倒尽数耗在闺房妻妾身上。”

    话音落下,满堂瞬间死寂。

    所有人脸色骤变,无人敢出声。

    赵崇岳眼神愈发冷冽,字字铿锵,当众厉声警戒:

    “色字头上一把刀!”

    “乱世从军,立身靠的是血性、定力、军心!若整日耽于美色、沉迷私情、荒废正事,终有一日,必栽在温柔乡里!参谋长谨记,与其费心揣测上峰私事、撮合无关风月,不如收心敛性,多思军务、多谋战局,莫要误了自身前程,更莫乱了军中风气!”

    一席冷斥,干净利落、针针见血。

    当众撕破牛义守伪善周全的假面,揭穿他耽于女色、尸位素餐的实情,更是当众立威、严厉警戒,断了他借婚事攀附算计的心思。

    牛义守脸上温润的笑意彻底僵死,面皮火辣辣发烫,浑身僵硬难堪。

    当众被年少的少帅不留情面敲打讽刺,他心中妒火、恨意、屈辱尽数翻涌,眼底阴鸷沉沉,却不敢有半分反驳。

    他只能死死压下满心怨毒,低头拱手,勉强恭声应道:“属下谨记少帅教诲。”

    而赵崇岳收回目光,神色恢复淡然,心底愈发清明。

    他深知,牛义守这般阴柔伪善、心胸狭隘之徒,今日当众受辱,必定怀恨在心,暗中必然滋生祸端、伺机报复。

    栽赃、构陷、暗算,来日定然不会缺席。

    但他无惧亦无避。

    乱世立足,恩威并施,该立威时绝不手软。今日敲山震虎,既是警戒牛义守,也是震慑满堂心怀鬼胎之人。

    议事堂诸事落幕,文武百官各自躬身退去,脚步声渐渐消散在长廊之外。偌大厅堂顷刻空旷肃穆,唯独马镇雄抬手示意,单独留下了赵崇岳。

    厅内只剩义父、义子二人。

    马镇雄端坐正首主位,姿态威严沉敛。赵崇岳依礼侧身落座,腰背挺直,神色恭谨端正。

    静默片刻,马镇雄拿起案上老旧旱烟杆,塞入烟丝,打火点燃。火星明灭,烟气缓缓腾起。他猛吸一口,烟雾绵长吐出,语气沉缓,带着几分压着的怒意。

    “少帅,今日堂上,你与牛义守针尖对麦芒,可算过瘾?”

    话音不高,却带着无形威压。

    赵崇岳心头一凛,当即起身垂首,态度诚恳:“卑职行事鲁莽,失了分寸,还望大帅责罚。”

    “责罚?”

    马镇雄手指重重磕了磕烟锅,清脆一响,怒火骤然翻起,眉眼凌厉逼人。

    “好你个赵崇岳,翅膀硬了,长本事了!立了几场战功,练出一支精兵,便敢目中无人、当众折辱军中同僚?你当堂直言他耽于女色、妻妾满堂无所出、寸土之功未立!你那是直言进谏?还是当众挑弄是非、搅动三军嫌隙,刻意让文武离心?”

    一番诘问字字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崇岳低头垂眸,沉声辩解:“大帅,卑职绝无挑拨离间、制造不和的意思。只是看不惯他身居军职、不思军务,整日沉溺私情,还妄议上峰私事,故而出言警戒,实属无心之失。”

    “无心之失?”马镇雄抬眼紧盯他,目光锐利如刀,“你句句戳人痛处、揭人私短,当众打脸军中参谋长!你这是无心?你是在暗讽我识人不明、提拔非人,纵容部下好逸好色!那照你的意思,我这个做主帅的,在你心里,也是这般识人不清、昏聩纵容之辈?”

    这句话极重,瞬间堵死了赵崇岳所有辩解余地。

    赵崇岳彻底缄口,垂首不言,不辩驳、不喊冤,静静领受训斥。

    看着他沉默隐忍、知错却不服软的模样,马镇雄胸中怒火渐渐压下。他长长吐出一口烟雾,语气缓缓缓和,褪去厉色,多了几分长辈的无奈与期许。

    “崇岳,你太年轻,棱角太锐。牛义守心思活络、会做人、懂周全,他劝你成婚立家,绝非坏事,是真心为你、为整个绥安大局考量。你功业已成,位高权重,成家立室,方能定心稳势,堵住悠悠众口。”

    赵崇岳抬眸,神色恳切:“义父,如今西南局势未定,各方军阀虎视眈眈,暗流四起。西南三师刚刚整编成型,军心初稳、根基尚浅,正是整军备战、稳固边防的紧要关头。卑职当真无心顾及儿女私情、婚嫁私事。”

    马镇雄看着眼前少年沉稳坚毅的模样,不由得轻轻叹息,眼底生出几分唏嘘:

    “你的性子、骨气、执拗,和你生父简直一模一样。可你别忘了,你父亲当年纵横边疆、杀伐四方,之所以能稳立不倒、百战不败,正是因为有你母亲那样的贤内助。她聪慧通透、沉稳有度,替你父亲稳住后院、打理大局,边疆诸将、各方势力,无人不敬佩其胸襟智谋。”

    他缓缓道出深意:“乱世争雄,得一把利刃可战沙场,得一位良人,方可稳一生基业。”

    此话入耳,字字落心。

    赵崇岳素来冷静沉稳、心如磐石,极少动容。可听见义父提起自己的父母,想起当年父母相守共济、镇守边疆的旧事,想起母亲的贤德大义,心底瞬间泛起一阵温热动容。

    他神色郑重,躬身诚恳道:“义父教诲,儿子谨记在心。儿子感念义父悉心栽培、倾力提携。待我彻底肃清乱局、安定整个西南地界,稳固基业、再无外患内忧,必定听从义父安排,寻一位如母亲一般贤良通透的良人,安稳成家,不负期许。”

    马镇雄闻言,神色稍慰,疲惫地摆了摆手:“罢了,你心性坚定、自有分寸。我今日话说得多了,也累了,你退下吧。”

    “是,大帅。”

    赵崇岳标准敬上一记利落军礼,身姿挺拔端正,转身稳步退出议事大堂。

    长廊清冷,风声掠过檐角。

    他表面恭谨顺从,心底却愈发清明:今日一番训斥,看似责罚,实则是义父教他藏锋守拙、隐忍处世、平衡人心。

    可同时他也清楚——今日当众折辱牛义守,这梁子,算是彻底结死了。

    暗处的风波,已然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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