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天枢来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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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星门武学院，议事厅内，院长邓鲁奇端坐主位，手中捏着一封来自皇都天枢城的公函，指腹轻轻摩挲着封口处的火漆印，目光却早已穿过纸面，落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公函的落款，赫然是天枢院——大虞王朝武学宗门院校中无可争议的执牛耳者。
虽然同为大虞王朝官方设立的武学机构，天枢院与玄星门之间的差距，却宛如天上星辰与地上尘土。一百多年前玄星门创立之时，当时的玄星城城主倾注了多少心血，一而再、再而三地向王朝提出创立申请，反复沟通修改，来回拉扯了不知多少个春秋，才终于得了批复。即便获批，皇庭也仅拨付了部分经费，余下的大头全靠玄星城自筹。
而天枢院呢？那简直是皇庭亲儿子的待遇。天枢院比玄星门稍晚几年创立，从提出设想到批复一路畅通无阻，资金充裕得令人眼红，光是选址一项，当年便抛出七八处地块供决策方精挑细选。两所学院截然不同的出身，也注定了它们走向截然不同的道路。
天枢院走的是精英培养路线，每年从整个大虞王朝境内遍寻根骨俱佳的苗子，以优厚条件邀请入院，又重金延请当世知名高手加入教学团队，资源之丰、条件之优，天下无双。而玄星门走的是普惠培养路线，有教无类，广纳四方。两相对比之下，玄星门这般做派，在天枢院眼中，大约只是个超大号的乡野私塾。
正因如此，邓鲁奇才愈发觉得手中这封公函的分量，有些不同寻常。
公函本身写得很简单，无非是天枢院此番有意邀请大虞王朝境内外其它宗门学院的优秀教师，各率得意门生，赴皇都天枢城的天枢院做一段时日的交流学习。措辞客气，礼节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可问题在于——写给玄星门的这封公函上，赫然已经圈定了具体人选：桐升老师，以及他当前所带的这一届三名学生。
邓鲁奇的目光，在“桐升”二字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厅外的天色都悄然暗了几分。
“院长大人，”终于有人忍不住率先打破了沉寂，“这种邀请天下宗门赴京交流学习之事，天枢院建校百余年来，似乎从未有过先例。他们此番突然大动干戈，究竟意欲何为？还请院长示下。”
邓鲁奇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沉吟片刻，方才开口：“不久前，大虞皇庭的三公主萧凌凰殿下——就是那位年方二十六七，便已臻至宗师境巅峰、半步人皇境的当世奇才——结束闭关之后，被圣上委以重任，分管天枢院的一部分教学管理等事务。”
他顿了顿，指尖轻叩桌面，继续说道：“年轻人嘛，锐气正盛，喜欢大刀阔斧地革故鼎新，决策往往比老一辈激进得多。再者，以前的天枢院或许承平日久，有些固步自封了。放眼如今这片大陆，无论是咱们大虞境内，还是域外的许多宗门院校，都涌现出不少令人啧啧称奇的年轻天骄。天枢院若还想稳稳坐在领头羊的位置上，确实也该睁开眼睛看看外面的世界了。此番交流学习，于他们而言，既能摸清天下宗门的底细，又能博采众长，总归是一件好事。”
众执事听到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不由得恍然大悟，纷纷点头称是。
然而邓鲁奇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深意：“不过——天枢院的举措虽然高明，却多少带了点一厢情愿。咱们玄星门同为大虞王朝所创办的院校，自当配合，该给的体面还是要给的。可其它那些江湖上的院校宗门嘛……天枢院打着交流学习的旗号，万一背地里行的是游说招揽之事，许以优厚待遇，将那些优秀苗子挖去为皇庭效力，那岂不是明晃晃地挖人墙角？依我看，实力弱些的江湖宗门，碍于天枢院的威势，多少会给几分薄面；可那些实力雄厚的江湖大宗门，就完全看心情了。总而言之，这事推行下去，必定会大打折扣。”
这番高论，又引得众执事心悦诚服。可邓院长话虽至此，眼中却仍藏着一丝未曾言明的思虑——仿佛那封公函之上，还另有玄机。
“可为何咱们玄星门的受邀之人，偏偏是桐升老师呢？”一位执事问出了众人心头的疑惑，“他素来不显山不露水，天枢院远在皇都，怎会对他有所耳闻？”
邓鲁奇听到此处，不由得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轻笑，目光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地扫过在场众人：“你们呐，对自己手下的老师，以及他们教出来的学生，了解得可不够透彻啊。”他摇了摇头，“倒也完全不怪你们。桐升先生在咱们玄星门门内，确实是过于低调了，低调到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就连我，也是最近透过一些消息渠道，才知道他的事迹。”
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天齐城，知道吧？天齐城的豪门顾家，听说过吧？一年多前，顾家与谢家在天齐城的那场血斗，这些都知道吧？”
众执事三次点头，神色已然凝重了几分。
“天齐城之变，率领顾氏族人斗倒谢家的那位领头人，顾婉晴，”邓鲁奇一字一句道，“二十四五岁的年纪，便已踏入霸者境初阶的天骄人物。她，便是从咱们玄星门走出去的。而且——正是桐升先生一手带出来的学生。”
话音落地的瞬间，会议厅内一片哗然。执事们彼此交换着震惊的目光——谁能想到，那个在门内沉默寡言、毫无存在感的桐升老师，竟能教出如此惊才绝艳的弟子？
“天齐城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连我这个院长稍加寻证就能查证得到的消息，你们觉得皇庭那边会不知道？天枢院那边会不知道？”邓鲁奇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天枢院点名要咱们玄星门的人，不点桐升，还能点谁？至于他如今手底下正在带的这三个学生，虽然咱们眼下也看不出他们有什么不得了的天赋，但既然是桐升教出来的学生，想必多少有些过人之处。天枢院那边顺手一并捎上，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他见众人再无异议，便干脆利落地做了最后的指示：“把天枢院的公函抄送一份给桐升先生，讲明前因后果，让他和手下的学生们五日内做好安排，尽快启程前往天枢城。”他顿了顿，嘴角浮现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顺便，这五日里约个档期。咱们玄星门出了这么一位惊天动地的人物，这些个院长执事，总该设个宴，好好叙叙，再为桐升先生践个行不是？”
三日后的傍晚，玄星门主宴会厅内，鎏金铜灯沿廊柱次第燃起，暖光铺在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青玉地砖上，映得满室通明。主位左侧的上首座椅空着，素色椅垫平整如新，连杯盏都特意换了最上品的羊脂玉盏——那是专为今日的贵客桐升所留。
殿门被缓缓推开，一道身影跨了进来。看清来人模样的刹那，满殿人都愣在了原地，刚到嘴边的“欢迎”二字齐齐哽住。
进门的汉子身量约莫八尺出头，肩背舒展挺拔，站在那里自有一派沉稳气度。可再往上看，却让人心头一跳：额头横贯着一圈白色绷带，左眼连同眉骨都被细密的纱布层层裹住，只露出右眼；整条左臂从肩颈到指尖，但凡露在衣外的皮肤，竟无一处完好，全缠着干净却略显潦草的绷带，隐隐还能闻见淡淡的药味。墨色发丝间掺着不少醒目的银丝，衬得那只露在外的右眼疲惫之色难掩，眼尾带着淡淡的红血丝，像是几日未曾好生歇息。
邓院长最先回过神，快步迎上前两步，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关切：“桐升老师，你这是……受伤了？昨日门下弟子去通传时，分明还好好的，怎么一夜之间成了这般模样？”
桐升闻言，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对着众人轻轻摆了摆，声音略有些沙哑却依旧平稳：“惊扰各位了，是桐某考虑不周，实在对不住。我在玄星门外巷盘了间小作坊，平日里闲来无事，便爱烧个炉子，锻些机关小零件。昨日夜里守炉时出了岔子，炉子炸了膛，便弄成了这副样子。唐突之处，还望各位莫要怪罪。”
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可炸炉绝非小事，稍有不慎便是重伤殒命的下场。座中执事闻言纷纷动容，关切询问声此起彼伏，席间气氛反倒因这个小插曲热络了几分。
待桐升落座，邓院长亲自为他斟了杯温茶，语气里带着几分愧色：“桐升老师说哪里话，该说抱歉的是我们才对。你入我玄星门这些年，一直低调行事、默默耕耘，是我们眼拙，没能及早发现你的才干。若非顾婉晴这孩子一鸣惊人，我们险些就埋没了一位良师。”
桐升闻言，只是摆了摆手，神色淡然：“院长大人言重了。顾婉晴本就天资卓绝、心性坚韧，是块天生的好材料，我不过是恰逢其会，做了些分内的指点罢了。这般璞玉，交到任何一位品行端正、尽心负责的老师手中，终有一日都会绽放光华，算不得我的功劳。”
这话一出，座中执事纷纷颔首，称赞桐升谦逊厚道、有古君子之风。邓院长面上笑着，心里却更笃定了几分——他私下早已让人查过桐升过往带过的弟子，那些弟子虽大多出身普通，却已有好几个在周边郡县闯出了不小的名头。能将庸才教成良才，将良才教成天骄，这岂是一句“恰逢其会”就能解释的？
邓院长话锋一转，语气郑重了几分：“过往埋没了桐升老师的才干，是我们的过失。此次你率几名学生远赴皇都天枢城参与宗门交流，一路山高水远，诸事繁杂。若你对我玄星门尚有几分归属感，待你从皇都归来，有任何要求、任何诉求，尽管开口。无论是资源、职位、待遇还是别的什么，我玄星门定当倾力满足，绝不含糊。”
这话里的拉拢与挽留之意，几乎是摆在了明面上。邓院长心里算盘打得清楚：桐升这等育人之才，一旦在天枢城展露锋芒，必然会被天枢院甚至其它宗门势力极力招揽。若能将他牢牢留在玄星门，凭着他与顾婉晴的师徒情分，日后顾婉晴身后的顾家豪门，少不得要对玄星门多加照拂。
桐升听出了对方挽留的诚意，却未必猜得到这层深层考量。他放下茶杯，语气坦率得没有半分迂回：“实不相瞒，在下也不知道天枢城那边会开出何种条件。只是于我而言，钱财本是身外之物，仕途功名更是毫无兴致，至于名声声望，也从未放在心上。我反倒很喜欢眼下在玄星门的日子，清净闲散，不必应付诸多俗务。若有可能，我自是优先选择留在玄星门。”
这番话不掺半分虚与委蛇，坦荡得让人意外。邓院长闻言大喜过望，当即端起酒盏，便要敬桐升一杯。可酒盏刚举到半空，就听桐升又缓缓开口：“不过，在下眼下确实有件小事，想请院长大人帮个忙。”
“桐升老师但说无妨，只要我玄星门能办到，绝无推辞之理。”
“并非什么难事。”桐升语气平和，“我有一位故去恩人的儿子，名叫黄拓，如今正投奔在我这里。此番远赴天枢城，路途遥远，时日不短，我不愿将他独自一人留在玄星城。想麻烦院长修书一封送往天枢城对接的宗门，说明一下情况，看能否让他也加入此次交流队伍，随行同往。成与不成，在下都感激不尽。”
邓院长听完，暗暗舒了口气——他方才还以为是什么棘手的要求，没想到只是添一个随行名额。他当即朗声应下：“我当是什么大事，此等小事，有何不可？我稍后便让人拟好文书，加盖宗门印信，交你带去便是。黄拓贤侄的食宿名额，一并算在宗门交流的账上，你尽管放心。”
桐升微微颔首道谢。殿内气氛彻底松快下来，众人纷纷举杯相敬，杯盏相碰的清脆声响与笑语声交织在一起，整场宴席便在一派融洽快活的氛围里，正式开席。
宴席散时，夜已深了。桐升踏着满地碎落的灯影走出玄星门，身后，是灯火通明的楼宇与渐次远去的欢笑声。他停住脚步，抬眼望向皇都方向那片沉沉的夜空，右眼的眸色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幽深。
天枢城。他默念着这三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缠满绷带的左臂。
他有一种预感——这一趟远行，怕是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清净闲散的日子了。而此刻的他还不知道，就在千里之外的柳河镇，有一个他以为早已放下了牵挂的人，正收拾行囊，同样朝着天枢城的方向，星夜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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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同为大虞王朝官方设立的武学机构，天枢院与玄星门之间的差距，却宛如天上星辰与地上尘土。一百多年前玄星门创立之时，当时的玄星城城主倾注了多少心血，一而再、再而三地向王朝提出创立申请，反复沟通修改，来回拉扯了不知多少个春秋，才终于得了批复。即便获批，皇庭也仅拨付了部分经费，余下的大头全靠玄星城自筹。
而天枢院呢？那简直是皇庭亲儿子的待遇。天枢院比玄星门稍晚几年创立，从提出设想到批复一路畅通无阻，资金充裕得令人眼红，光是选址一项，当年便抛出七八处地块供决策方精挑细选。两所学院截然不同的出身，也注定了它们走向截然不同的道路。
天枢院走的是精英培养路线，每年从整个大虞王朝境内遍寻根骨俱佳的苗子，以优厚条件邀请入院，又重金延请当世知名高手加入教学团队，资源之丰、条件之优，天下无双。而玄星门走的是普惠培养路线，有教无类，广纳四方。两相对比之下，玄星门这般做派，在天枢院眼中，大约只是个超大号的乡野私塾。
正因如此，邓鲁奇才愈发觉得手中这封公函的分量，有些不同寻常。
公函本身写得很简单，无非是天枢院此番有意邀请大虞王朝境内外其它宗门学院的优秀教师，各率得意门生，赴皇都天枢城的天枢院做一段时日的交流学习。措辞客气，礼节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可问题在于——写给玄星门的这封公函上，赫然已经圈定了具体人选：桐升老师，以及他当前所带的这一届三名学生。
邓鲁奇的目光，在“桐升”二字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厅外的天色都悄然暗了几分。
“院长大人，”终于有人忍不住率先打破了沉寂，“这种邀请天下宗门赴京交流学习之事，天枢院建校百余年来，似乎从未有过先例。他们此番突然大动干戈，究竟意欲何为？还请院长示下。”
邓鲁奇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沉吟片刻，方才开口：“不久前，大虞皇庭的三公主萧凌凰殿下——就是那位年方二十六七，便已臻至宗师境巅峰、半步人皇境的当世奇才——结束闭关之后，被圣上委以重任，分管天枢院的一部分教学管理等事务。”
他顿了顿，指尖轻叩桌面，继续说道：“年轻人嘛，锐气正盛，喜欢大刀阔斧地革故鼎新，决策往往比老一辈激进得多。再者，以前的天枢院或许承平日久，有些固步自封了。放眼如今这片大陆，无论是咱们大虞境内，还是域外的许多宗门院校，都涌现出不少令人啧啧称奇的年轻天骄。天枢院若还想稳稳坐在领头羊的位置上，确实也该睁开眼睛看看外面的世界了。此番交流学习，于他们而言，既能摸清天下宗门的底细，又能博采众长，总归是一件好事。”
众执事听到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不由得恍然大悟，纷纷点头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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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天齐城，知道吧？天齐城的豪门顾家，听说过吧？一年多前，顾家与谢家在天齐城的那场血斗，这些都知道吧？”
众执事三次点头，神色已然凝重了几分。
“天齐城之变，率领顾氏族人斗倒谢家的那位领头人，顾婉晴，”邓鲁奇一字一句道，“二十四五岁的年纪，便已踏入霸者境初阶的天骄人物。她，便是从咱们玄星门走出去的。而且——正是桐升先生一手带出来的学生。”
话音落地的瞬间，会议厅内一片哗然。执事们彼此交换着震惊的目光——谁能想到，那个在门内沉默寡言、毫无存在感的桐升老师，竟能教出如此惊才绝艳的弟子？
“天齐城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连我这个院长稍加寻证就能查证得到的消息，你们觉得皇庭那边会不知道？天枢院那边会不知道？”邓鲁奇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天枢院点名要咱们玄星门的人，不点桐升，还能点谁？至于他如今手底下正在带的这三个学生，虽然咱们眼下也看不出他们有什么不得了的天赋，但既然是桐升教出来的学生，想必多少有些过人之处。天枢院那边顺手一并捎上，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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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的傍晚，玄星门主宴会厅内，鎏金铜灯沿廊柱次第燃起，暖光铺在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青玉地砖上，映得满室通明。主位左侧的上首座椅空着，素色椅垫平整如新，连杯盏都特意换了最上品的羊脂玉盏——那是专为今日的贵客桐升所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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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院长最先回过神，快步迎上前两步，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关切：“桐升老师，你这是……受伤了？昨日门下弟子去通传时，分明还好好的，怎么一夜之间成了这般模样？”
桐升闻言，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对着众人轻轻摆了摆，声音略有些沙哑却依旧平稳：“惊扰各位了，是桐某考虑不周，实在对不住。我在玄星门外巷盘了间小作坊，平日里闲来无事，便爱烧个炉子，锻些机关小零件。昨日夜里守炉时出了岔子，炉子炸了膛，便弄成了这副样子。唐突之处，还望各位莫要怪罪。”
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可炸炉绝非小事，稍有不慎便是重伤殒命的下场。座中执事闻言纷纷动容，关切询问声此起彼伏，席间气氛反倒因这个小插曲热络了几分。
待桐升落座，邓院长亲自为他斟了杯温茶，语气里带着几分愧色：“桐升老师说哪里话，该说抱歉的是我们才对。你入我玄星门这些年，一直低调行事、默默耕耘，是我们眼拙，没能及早发现你的才干。若非顾婉晴这孩子一鸣惊人，我们险些就埋没了一位良师。”
桐升闻言，只是摆了摆手，神色淡然：“院长大人言重了。顾婉晴本就天资卓绝、心性坚韧，是块天生的好材料，我不过是恰逢其会，做了些分内的指点罢了。这般璞玉，交到任何一位品行端正、尽心负责的老师手中，终有一日都会绽放光华，算不得我的功劳。”
这话一出，座中执事纷纷颔首，称赞桐升谦逊厚道、有古君子之风。邓院长面上笑着，心里却更笃定了几分——他私下早已让人查过桐升过往带过的弟子，那些弟子虽大多出身普通，却已有好几个在周边郡县闯出了不小的名头。能将庸才教成良才，将良才教成天骄，这岂是一句“恰逢其会”就能解释的？
邓院长话锋一转，语气郑重了几分：“过往埋没了桐升老师的才干，是我们的过失。此次你率几名学生远赴皇都天枢城参与宗门交流，一路山高水远，诸事繁杂。若你对我玄星门尚有几分归属感，待你从皇都归来，有任何要求、任何诉求，尽管开口。无论是资源、职位、待遇还是别的什么，我玄星门定当倾力满足，绝不含糊。”
这话里的拉拢与挽留之意，几乎是摆在了明面上。邓院长心里算盘打得清楚：桐升这等育人之才，一旦在天枢城展露锋芒，必然会被天枢院甚至其它宗门势力极力招揽。若能将他牢牢留在玄星门，凭着他与顾婉晴的师徒情分，日后顾婉晴身后的顾家豪门，少不得要对玄星门多加照拂。
桐升听出了对方挽留的诚意，却未必猜得到这层深层考量。他放下茶杯，语气坦率得没有半分迂回：“实不相瞒，在下也不知道天枢城那边会开出何种条件。只是于我而言，钱财本是身外之物，仕途功名更是毫无兴致，至于名声声望，也从未放在心上。我反倒很喜欢眼下在玄星门的日子，清净闲散，不必应付诸多俗务。若有可能，我自是优先选择留在玄星门。”
这番话不掺半分虚与委蛇，坦荡得让人意外。邓院长闻言大喜过望，当即端起酒盏，便要敬桐升一杯。可酒盏刚举到半空，就听桐升又缓缓开口：“不过，在下眼下确实有件小事，想请院长大人帮个忙。”
“桐升老师但说无妨，只要我玄星门能办到，绝无推辞之理。”
“并非什么难事。”桐升语气平和，“我有一位故去恩人的儿子，名叫黄拓，如今正投奔在我这里。此番远赴天枢城，路途遥远，时日不短，我不愿将他独自一人留在玄星城。想麻烦院长修书一封送往天枢城对接的宗门，说明一下情况，看能否让他也加入此次交流队伍，随行同往。成与不成，在下都感激不尽。”
邓院长听完，暗暗舒了口气——他方才还以为是什么棘手的要求，没想到只是添一个随行名额。他当即朗声应下：“我当是什么大事，此等小事，有何不可？我稍后便让人拟好文书，加盖宗门印信，交你带去便是。黄拓贤侄的食宿名额，一并算在宗门交流的账上，你尽管放心。”
桐升微微颔首道谢。殿内气氛彻底松快下来，众人纷纷举杯相敬，杯盏相碰的清脆声响与笑语声交织在一起，整场宴席便在一派融洽快活的氛围里，正式开席。
宴席散时，夜已深了。桐升踏着满地碎落的灯影走出玄星门，身后，是灯火通明的楼宇与渐次远去的欢笑声。他停住脚步，抬眼望向皇都方向那片沉沉的夜空，右眼的眸色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幽深。
天枢城。他默念着这三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缠满绷带的左臂。
他有一种预感——这一趟远行，怕是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清净闲散的日子了。而此刻的他还不知道，就在千里之外的柳河镇，有一个他以为早已放下了牵挂的人，正收拾行囊，同样朝着天枢城的方向，星夜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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