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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赌场背后的秘密

    独眼龙把那只啃得干干净净的地瓜骨头往桌上一扔,拿袖子擦了擦嘴,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赢了赌局的笑,也不是输了赌局恼羞成怒的笑,倒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几十年的人,忽然喝到了一口水的那种笑。

    林灼华被他笑得心里发毛,往后退了半步,手已经摸到了腰后那把菜刀的刀柄上。

    “你笑啥?”她警惕地问。

    独眼龙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赌场里那些吵吵嚷嚷的赌客,不知什么时候全都不见了。桌上的骰子、牌九、银票,像是被风吹散的灰烬一样,一点点消融在空气里。原本灯火通明的赌场,此刻只剩下独眼龙面前那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晃晃悠悠,把他的脸照得明灭不定。

    沈玉郎的脸色变了。

    他悄没声地扯了扯林灼华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不对,这里不对劲。那些赌客,全是幻象。”

    “俺知道。”林灼华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也直打鼓,她刚才还在跟那些赌客吆五喝六地赌地瓜呢,一眨眼人都没了,搁谁谁不毛。

    独眼龙终于开口了。

    “丫头,”他说,“你知道我这赌场,是干什么的?”

    “赌钱的呗。”林灼华想都不想。

    独眼龙摇了摇头。

    “赌钱的赌场,那是给人赌的。可我这儿……”他顿了顿,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我这儿是给心赌的。”

    这话一出,林灼华还没反应,老叨先“嗖”地一下从墙里钻了出来,半透明的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心、心魔赌场?我跟你讲啊,我听说过!传说九幽秘境里有一种地方,专门勾人心里那点贪念,你要是被贪念迷了眼,这辈子就困在里面出不来,天天赌,夜夜赌,赌到死都觉得自己能赢!”

    他说完,转头看了林灼华一眼,又看了看那空荡荡的赌桌,声音越来越小:“可是,这地方怎么看着不太一样……”

    “当然不一样。”独眼龙接话,那只独眼直直盯着林灼华,像是要把她整个人从里到外看个透,“本来该是你们一进来,就被贪念牵着鼻子走。有人贪财,有人贪色,有人贪权,有人贪命——只要是个人,心里总有贪的东西。我这赌场,就是专门把你们心里那点贪念勾出来,放大,再放大,直到你们自己把自己赌死。”

    他说着,指了指头顶:“你们进来之前,上一拨人在这儿赌了七天七夜,最后把自己的命都押上了,输光了,人也疯了。”

    林灼华咽了口唾沫。

    她想起自己刚进赌场那会儿,确实有那么一瞬间,看着满桌的金银财宝,心里痒痒了一下。但她从小在渔村长大的,穷惯了,也穷怕了,可正因为穷惯了,她太明白一个道理——天上不会掉馅饼,就算掉了,那馅饼里八成裹着毒药。

    所以她没有去碰那些金银。

    她掏出了两只烤地瓜。

    独眼龙看着她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我在这赌场里守了几十年,”他说,“见过贪财的,一看见金子就红了眼,连亲娘老子都忘了;见过贪权的,为了赢一局能把兄弟卖了;见过贪命的,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磕得满头是血……可我还真没见过你这样的。”

    “俺哪样的?”林灼华问。

    “你他娘的拿烤地瓜当赌注。”独眼龙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居然带着一丝哭笑不得,“我这赌场里,几十年来赌过金银珠宝、赌过房契地契、赌过胳膊腿、赌过命……就是没赌过烤地瓜。”

    林灼华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咋的,烤地瓜咋了?烤地瓜不比那些破铜烂铁强?你饿三天试试,给你块金子你啃得动吗?给你个地瓜你不得喊爷爷?”

    独眼龙被她一顿抢白,愣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又粗又哑,像是几十年没笑过一样,笑得整间赌场的墙壁都在嗡嗡作响。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笑着笑着,那只独眼里居然泛起了水光,“你这丫头,有点意思。当年那个姓马的女人,也是这么跟我说话的。”

    林灼华心里“咯噔”一下:“你认识俺娘?”

    独眼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低头看着桌上那根地瓜骨头,沉默了很久。

    “你这烤地瓜的方子,”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是跟谁学的?”

    “俺娘。”林灼华说。

    独眼龙又是一阵沉默。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他那只独眼在火光下,居然泛出了一种林灼华看不懂的神色——像是怀念,又像是愧疚,还有些别的什么,她说不清。

    “你娘当年也给我烤过一只地瓜。”独眼龙终于说,“那时候我还不是这副鬼样子,还是个活生生的人,在九幽秘境里替人守门。有一回,你娘打这儿过,看我一连三天没吃东西,就蹲在门口给我烤了只地瓜。”

    他说着,低头笑了一下:“那地瓜,跟你烤的一模一样,连火候都一样。外头烤得焦香,里头甜得流油,一掰开,热气腾腾的,能暖到人骨头缝里去。”

    林灼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发紧。

    “你娘那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独眼龙抬起头来,看着她,“她说:‘人这一辈子啊,最要紧的不是赢多少,是心里头有没有一块热乎的地方。要是没了那块热乎的地方,赢了全世界也是个穷光蛋。’”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林灼华心口上。她想起小时候,娘蹲在灶台前给她烤地瓜的样子。那时候日子穷,吃不起什么好东西,可娘烤的地瓜总是甜的,那种甜,不是糖的甜,是烘了一下午的炭火气,是被人惦记着、疼着的那种甜。

    后来娘走了。她再也没吃过那么甜的地瓜。

    “所以,”林灼华吸了吸鼻子,把那股涌上来的酸劲儿狠狠压下去,一抬下巴,“你到底想咋的?跟俺说了半天俺娘的事,你是要放俺过去,还是要跟俺再赌一场?”

    独眼龙没有回答,而是慢慢地站起身。林灼华这才发现,他的身形其实很高大,坐在那儿看着跟个矮墩子似的,一站起来,比她整整高出两个头。他绕过赌桌,一步一步走到林灼华面前,低头看着她。

    林灼华头皮一紧,手已经攥紧了菜刀柄。

    然后,独眼龙忽然单膝跪了下去。

    “我认你当老大。”他说。

    林灼华愣住了。

    沈玉郎愣住了。

    老叨飘在半空,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

    阿绿从林灼华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绿毛一抖一抖的,小声问:“姑奶奶,他、他说啥?”

    独眼龙抬起头,那只独眼里,那种让人看不懂的神色忽然变得清清楚楚——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

    “我是个心魔。”他说,“这间赌场就是我,我就是这间赌场。几十年前,有个很厉害的人把我从一个人心里抽出来,封在这儿,让我替九幽秘境看门——专门考验那些贪心的人。可我守了几十年,见过的人全是贪的、痴的、迷的、疯的,没有一个人能干干净净地从我这间赌场走出去。”

    他说着,苦笑了一下:“我都快忘了,自己本来也是个人心里长出来的东西。直到你今天,拿两只烤地瓜走了我这赌场一遭——你没贪我的金银,没赌你的性命,你就想用两只地瓜,换我一句实话。”

    “可你这丫头倒好,地瓜给了我,实话我也说了,你居然连赌都不跟我赌了。”

    独眼龙说着,看着林灼华的眼神里有几分幽怨:“你这不按规矩出牌啊。”

    林灼华被他这么一看,居然有点心虚,挠了挠头:“那、那俺不是寻思,你守着这破赌场怪可怜的,给你两只地瓜填填肚子嘛……”

    独眼龙定定看着她,忽然咧嘴笑了:“所以我说,我认你当老大,跟着你混。”

    林灼华一听这话,整个人都炸了:“啥玩意儿?你跟俺混?你一个看赌场的,跟着俺干啥?俺又不赌博!”

    独眼龙理直气壮:“我是心魔,最擅长的就是看人心里那点贪念。你带着我,以后谁想算计你,我心里都有数——谁贪你的东西,谁想害你的命,我一眼就能看穿。”

    “那你不是比沈玉郎还厉害?”林灼华脱口而出。

    沈玉郎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我早说了别惹事。你倒好,走一路捡一路,捡了个粽子,捡了个鬼,捡了个狐狸精,现在又捡个心魔——你是要把九幽秘境里所有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收编了吗?”

    “你管俺呢!”林灼华瞪了他一眼,转头看着独眼龙,还是有点嫌弃,“可你长得也太磕碜了。你看你,一只眼,脸上还有道疤,膀大腰圆的,跟着俺走路上,别人还以为俺是拐卖大汉的呢。”

    独眼龙:“……”

    他沉默了一下,忽然低下头,身子开始慢慢缩小。林灼华吓了一跳,以为他要使什么妖法,菜刀都拔出来了,就看见独眼龙那高大的身形像泄了气的皮囊一样,一点点瘪下去,最后“噗”地一声,变成了一只……

    小黄鸭。

    对,一只巴掌大的、毛茸茸的、圆滚滚的小黄鸭。

    那只小黄鸭蹲在地上,抬起头,用两只黑豆似的眼睛看着林灼华,然后张开扁扁的嘴:“嘎。”

    林灼华:“……”

    沈玉郎:“……”

    阿绿的绿毛都竖起来了:“姑、姑奶奶,他变成鸭子了!”

    林灼华蹲下身,伸手戳了戳那只小黄鸭的脑袋。小黄鸭被她戳得歪了歪,又“嘎”了一声,眼睛里居然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神色,像是在说:“这样行了吧?”

    林灼华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扭头看沈玉郎:“你说,俺要是不收他,他会不会一直缠着俺?”

    沈玉郎认真想了想:“按你这运气,八成会。”

    林灼华又低头看了看那只小黄鸭。小黄鸭见她在看自己,立刻挺了挺胸脯,努力摆出一副“我很能干”的样子,但因为太圆了,怎么看怎么像一只黄毛肉球。

    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吧,”她把那只小黄鸭捞起来往肩头一放,“看你还会卖萌的份上,俺就收了你。不过你可得记好了,跟着俺混,有三不准——不准跟俺耍心眼,不准害俺朋友,还有,不准在俺饿的时候跟俺抢吃的。”

    小黄鸭在她肩膀上蹲好了,认真地点了点圆脑袋,又“嘎”了一声。

    老叨飘在旁边,看着那只小黄鸭,半晌才幽幽地说:“我跟你讲啊,我这辈子见过不少心魔,有凶的、有恶的、有阴的、有损的……可变成鸭子认人当老大的,这还是头一回。”

    “那说明你见识少。”林灼华拍了拍肩头的小黄鸭,“走了走了,这赌场都散了,出口在哪儿啊?”

    小黄鸭一听这话,立刻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蹦蹦跳跳地往赌场深处跑去,跑到一面墙前,拿扁扁的嘴在墙上啄了三下。墙面上忽然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像水面一样,缓缓化开了一道门。

    门后面透出来的光,泛着一种很柔和的暖黄色。不像是火焰,倒像是——

    “灶火。”沈玉郎轻声说。

    林灼华愣了一下:“你说啥?”

    “那光,像灶火。”沈玉郎眯着眼,那双能看气运的眼睛里,映着门后透出的暖黄色光芒,“第六层,恐怕跟吃有关。”

    “民以食为天嘛。”林灼华咧嘴一笑,抬脚就往门里走。刚迈出一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身后那间空荡荡的赌场。

    方才独眼龙说的话还在她耳朵边转——你娘说,人这一辈子,最要紧的不是赢多少,是心里头有没有一块热乎的地方。

    她娘这辈子,补过天,缝过漏,走过九幽秘境,闯过不知多少生死关。可到头来,她留给一个守赌场的心魔的,居然是一句“心里头要有一块热乎的地方”。

    林灼华忽然觉得,她好像从来也没有真正认识过她娘。

    她抬手,把那只小黄鸭从地上捞起来,重新放回肩头。小黄鸭在她肩膀上蹭了蹭,又轻轻地“嘎”了一声。

    “走了。”林灼华说,声音里带着一股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坚定,“去看看第六层的灶台上,到底炖着啥。”

    她迈进那扇门的时候,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娘当年也是从这扇门走出去的。她娘当年路过这间赌场的时候,是不是也像她一样,没有贪那些金银财宝?

    还是说,她娘心里也有一块热乎的地方,一直暖着,一直没凉?

    那只小黄鸭在她肩头窝着,像是感应到了她的心思,用扁扁的嘴轻轻啄了一下她的耳朵。

    林灼华没有回头。

    可她知道,从今往后,她肩头不止有一把菜刀,一只粽子,一个鬼,一只狐狸精,还有一个心魔变的鸭子。

    说起来,这队伍是越来越热闹了。

    她想着想着,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世上的路,长着呢。

    可她娘说得对,心里头那块热乎的地方,不能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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