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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第二天有人给园区送水

    第二百九十四天,早上六点二十分。

    园区大门。

    六点二十一分。

    门槛外头已经放下了十一只桶。

    还有两只塑料壶。

    一根扁担靠在墙上。

    陈九斤站在门里头。

    “段豹。”

    “在。”

    “搬一张桌子出来。”

    “放在门里头,靠柱子那边,跟那张摆纸的小桌并排。”

    “再拿一个本子。”

    “新的。”

    “干什么用。”

    “记。”

    “记什么。”

    “谁送的。”

    “送了多少。”

    “几点送的。”

    “用什么装的。”

    “哪儿的人。”

    “还有一样。”

    “这一样最要紧。”

    “问一句:这一桶,是给的,还是借的。”

    段豹愣了一下。

    “送来的水,还能是借的?”

    “能。”

    “一个人今天送两桶水来,他心里可能是给的。”

    “也可能是想:往后我要是有难处,我上你们园区说一句。”

    “这两样不一样。”

    “他说给的,我记‘给’。”

    “他说借的,我记‘借’,底下写明往后怎么还。”

    “他要是不说,我问一句。”

    “问了他还不说,我记‘没说’。”

    六点三十一分。

    “记‘没说’干什么。”

    “记着,往后我心里有数。”

    “一个人来要,我不能问他:你那天送的是给的还是借的。”

    “今天问,是今天的事。”

    “往后问,就是要账。”

    大门里头。

    桌子摆好了。

    桌上一个本子,一支笔。

    桌子旁边立了一块木板。

    木板上贴着一张纸。

    那张纸上写着四行。

    一,送来的水,我们收。收多少记多少。

    二,记:谁,多少,几点,什么装的,哪儿的人。

    三,问一句:给的还是借的。你说什么我记什么。你不说,我记“没说”。

    四,这一本不锁,摆在这儿。谁要看,看。

    第一个上来的是一个女的。

    四十来岁。

    她两只手各拎一只桶。

    那两只桶是铁皮的,桶沿上有一圈黑。

    那是常年架在火上熏的。

    她把桶放在桌子边上。

    “您贵姓。”

    她摇了一下头。

    “不留。”

    “那我记‘不留名’。”

    “行。”

    陈九斤把笔拿起来。

    他写。

    第一号。不留名。两只铁皮桶,桶沿熏黑。今天早上六点四十四分。四十来岁,女的。围裙上有一块黄印子,洗不掉的,是熬汤熬的。

    他写完,抬起头。

    六点五十一分。

    “我记了您的样子。”

    “没记名字。”

    “记样子干什么。”

    “往后这一片上要是有人问:那天谁给园区送过水。”

    “我答不上您的名字。”

    “可我答得上:有一个女的,围裙上有一块熬汤熬出来的黄印子。”

    那个女的没有说话。

    “还有一样我要问。”

    “这两桶,是给的,还是借的。”

    她站在那儿。

    “给的。”

    “行。”

    陈九斤在那一行后头添了两个字。

    给的。

    那个女的转身走了。

    她走了七八步,又回来了。

    “昨天那个……”

    她停了一下。

    “昨天你在那条街上念了一个钟头。”

    “念到第三十一笔的时候,我把我那口锅底下的火关了。”

    “我今天早上才把它点着。”

    她说完就走了。

    这一回她没有回头。

    陈九斤在第一号那一行的最底下,又添了一小行。

    她说昨天在街上,我念到第三十一笔的时候,她把火关了。今天早上才点着。这一句是她自己说的。

    门外那条道上来了第一辆车。

    那是一辆拖拉机,后头挂着一个铁皮罐子。

    开车的是一个五十几岁的男人。

    “哪儿的。”

    “白土镇。”

    九点二十三分。

    “多少。”

    “两吨。”

    “我们要量。”

    “量吧。”

    段豹拿桶接,一桶二十升,数桶。

    “九十八桶。”

    “一千九百六十升。”

    “不是两吨。”

    “差四十升。”

    那个五十几岁的***在旁边。

    “罐子里挂了一层。”

    “倒不干净。”

    “我知道。”陈九斤说。

    “我记的是我们收到的数。”

    “不是您装的数。”

    “您装的是两吨,我信。”

    “我们收到的是一千九百六十升。”

    “我记一千九百六十。”

    “往后要是有人拿这一本对,对出来差四十升,那四十升在罐子壁上,不在我们这儿。”

    “我在旁边注一句:罐壁挂料,约四十升。”

    那个人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他说,“难怪。”

    他没有说下半句。

    “姓什么。”

    “姓练。”

    “白土镇河边上,开碾房的。”

    “给的还是借的。”

    练姓那个人想了一会儿。

    “借的。”

    段豹抬起头。

    十点十六分。

    “怎么还。”

    “不用还水。”

    “那还什么。”

    “我碾房今年秋上要修顶。”

    “修顶要人。”

    “你们那儿人多。”

    “到时候我说一声,你们来八个人,干两天。”

    “行。”

    陈九斤写。

    第七号。练某,白土镇河边碾房。今天上午九点二十一分到十点零六分,拖拉机拉罐子,收到一千九百六十升。罐壁挂料约四十升,不算。借的。还法:今年秋上他碾房修顶,他说一声,园区去八个人,干两天。

    他把这一行念了一遍。

    “对不对。”

    “对。”

    “您在这儿按个手印。”

    练姓那个人按了。

    “我也按一个。”

    陈九斤在旁边按了一个。

    “两个手印。”

    “往后哪一头忘了,另一头拿这个说话。”

    上午十点二十四分到晚上八点四十分。

    大门里头那张桌子。

    十个钟头十六分钟。

    段豹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今天一共多少。”

    “车:十九辆。”

    “拖拉机拉罐子的六辆。牛车拉大桶的四辆。三轮九辆。”

    “散着送来的:一百四十七个人。”

    “桶、壶、盆、缸,加起来三百多样。”

    “总数呢。”

    “一样一样量的,一桶一桶数的。”

    八点四十五分。

    “四万六千二百升。”

    陈九斤把这个数写下来了。

    “三千个人。”

    “一人一升半,一天四千五百升。”

    “四万六千二百除四千五百。”

    “十天零六个钟头。”

    “往少了说,十天。”

    “一人两升半,一天七千五百升。”

    “四万六千二百除七千五百。”

    “六天。”

    “两个数我都写上。”

    “明天早上贴出去的时候,两个都贴。”

    “各位自己看要哪一个。”

    段豹把本子往前翻。

    “九哥,还有一样。”

    “说。”

    “‘不留名’这三个字,今天写了几回。”

    “你数。”

    段豹一页一页翻。

    “七回。”

    “七个人不留名。”

    陈九斤把笔拿起来。

    他在最后一页上写了一行。

    今日不留名者七人。不留名不是不算。往后有人问那天谁给园区送过水,我答不上这七个的名字,我就说:有七个,没留名字。

    他停了一下。

    他又写了一行。

    今日“给的”一百五十二笔,“借的”十一笔,“没说”三笔。

    “借的那十一笔,还法都写在旁边了。”

    “两个手印,一头一个。”

    “给的那一百五十二笔——”

    九点整。

    他把笔停住。

    “给的那一百五十二笔怎么办。”段豹问。

    “不还钱。”

    “那就不记了?”

    “记。”

    “记在哪儿。”

    陈九斤把本子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最上头,他今天早上写过一行。

    那一行是本子的名字。

    他把笔尖落在那一行上。

    他在原来那几个字后头,添了三个字。

    送水登记(人情账)。

    段豹看着那三个字。

    “人情账。”

    “骆先生第二百七十六天跟我说的。”

    “他说:这地方没有法院,这地方只有一样,谁欠谁。”

    “他还说:人情账也是账。”

    “那时候我记的是我们欠人的。”

    “今天这一本,是人给我们的。”

    “一本账有两头。”

    “今天我们这一头,第一次有了进项。”

    大门口。

    那张桌子还摆着。

    门外还有人来。

    一个人从南边过来。

    他手上两只桶。

    他把桶放在桌子边上。

    “姓什么。”

    “不留。”

    “那我记‘不留名’。”

    九点四十七分。

    “行。”

    陈九斤把笔拿起来。

    他抬头看了那个人一眼。

    那个人四十上下,中等个子。

    他穿一件深色的褂子。

    他的右手扶着桶沿。

    他把手抬起来的时候,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陈九斤写。

    第一百六十七号。不留名。两只桶。晚上九点四十五分。四十上下,中等个子,深色褂子。放下桶以后右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给的还是借的。”

    那个人已经转过身了。

    他走了。

    他没有答。

    “记‘没说’。”

    段豹站在桌子那一头。

    他看着那个人往南走。

    “九哥。”

    “嗯。”

    “那个人我见过。”

    “在哪儿见过。”

    “去年。”

    “他来过我们楼。”

    “来干什么。”

    “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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