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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

    事情原本不该再有后续。

    可这世上的事,从不按人的预想来。

    那年深秋,我接到一个电话。号码陌生,区号云南。接起来,是个女人的声音,不年轻了,说得极慢,像每一个字都要从喉咙深处凿出来。

    “楚临先生?我是丙中洛的央珍。你那年带女儿来,在我家吃过饭。记得吗?”

    我想起来了。那个在丙中洛开客栈的藏族女人,脸黑红,嗓门大,给我们做过一锅极香的腊排骨。我记得她丈夫,个矮,话多,会拉弦子,喝了酒就跳锅庄。我“嗯”了一声,说记得。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语气不稳:“谭二爷的坟……被挖了。”

    我手里的刨子掉在地上,砸了自己的脚。

    央珍说,谭二坟头上原来压着一块青石板,半年前,乡里来人说要把后山的零散坟头迁到公墓去。她拦了,说这坟有主,不能动。那伙人里有个戴眼镜的,围着坟转了几圈,问她:“这里头埋的什么人?”她随口说是自家亲戚。那人不信,说这坟形制不像本地人的。她当时没多想。过了几个月,有天上山,看见那坟被人从侧面掏了个洞,土堆得老高。她喊了人去看,洞里空空的,尸体不见了。

    我听到“尸体不见了”几个字,整个人从头凉到脚。

    谭二没儿没女,无亲无故。谁会去动他的尸骨?我当下就买了机票。飞到云南,再坐车到丙中洛,已经是第二天黄昏。央珍在村口等我,见我第一句话还是那三个字:“坟挖了。”我让她带我去看。

    谭二的坟确实被挖了。侧面一个斗大的洞,土色很深,是新泥。洞口草草地用几根树枝挡着。我蹲下去,打亮手电往里照,棺材已经拖出来半截,盖子掀了,里面空荡荡的,只剩几片腐烂的寿衣碎片和一团团黑乎乎的棉絮。没有骨头,没有头发,连颗牙齿都找不到。像有人把里面的人整个端走了。

    我脸色沉得厉害。央珍站在旁边,说:“晚上别在这待,风一吹,那洞里就响,像有人在哭。”我摆摆手,让她先回。她走了几步又回头:“楚先生,我听老人说,山里的东西,最恨的是骨头。人被掏了骨头,魂就没处去了。”我点头,说知道。

    那晚我没下山。就蹲在谭二被掏空的坟前,烧了整夜的纸。风大得邪乎,纸灰被卷起来,在坟头上方旋成一个灰白色的圆,像一顶戴不稳的帽子。我抽完半包烟,站起来,把那个洞用土填了。又搬了几块大石头压在上面。我知道谭二不会在乎这个。他的魂早就不在骨头里了。可我不甘心。这人替楚家守了一辈子,死后连把骨头都不得安生。这笔账,我得算。

    第二天,我去乡里打听那伙迁坟的人。辗转找到了一个叫老武的临时工。他那天就在现场,收了人两条烟,帮着挖的土。他起先不肯说,我塞了一千块钱,他才松口。他说迁坟是假,找人看地是真。带头的是个外地人,五十来岁,圆脸,戴金丝眼镜,手底下跟着四个后生。他们不是本地人,说的话听不出是哪里的。他们那晚把尸骨装进一口白布裹着的塑料箱里,搬到一辆黑色越野车上,走了。方向是昆明。走之前,那圆脸男人在坟前站了很久,嘴里念叨了什么。老武耳朵背,没听清,只隐隐约约听见“归位”两个字。

    “归位”。我脑子里像炸开一道闪电。又是归位。青铜棺椁里刻的是“楚行止归位”,如今谭二的尸骨也被人要拿去“归位”。什么人会这么说?楚家人。或者,是替楚家做事的人。我想到了我母亲。可她不在了。自我从黄果树下出来,就再没有过她的消息。难道还有人?

    我没有再问下去。当晚搭夜车去了昆明。在昆明,我找了一个以前合作过的“包打听”,这人混迹在古玩市场和殡葬行业的夹缝里,路子野。我让他查一件事:最近半年,有没有人在云南境内收购老尸骨,尤其是刚死之人、或者死于非命之人的骨头。他听了直嘬牙花子,说:“老楚,你这不是让我往火里跳吗?那东西能沾?”我加了钱。他叹了口气,说三天给我信。

    三天后,他发来一条短信:滇池西岸,有个叫“三清渡”的地方,有人在用骨头“做局”。那几个外地人,就租住在渡口边上的老供销社院子里。我谢了他。当天下午,我租了辆车,一个人往滇池西岸去。

    滇池西岸多山,水绕山走,路窄得像条旧腰带。我把车停在镇外,步行进去。镇子不大,一条老石板街,两排歪斜的木楼。供销社在街尾,围墙上爬满了枯藤。大门紧闭,门上的铁锁落了灰。可墙根下有几道新鲜的车辙印。我绕到后墙,踩着一棵老槐树翻进去。院里空着,正房里没人。地上有几堆烧过的纸灰,和一些散落的白色塑料片。空气里有股说不出的味,像香灰,又像陈年骨头被火燎过。

    我挨着墙根摸过去。正房三间,堂屋正中供着个什么东西,被一块红布盖着。我掀开一角,底下是一口极小的黑木棺材,像给婴儿用的那种。棺盖半开,里面铺着红绸,绸上躺着一截灰白色的东西。我手一抖,把红布放了下来。是骨头。一截桡骨,两端都被人用铜片包了。铜片和楚家用的铜镜材质极像。有人在用这些骨头“做器”。

    我退出堂屋,正想翻墙出去,身后“吱呀”一声,正房侧门开了。一个矮胖男人端着脸盆出来,正是圆脸,没戴眼镜。他看见我,愣了半秒,随后像见了熟人似的笑了:“楚先生。来得比我想的早。”他说,他是“归位”的人。我冷声问:“谭二的骨头在哪?”他朝堂屋努了努嘴:“不是就在那儿吗。只留了一截。剩下的,已经送去该去的地方了。”

    我攥紧了拳头:“什么叫该去的地方?”

    他依旧笑,笑得脸颊上的肉一颤一颤:“笼有笼路,骨有骨道。楚先生,你亲手把云南的井填了,湘西的井也镇了。可你忘了,笼石影最先是靠骨头搭起来的。没有骨,那两口井就是死的。如今有人要把它们重新打开。我是去给谭二收骨头的。他替你们守了一辈子,到了下面,还是没逃掉。”

    我一步跨上去,揪住他的领子。他也不躲,只轻轻说:“杀我,你也问不出半句。”我盯着他的眼。那眼里没有光,像两个被黑水泡过的珠子。我心里一凛,松了手。他把脸盆放下,从怀里掏出个扁平的铁盒,递过来。说:“这里面的东西,或许你用得着。沿渡口往西,有个废弃的石灰窑。那窑底下有条暗道,直通西山腹地。楚家在内地的第三条支脉,就守在西山底下。你要找真相,就去那儿。”

    我打开铁盒。里面是半块带血的帛书。和我父亲临死前攥着的那半块,质地一模一样。

    等我抬头,那人已经不见了。正房堂屋的红布还盖着那口小黑木棺。风从院墙外灌进来,红布飘起来,像谁在朝我招手。

    我捏着那半块帛书,手脚冰凉。天快黑了。远处的滇池在暮色里变成一大片模糊的铅灰。西山横在水边,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我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死时那个夜晚,那盏晃悠的旧吊灯,那句没说完的“别去,别去找”。我到底还是没听他的话。现在,连这第三条路也露出来了。

    我没有离开。就在那个院子里,等天黑。今晚,我要去那个石灰窑看看。

    谭二的骨头,不能白丢。楚家的根,不能再生岔了。

    夜风吹起来的时候,我背起包,朝渡口以西走去。月亮从滇池水面上缓缓升起,把整条小路照得发白。远处,西山黑沉沉地横着,像一口没有盖严的棺材。

    路上没有一个人。只有我的脚步声,和风从水面上带来的、极轻极轻的呜咽。像谭二在吹哨子。

    我走得极快。心里又冷,又烫。像有把火在胸里烧着,烧得人发狠。我知道今晚要遇到什么。我不怕了。从当年第一次下墓起,我就已经把一半的命丢在了地底下。如今这一半,是为谭二、为楚家、为女儿,去讨回来的。

    不管窑里有什么。我都要把它,再封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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