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旧墙
天没亮，石安就在旧墙的墙根下。
昨晚那拨人试的是新墙。新墙挂不住钩，他们知道了。石安蹲在地上，手掌按着旧墙的夯土。墙根的泥是硬的，冻了一层薄壳，指甲抠不动。往上摸了两尺，摸到一道旧裂缝。是城破那年留下的，缝里塞了碎砖和干泥，风灌不进去。
旧墙能挂住人。夯土的质地和新砖不一样，钩子嵌进去能咬住。石安站起来，沿着墙根走了一段。墙脚没有铁蒺藜。昨天他让人把铁蒺藜全撒在了新墙段，旧墙这边空着。
他折回来，在旧墙和新墙交接的地方停下来。壕沟从这头一直通到那头，沟底的竹签在晨光里露出一截截暗灰色的尖。间距够密，但只密在新墙段。旧墙这边，竹签稀了一半。
石铁牛走过来，手里提着柴刀。
昨晚打完之后，偏军那边安静了一夜。石铁牛说，城外灯火没动，没见人出营。
石安指着旧墙脚下的壕沟。“竹签补上。从这头到南角楼，间距收到一尺。“
石铁牛看了一眼那段旧墙，没有多说。他回头朝城墙方向喊了一声，几个新丁扛着竹竿跑过来。竹竿劈成两半就是竹签，陈铁匠削了尖，一上午能削出百来根。
石安蹲在墙根，看着新丁们把竹签一根一根插进壕沟里。有人插歪了，有人插得太浅，一推就倒。石铁牛走过去，一脚踹在那个歪了的竹签上，把它踹正了。
石安看着石铁牛的动作，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把昨晚夜袭时的部署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十三个老卒带新丁守新墙段，两人一组背靠墙根坐。铁梆子挂在南段角楼旁边，敲一下闷声传遍全城。口令两句一问一答。这些都对。但他漏了一件事。
铁梆子敲一声，全城都听见。但哪一段先听到，哪一段后听到，有先后。声音从南段传到北段，要两三息。如果偏军同时摸两面墙，南段的梆子响了，北段的人听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昨晚只摸了一面。下一次不会了。
石安站起来，朝石铁牛招了招手。“铁梆子不够。再做两面。南角楼一面，北角楼一面。哪段先发现敌人，哪段先敲。不用等传令。“
石铁牛想了一下。“口令呢。“
“口令还是一问一答。但加一条：敲梆子的人不用等口令。听见动静就敲。“
石铁牛点了一下头，转身去安排了。
石安沿着旧墙走了一圈，把四面墙脚的壕沟和竹签都看了一遍。北段最密，南段次之，东段和西段最稀。他把需要补的地方记在脑子里，回头让赵平写进账册。
日头爬高的时候，城门外传来一阵吵嚷声。
小满从南门方向跑过来，脸上带着急。“石安哥，有人。“
“多少。“
“二十来个。从北边来的。不是偏军，是老百姓。拖家带口的，有老人有孩子。“
石安登上城墙。南门外的官道上，一群人正朝这边走。衣裳破烂，脸上带着灰，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老头，拄着一根木棍，背上背着一个包袱。后面跟着几个妇人，怀里抱着孩子，还有几个青壮搀着走不动的老人。
城墙上有人在喊。石安站在垛口后面，手搭在冰凉的砖上。
老头走到城门下，仰头朝上看。“城里有人吗？行行好，给口水喝。“
石安没有马上回话。他看了看城外。官道空荡荡的，北边没有尘土。这些人不像是探子。
“你们从哪来的。“石安问。
“北边。“老头说，“张庄的。偏军来了，把庄子烧了。我们跑出来的。“
“偏军。“石安说，“哪支偏军。“
“不知道旗号。“老头说，“黑底的旗。有白边。好几千人。马队，车队，从北边过来的。我们庄子在官道边上，他们经过的时候就把庄子点了。“
石安的手指攥紧了砖缝。黑底白边。和城外那面旗一样。“郑“字旗。
“他们往哪去了。“石安问。
“往南。“老头说，“过了张庄往南走了。好几千人。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抖。“
石安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群人。二十来个。拖家带口。从北边逃过来的。好几千人。往南走。
主力。
他转身下了城墙。走到城门口，对守门的老卒说：“让他们进来。先检查，没有刀的放进来。有刀的扣下。“
老卒应了。石安转身朝衙门走。
赵平在后院等着。手里还是那本账册。
“来了二十来个难民。“石安说，“从北边逃过来的。说偏军主力从北边往南走。好几千人。“
赵平的笔顿了一下。“好几千。“
“黑底白边旗。“石安说，“和城外那面一样。“
赵平看了他一眼。“日耗呢。“
“不加。“石安说，“让他们自己找活干。能干活的干活，不能干活的帮着看孩子。城里不养闲人。“
赵平记了。笔尖在账册上顿了顿。“存粮够吗。“
“够。“石安说，“减一成之后日耗六石三。加上这二十来个人，多不了多少。“
赵平看了他两息，低头落笔。“记下了。难民安置，不另开口粮。“
石安站起来，朝柴房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还有一件事。今晚开始，全城宵禁。天黑之后，街上不许有人。违反的按军法处置。“
赵平抬头看他。
“偏军探城。“石安说，“下次不会只摸一面了。天黑之后街上有人，分不清是百姓还是探子。“
赵平记了。石安转身走了。
傍晚前，石安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的偏军营地。灯火比昨天多了一倍。帐篷排得更密了。马匹在帐篷外拴着，偶尔嘶叫一声。
石铁牛走上来。“铁梆子做好了。南角楼一面，北角楼一面。探子也挪过去了，粮窖后墙那间，窗钉死了，门口双岗。今晚试敲。“
石安点头。“还有，今晚把新丁分成四组。每面墙一组。每组至少两个老卒带。不用守在墙根，绕着墙内侧走。一圈一圈地走。“
石铁牛想了一下。“巡逻。“
“对。“石安说，“铁梆子报警，巡逻队响应。哪段先响，哪段先到。不用等传令。“
石铁牛点了一下头。他朝城外看了一眼。灯火密密麻麻的，像一片地上的星。
“主力要来了。“石安说。
石铁牛没有说话。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下了墙。走了两步又回头。“你的胳膊。“
石安低头看了一眼左臂。布条还缠着，已经换了三次。刀伤结了痂，但还没好利索。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有点麻。
“没事。“石安说。
石铁牛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石安一个人站在城墙上。日头偏西了，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城内的屋顶上。远处的官道上，偏军营地的炊烟升了起来，一道一道的，灰色的，被风吹散了。
他想起今天那些难民说的话。好几千人。马队。车队。从北边过来的。城外的先头千人，只是前锋。主力还在后面。
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掌心的红印还没消。
主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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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那拨人试的是新墙。新墙挂不住钩，他们知道了。石安蹲在地上，手掌按着旧墙的夯土。墙根的泥是硬的，冻了一层薄壳，指甲抠不动。往上摸了两尺，摸到一道旧裂缝。是城破那年留下的，缝里塞了碎砖和干泥，风灌不进去。
旧墙能挂住人。夯土的质地和新砖不一样，钩子嵌进去能咬住。石安站起来，沿着墙根走了一段。墙脚没有铁蒺藜。昨天他让人把铁蒺藜全撒在了新墙段，旧墙这边空着。
他折回来，在旧墙和新墙交接的地方停下来。壕沟从这头一直通到那头，沟底的竹签在晨光里露出一截截暗灰色的尖。间距够密，但只密在新墙段。旧墙这边，竹签稀了一半。
石铁牛走过来，手里提着柴刀。
昨晚打完之后，偏军那边安静了一夜。石铁牛说，城外灯火没动，没见人出营。
石安指着旧墙脚下的壕沟。“竹签补上。从这头到南角楼，间距收到一尺。“
石铁牛看了一眼那段旧墙，没有多说。他回头朝城墙方向喊了一声，几个新丁扛着竹竿跑过来。竹竿劈成两半就是竹签，陈铁匠削了尖，一上午能削出百来根。
石安蹲在墙根，看着新丁们把竹签一根一根插进壕沟里。有人插歪了，有人插得太浅，一推就倒。石铁牛走过去，一脚踹在那个歪了的竹签上，把它踹正了。
石安看着石铁牛的动作，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把昨晚夜袭时的部署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十三个老卒带新丁守新墙段，两人一组背靠墙根坐。铁梆子挂在南段角楼旁边，敲一下闷声传遍全城。口令两句一问一答。这些都对。但他漏了一件事。
铁梆子敲一声，全城都听见。但哪一段先听到，哪一段后听到，有先后。声音从南段传到北段，要两三息。如果偏军同时摸两面墙，南段的梆子响了，北段的人听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昨晚只摸了一面。下一次不会了。
石安站起来，朝石铁牛招了招手。“铁梆子不够。再做两面。南角楼一面，北角楼一面。哪段先发现敌人，哪段先敲。不用等传令。“
石铁牛想了一下。“口令呢。“
“口令还是一问一答。但加一条：敲梆子的人不用等口令。听见动静就敲。“
石铁牛点了一下头，转身去安排了。
石安沿着旧墙走了一圈，把四面墙脚的壕沟和竹签都看了一遍。北段最密，南段次之，东段和西段最稀。他把需要补的地方记在脑子里，回头让赵平写进账册。
日头爬高的时候，城门外传来一阵吵嚷声。
小满从南门方向跑过来，脸上带着急。“石安哥，有人。“
“多少。“
“二十来个。从北边来的。不是偏军，是老百姓。拖家带口的，有老人有孩子。“
石安登上城墙。南门外的官道上，一群人正朝这边走。衣裳破烂，脸上带着灰，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老头，拄着一根木棍，背上背着一个包袱。后面跟着几个妇人，怀里抱着孩子，还有几个青壮搀着走不动的老人。
城墙上有人在喊。石安站在垛口后面，手搭在冰凉的砖上。
老头走到城门下，仰头朝上看。“城里有人吗？行行好，给口水喝。“
石安没有马上回话。他看了看城外。官道空荡荡的，北边没有尘土。这些人不像是探子。
“你们从哪来的。“石安问。
“北边。“老头说，“张庄的。偏军来了，把庄子烧了。我们跑出来的。“
“偏军。“石安说，“哪支偏军。“
“不知道旗号。“老头说，“黑底的旗。有白边。好几千人。马队，车队，从北边过来的。我们庄子在官道边上，他们经过的时候就把庄子点了。“
石安的手指攥紧了砖缝。黑底白边。和城外那面旗一样。“郑“字旗。
“他们往哪去了。“石安问。
“往南。“老头说，“过了张庄往南走了。好几千人。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抖。“
石安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群人。二十来个。拖家带口。从北边逃过来的。好几千人。往南走。
主力。
他转身下了城墙。走到城门口，对守门的老卒说：“让他们进来。先检查，没有刀的放进来。有刀的扣下。“
老卒应了。石安转身朝衙门走。
赵平在后院等着。手里还是那本账册。
“来了二十来个难民。“石安说，“从北边逃过来的。说偏军主力从北边往南走。好几千人。“
赵平的笔顿了一下。“好几千。“
“黑底白边旗。“石安说，“和城外那面一样。“
赵平看了他一眼。“日耗呢。“
“不加。“石安说，“让他们自己找活干。能干活的干活，不能干活的帮着看孩子。城里不养闲人。“
赵平记了。笔尖在账册上顿了顿。“存粮够吗。“
“够。“石安说，“减一成之后日耗六石三。加上这二十来个人，多不了多少。“
赵平看了他两息，低头落笔。“记下了。难民安置，不另开口粮。“
石安站起来，朝柴房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还有一件事。今晚开始，全城宵禁。天黑之后，街上不许有人。违反的按军法处置。“
赵平抬头看他。
“偏军探城。“石安说，“下次不会只摸一面了。天黑之后街上有人，分不清是百姓还是探子。“
赵平记了。石安转身走了。
傍晚前，石安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的偏军营地。灯火比昨天多了一倍。帐篷排得更密了。马匹在帐篷外拴着，偶尔嘶叫一声。
石铁牛走上来。“铁梆子做好了。南角楼一面，北角楼一面。探子也挪过去了，粮窖后墙那间，窗钉死了，门口双岗。今晚试敲。“
石安点头。“还有，今晚把新丁分成四组。每面墙一组。每组至少两个老卒带。不用守在墙根，绕着墙内侧走。一圈一圈地走。“
石铁牛想了一下。“巡逻。“
“对。“石安说，“铁梆子报警，巡逻队响应。哪段先响，哪段先到。不用等传令。“
石铁牛点了一下头。他朝城外看了一眼。灯火密密麻麻的，像一片地上的星。
“主力要来了。“石安说。
石铁牛没有说话。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下了墙。走了两步又回头。“你的胳膊。“
石安低头看了一眼左臂。布条还缠着，已经换了三次。刀伤结了痂，但还没好利索。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有点麻。
“没事。“石安说。
石铁牛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石安一个人站在城墙上。日头偏西了，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城内的屋顶上。远处的官道上，偏军营地的炊烟升了起来，一道一道的，灰色的，被风吹散了。
他想起今天那些难民说的话。好几千人。马队。车队。从北边过来的。城外的先头千人，只是前锋。主力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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