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它

    红色信号弹在半空炸开的时候,白芜卿的心先是一紧,随即又松了半分。

    还能够燃放信号弹,至少说明其他人都还十分安全。

    至于这样光明正大燃放信号弹是否会吸引它的注意……

    白芜卿暂时不准备考虑这些事情。

    她还不知道那只手和那道声音究竟是什么来头,暂时也不准备过分探究其中的奥秘。

    回到车队要紧。

    白芜卿借着那一线红光,看清了脚下的路。

    她抱着安安,在断墙之间几个起落,像一只被风追赶的黑色大鸟。

    每一次落脚都踩在光柱扫过后的焦痕边缘——那是白天算好的唯一安全路径。

    好在白芜卿记忆力不错,走过的路总不至于记不住。

    信号弹持续的时间并不长,照亮半边天际的红光也很快在空中变得似有似无,渐渐光亮消弭,一切归于虚无。

    红光一灭,白芜卿便再次陷回黑暗里。

    可她心里那盏灯已经亮起来了。

    身后天门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

    仿佛是缓缓把手缩回去的、布料摩擦似的动静。

    它暂时退去了。

    但它记住了。

    记住了白芜卿和安安的味道。

    那味道像两条线,被它细细地绕在指尖上,收进了门后那片黑暗里。

    白芜卿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无论逃到哪,那两条线都还攥在它手里。

    像欠了一笔永远还不清的债,利滚利,连本带息,早晚要她连骨头带血肉一起还。

    可至少,现在它退了。

    现在她还有一段活路。

    活路这东西,在末世里向来是借来的——借到一刻是一刻。

    白芜卿早就不指望什么"平安"了,那是个太奢侈的词,奢侈到在乱世里说出来都觉得可笑。

    她要的只是把这一段路程走完,把安安带回车队,把今夜活下来。

    至于明天,明天再说明天的事。

    薛城看着白芜卿从一片黑影里撞出来。

    他手里还攥着第二颗信号弹,刚要点火,就看见白芜卿从废墟堆里翻下来,怀里抱着安安,半边脸全是灰,左颊一道血口子,血顺着下颌滴到安安的毯子上。

    一路跑过来,白芜卿的腿几乎是软的。

    可她在薛城面前站定了,像一棵被风反复折过、却没有倒下去的树。

    "白大佬——"

    "别点了。"白芜卿喘着气,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一颗信号弹就够了,剩下的省着点吧。"

    薛城划亮的火柴停在半空。

    火苗在风里晃了晃,映出他半张脸。

    火苗的光把他一张脸照得明明灭灭,他的眼睛盯着白芜卿左颊那道血口子,显得有些落寞。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问出"你拿到没有"这种废话——白芜卿的怀里那团东西隔着衣服都在发光发烫,傻子都看得出来。

    他也看见了那道血口子。

    那道口子从她左颊一路划到下颌,皮肉翻着,血还没止住。

    薛城的手抖了一下,他一直想做白芜卿的左右手,想成为“白大佬的首席小弟”。

    可世事难料,谁能想到只是探索一个遗迹,他们便这样陷入了一条不归路呢?

    神明,天门,一切的一切都飞速向前发展着,薛城能感受到自己的无力。

    他们似乎只能将一切重担交给白芜卿。

    之前大家都在调侃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可当真的看见那个顶着整片天空的高个子时,又有谁能问一句对方是否真的愿意肩负所有人的天呢?

    薛城问不出口。

    车队里的所有人都问不出口。

    白芜卿离开后,整个车没有一个人去睡觉,所有人都清醒着坐在车里,没有人交流,可所有人想的或许都是相同的事情。

    白芜卿不该承担这一切的。

    这明明应该是所有人共同承担的责任……

    然而这一切薛城都说不出口。

    他只能把那道口子记在心里。

    周扬从坦克后面跳出来,"白大佬,先上车吧!"

    白芜卿点点头,直接拉开灵车的副驾驶车门。

    田晓草见状,会意直接挪到了灵车的驾驶位。

    钥匙已经插进孔里,手按在点火键上,就等白芜卿一声令下。

    整个车队隐在废墟的阴影里,像沉默的石头,贴在断墙投下的阴影里。

    白芜卿把安安塞进后座,自己也跟着钻进去,反手把门摔上。

    车门合上的那一声闷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白芜卿靠在车壁上,终于允许自己喘了一口完整的气。

    这一口气喘下去,她才尝出自己喉咙里那股铁锈味。

    那枚碎片在她的胸腔里,像一块烧红的炭,隔着血肉烙着她,烫得她连呼吸都带上了灼意。

    "走。"她说。

    田晓草一愣:"现在?不等天亮?不是不能走夜路吗?"

    "管不了那么多了,"白芜卿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下眼,"先离开这里要紧。"

    引擎低低地轰鸣起来,方向盘在田晓草手里转了个圈,车头缓缓调转向南。

    即便那只手已经从天门退了回去,天门也已经关闭,白芜卿还是能感知到有某种窥伺的目光,一直,一直在注视着她。

    像一条甩不掉的蛇,黏在她后背上。

    那目光并不如何灼热或者粘腻,只是"存在着"。

    像一片羽毛,轻轻地、固执地,贴在她后颈上,怎么都甩不掉。

    白芜卿知道这不是错觉——她现在的五感被那枚碎片撑得过满,那点"被看着"的感觉,比任何时候都真切。

    车动了。

    车辆次第汇入夜色,像一滴滴的墨,融进更深的夜色里。

    白芜卿始终没有回头。

    回头没有用,那个东西不在身后,在天门底下,在门缝后面,在那条她亲手摸过的裂纹里——它已经把她的味道,仔仔细细地收起来了。

    它不急着动她。

    它只是看着。

    看着她在尘埃里跑,看着她跌跌撞撞地上车,看着她以为自己逃出来了。

    它像一个有耐心的看客,坐在黑暗的观众席上,等一场好戏。

    而白芜卿知道,这场戏里,她早晚会是那个被请上台的主角。

    窗外的风,忽然小了下去。

    好像连风都识趣地避开了天门那个方向。

    白芜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往南。绕开天门盆地。"

    声音落进车厢里,半晌没有回音。

    只有车轮碾过碎砖的、一下一下的闷响,和安安在她怀里慢慢平复下去的呼吸声。

    白芜卿闭上眼。

    身后那道注视,并没有消失。

    它只是,跟着她上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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