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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九章 败局会活

    卖饼的男人叫周四郎。

    他自己说的。

    “别看门牌,门牌上写我叫周三。写错十六回了。”

    程峤问:“十六回?”

    “这条街一天死一回。”

    “你记得?”

    “以前不记得。第九回开始记得一点。”

    周四郎把炉盖掀开。

    里面没有饼。

    只有十七块黑棋。

    每块棋面都刻着同一天的日期。

    “前十六块是死过的。”

    “第十七块呢?”钱掌柜问。

    “今天。”

    他把最后那块棋捏起来。

    “还没死。”

    陆烬脸色比之前任何时候都难看。

    “这不该发生。”

    周四郎翻白眼:“你们这些外头人最烦,张嘴就是‘不该’。我死十六回都该,记住一次就不该?”

    钱掌柜忍不住点头:“这话在理。”

    街上开始有人出来。

    一个瞎眼裁缝。

    一个左手缺两指的铁匠。

    抱着孩子的年轻寡妇。

    还有个总把鞋穿反的小男孩。

    他们都记得不一样的次数。

    最多的记得二十一回。

    最少的只记得昨天。

    这不是单纯的影子了。

    他们在失败里活出了失败里原本没有的东西。

    顾长庚蹲在地上看影子。

    “影子有第二层。”

    陆临渊问:“什么意思?”

    “最底下是棋城给他们写的旧路。上面多了一层自己走出来的。”

    周四郎听不懂:“说人话。”

    钱掌柜替他翻译:“你现在比城里写的那个你,多活了点。”

    “这个好懂。”

    周四郎给他塞了个冷饼。

    “会说话,送你。”

    钱掌柜立刻收下:“我就说做买卖靠的是本事。”

    陆烬忽然道:“今天会怎么死?”

    周四郎指向城东。

    “收败人来。”

    “谁?”程峤问。

    话音刚落,街头传来铜锣。

    三声。

    所有本地人脸色都变了。

    周四郎把炉门一关:“来了。”

    巷口出现一队白衣人。

    白衣不是干净的白。

    像棋子的背面。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根细杆,杆头吊着小小的黑袋。

    他们走到第一户门口,不问人,只看门牌。

    “今日败局偏移。”

    “周三,多活一刻。”

    周四郎骂道:“老子叫周四!”

    白衣人连眼皮都没抬。

    细杆一甩。

    黑袋在半空打开。

    里面飞出一枚指甲大的黑子,直取周四郎眉心。

    程峤短槊先到。

    他这次没用槊尖。

    槊杆横着一拍。

    黑子被拍进墙里。

    墙上立刻长出一片棋纹。

    “你们收什么?”

    白衣人终于看他。

    “收多出来的。”

    “人多活一会儿也收?”

    “败局不可改。”

    “听着就欠揍。”

    程峤往前冲。

    第一名白衣人细杆一抖,黑袋像蛇一样缠向他手腕。

    程峤吃过前面黑线的亏,这次先缩肘,槊柄在掌心转半圈,尾端从下往上戳对方腋窝。

    白衣人后撤。

    他却突然弃槊半寸。

    杆身从掌中滑出去,利用惯性继续前冲。

    白衣人以为他脱手,刚伸杆去勾,程峤左手一把重新抓住槊尾,猛地横拉。

    槊杆像门闩一样撞中对方胸口。

    白衣人胸骨塌下。

    没有血。

    里面掉出一把细小黑棋。

    “空的!”

    顾长庚已经看见:“别打胸,打袋。”

    雷针连出三根。

    第一根钉杆。

    第二根钉袋口。

    第三根故意打空,落在巷口积水里。

    雷光顺水炸开。

    几十个黑袋同时被映亮。

    谢听雪入巷。

    她这次不追人,只追袋。

    长剑走的都是短线。

    一挑。

    一削。

    一压。

    每断一个袋,里面的黑棋就像被放掉的虫子,哗啦落满地。

    白衣人的动作随之变慢。

    余九娘站在后面,突然喊:“屋顶!”

    没人回头。

    一名白衣人已经从屋脊翻下,细杆直插谢听雪后颈。

    余九娘手里的短刀飞出去。

    刀不准。

    偏了半尺。

    却撞中屋檐风铃。

    风铃掉下,正好打在白衣人手背。

    谢听雪听见声响,身体向前一折,剑从肋下反刺。

    剑尖穿过黑袋。

    黑棋散了一地。

    她回头看余九娘。

    “不错。”

    余九娘怔了一下。

    “偏了。”

    “结果对了。”

    程峤在旁边喊:“她这句夸得很值钱,你记住!”

    “打你的!”

    最难缠的是收败人的头领。

    他背后挂着三十六个袋。

    每个袋都连着一根细线。

    三十六根线一展开,整条街像被罩进一张黑网。

    陆临渊刚踏前一步,陆烬就按住他手臂。

    “别进。”

    “为什么?”

    “这张网记得你。”

    “记得哪个我?”

    陆烬手一僵。

    就是这一僵,网已经罩下。

    三十六根线不是缠现在的陆临渊。

    全冲陆烬。

    “收回多余败身。”头领道。

    陆烬抬断刀。

    第一刀切线。

    没断。

    第二刀反而被线缠住手腕。

    线一收,旧伤当场裂开。

    陆烬脸色白了一瞬。

    陆临渊没有听他的“别进”。

    直接冲进网。

    两条线先缠脚踝。

    他不挣。

    顺着拉力往前多踏一步。

    第三条线来时,账刀贴腿划过,把自己靴边割开。

    脚从靴里脱出。

    他赤脚踩上湿冷石面,身体反而轻了半寸。

    “顾长庚,别断网,定住。”

    顾长庚骂:“你们怎么都爱让我干这种细活!”

    嘴上骂,雷针已经钉入两侧屋墙。

    雷丝把最外十二根黑线拉住。

    程峤从左边顶。

    谢听雪从右边切。

    姜小禾没有进网。

    她站在周四郎炉前,拽着那群本地人往后退。

    “别看热闹!你们多活出来的命,不是拿来看我们打架的!”

    周四郎边退边问:“那我们干什么?”

    “会搬东西吗?”

    “会。”

    “把黑棋扫走!”

    几十个棋城居民真拿起扫帚、簸箕、锅铲。

    黑棋落一地,他们就扫一地。

    头领脚下的棋越来越少。

    动作开始乱。

    陆临渊终于近身。

    他没有砍头领。

    一刀剁断对方背后固定三十六个袋子的木架。

    木架落地。

    程峤一脚踩住。

    “现在呢?”

    顾长庚雷光一收:“现在能砸。”

    “早说!”

    短槊轰然落下。

    三十六黑袋同时炸开。

    黑线崩断。

    陆烬被反力掀出去,后背撞上饼炉。

    周四郎心疼得大叫:“炉!”

    钱掌柜冲过去先扶炉。

    陆烬躺在地上,看了他一眼。

    “你不扶我?”

    “炉会做饼,你会自己起。”

    陆烬居然笑了。

    很久没笑过那种。

    收败人消失以后,街上的门牌开始变。

    周三。

    慢慢变成周四郎。

    瞎眼裁缝的门牌也多出一个她自己取的小名。

    小男孩脚上的鞋,第一次自动换回正确方向。

    陆烬站在街中央,脸色却越来越凝重。

    “他们不该有新名字。”

    周四郎听见又骂:“再说不该,我拿饼拍你。”

    陆烬看着他。

    过了很久,低声道:“好。”

    “好什么?”

    “你叫周四郎。”

    周四郎愣住。

    然后把炉里仅剩的一张焦饼掰成两半。

    一半递给陆烬。

    “记住就行。”

    陆烬接了。

    饼很硬。

    他咬了一口。

    眼睛忽然有点红。

    第八条街就在这时自行亮起。

    不是黑灯。

    是很多户人家同时点起了普通油灯。

    陆临渊看着那些灯。

    “城开始变了。”

    陆烬道:“所以它会来。”

    “谁?”

    远处城楼上,一枚巨大的黑棋缓缓升起。

    棋面朝向众人。

    两个字。

    收败人来之前,周四郎他们其实早有准备。

    每家门后都藏着一件“明天想做”的东西。

    裁缝藏了一块没裁完的蓝布。

    铁匠藏了一只只打好半边的锅。

    年轻寡妇给孩子做了双大两号的鞋。

    那个总穿反鞋的小男孩在墙上画了一条河,河那边有太阳。

    姜小禾蹲下来问:“这是什么?”

    “明天。”

    “你见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长这样?”

    男孩理直气壮:“我想的。”

    陆烬站在旁边,像被这句话打了一下。

    男孩又问他:“你见过明天吗?”

    “见过很多。”

    “哪个好?”

    陆烬没法答。

    男孩皱眉:“你见那么多还不知道?”

    程峤在后面笑得很不客气。

    陆烬看他:“你来答。”

    程峤立刻收笑:“我只见过今天。”

    男孩居然很满意:“那你比较正常。”

    收败人的锣声从街口传来时,周四郎把那半张焦饼塞给孩子。

    “去屋里。”

    孩子没走。

    “每次我都躲,还是死。”

    “这次有人。”

    “他们明天也在?”

    周四郎张口,答不出来。

    陆临渊蹲下去。

    “我们可能不在。”

    孩子眼神暗了一点。

    “那你们为什么救?”

    “因为现在在。”

    这答案不漂亮。

    孩子却听懂了。

    他抱着焦饼跑回屋里,又从门缝探出头:“那你们现在别死。”

    程峤冲他挥了下槊:“这要求比大夫的好听。”

    姜小禾冷声:“我听见了。”

    正是这些“明天想做”的东西,在收败人被打碎后没有消失。

    蓝布仍在。

    半边锅仍在。

    大两号的鞋仍摆在门边。

    棋城第一次留下的,不再只是他们这些外来人碰过的物件。

    是城里人自己想出来的明天。

    顾长庚看着那双鞋,低声道:“这比改门牌麻烦大了。”

    钱掌柜问:“为什么?”

    “因为门牌是名字。”

    “鞋呢?”

    “是以后。”

    陆烬站在街中央,很久没动。

    他终于承认:“我以前只看失败怎么发生。”

    陆临渊道:“所以你没看见他们失败以后还在干什么。”

    陆烬没有反驳。

    【陆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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