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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不求大富大贵,只求稳扎稳打

    老伙计的妻子天未亮便来了。

    她四十多岁,挽着袖口,手里提了一把自己用惯的菜刀。

    “今日帮工,先说工钱。”

    春檀被她的直白弄得一愣,沈照棠却把账册接过来。

    过去四时春欠她三个月工钱,共一两八钱。

    原主当初知道铺中艰难,总认为侯府迟早会把银子补回去,于是一忍再忍。

    对这些做工的人来说,却是家中几个月没有米钱。

    “旧账记着。”沈照棠翻开新账册,“今日六桌宴,帮灶二百文,宴后结清。”

    妇人冷着脸:“旧账呢?”

    “分三次补,你们在四时春做的工。”沈照棠提笔写下第一笔偿还日期,“侯府不给,我认,我给。”

    妇人让丈夫取来四时春铺印,确认盖印之后,她才将纸折好收进衣襟。

    “那便开工。”

    沈照棠没有装作过去的事与自己无关,当下对于工人来说最重要的就是主动承认以前的问题。

    樱桃煎和两道凉菜先行装碟,能替后厨争取时间。

    老伙计负责采买运送,帮灶妇人管案板。

    沈照棠守两口灶,负责最后的火候与调味。

    妇人抓起一把盐便要往盆里撒,沈照棠将她拦住。

    “每桌分开。”

    “六桌而已,我做了十几年灶,还能抓不准盐?”

    “第一桌若咸,最后一桌再淡也补不回来,今日绣坊买的是六桌一个味。”

    妇人不大服气,嘴里嘀咕了两句,到底照她的分量装好。

    午时前,食盒与炭炉送往锦云绣坊。

    绣坊设在一座两进院中,前院挂满染好的丝线,长廊下坐着赶工的绣娘,席面便摆在后院空屋,离绣架有一段距离。

    沈照棠刚清点完六桌碗碟,老伙计便急匆匆从门外进来。

    “鱼没到。”

    原定送鱼的摊贩被桥口的货车堵住,至少还要一刻钟。

    另一边,春檀也蹲在炭炉前急得额角冒汗,其中一只小炭炉在路上淋了雨,怎么也烧不旺。

    帮灶妇人不信邪,添了一把干草,烟反倒呛得满屋都是。

    前院已经有人来催,“东家说午时必须开席,下午还有一批绣品要交。”

    沈照棠看了眼案台,“鱼延后,先上樱桃煎和凉菜,梅花汤饼提到第一道热食。”

    帮灶妇人问:“春笋鸡怎么办?两只炉都要用。”

    “湿炉不要了,一口大锅分两次收汁。”沈照棠将六只备料篮重新调整顺序,“前三桌先出,后三桌晚半盏茶,老梁送汤饼时从后桌先送,时间能挤出来。”

    她将任务一句句分下去,众人便各自去做。

    凉菜先上桌以后,绣坊女工有东西垫口,不再频频往后厨看,樱桃煎酸甜开胃,比预想中更受欢迎。

    梅花汤饼紧跟着出锅,一锅只下三桌的量,春檀按木牌分碗,老伙计装进食盒,送往前院。

    帮灶妇人同时看着糖汁和春笋鸡,忙中一错,将糖锅的火添大了。

    沈照棠正在另一口锅前,忽然听见身后破泡声变沉。

    “撤锅!”

    妇人一愣,回头时糖浆边缘已经开始发深,两人一同将锅挪开,再晚几息,整锅便要焦苦,这一锅糖救回来靠的是祖荫带来的辨火。

    可六桌席面能在午时前陆续上齐,靠的是提前装好的六份食材、先出的冷菜,还有临时调整后的顺序。

    迟到的鱼终于送来时,前几道菜已经稳住了席面,鱼被放到最后清蒸,反而成了收尾的一道热菜。

    绣娘们各有喜好,有的不喜欢吃油水的,便喝清汤,喜欢甜的问还有没有樱桃煎。

    绣坊东家只每桌尝了几口,六桌几乎同时开席,没有耽误下午赶工,她很满意。

    “剩下七两,结给你。”

    她把银子交给沈照棠,又补了一句:“下月初坊里要见南边来的客商,仍是六桌,菜可以换几样,别太油。”

    很好,对方愿意再来第二次,回头客的生意就已经有了。

    回到四时春,沈照棠先结了今日帮灶的二百文,又按承诺补了三百文旧欠薪。

    妇人将钱收入袖中,临走前问:“明日还缺人吗?”

    “缺,当日的当日结,旧账照约定补。”

    “那我卯时来。”

    春檀望着她的背影,小声道:“奴婢还以为她会说,以后愿意一直跟着姑娘。”

    “她有家要养。”沈照棠把剩下的银钱重新分开,“觉得这里工钱拿得到,明日自然会来,说得再好听也不能拿来买米。”

    六桌春宴总收入十两,但真正剩下的只有二两多。

    虽说不是什么大钱,但可不是依靠被人,是只凭四时春自己的菜、自己的人手挣来。

    不求一瞬间大富大贵,只求稳扎稳打,先把这个铺子守好才是。

    傍晚,侯府管事送来一只红木礼服匣,里面是一套正红礼服,旁边压着重新拟好的认嗣仪程。

    宴席当日,她要坐在陆承骁身侧,苏婉柔由偏门入堂,她亲手将长命锁交给对方,再在族老面前说一句“愿认此子”,将族谱递给陆承骁。

    侯府虽然不再把这些字印到请帖上,却准备在满堂宾客与陆氏族老面前,逼她亲口说出来。

    管事站在柜台前,“老夫人说,礼服已经按夫人的尺寸重新改过,那日三位族老都在,夫人最好别再闹脾气。”

    原主也是穿着相似的颜色进了陆家,那时她以为自己嫁的是要相守一生的人。

    四日后,侯府还想让她再穿一次红衣,亲手迎另一个女人和孩子进门。

    于她而言,这事情未免太荒唐了。

    “拿回去,我是收钱办席面的掌柜,不是侯府请来演戏的。”

    “夫人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我没忘。”

    沈照棠将礼服匣推回去,“正因没忘,才知道这件衣服不该穿在我身上。”

    “族老都在,夫人若当众让侯府难堪,休书也会当场送到您手里。”对方说完,便面色难看的离开了现场。

    等人离开,她重新展开宾客名单,三名陆氏族老的名字写在最前面。

    原身记得,其中一位最重族产账目,几年前旁支侵吞寡妇田庄,便是此人亲自开祠堂将账查了个明白。

    虽然为人是如此,但他未必会帮沈照棠。

    所以自己需要把证据摆出来,满座宾客都在看着,侯府若是拿不出一个满意的解释,他也不会愿意让陆氏背上侵吞儿媳嫁妆的名声。

    沈照棠将名单折起,问老伙计:“从前那位老掌柜,现在住在哪里?我要知道这三年里,侯府究竟从四时春拿走了多少!”

    侯府请来族老,是想逼她当众认子。

    正好,她也需要几个能看懂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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