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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泥泞之路

    张良紧绷的身体瞬间松了下来。

    是韩沥。

    “唉呀……”他任由那双手臂环着自己,只是无奈地偏了偏头,抱怨道:“别在我耳朵边说话,痒。”

    韩沥果然侧过头了一点,温热的气息不再直接喷在张良耳廓上。

    但他环着张良脖颈的手臂没松,声音依旧靠得很近,带着一种怪异的、仿佛强撑精神的轻快:

    “但问题在于,让你这个级别的高才在我这里工作……我得付多少日俸啊?”

    “我就来帮忙的。”张良没好气地说,抬手想把那双手臂扒拉开,“不要日俸。”

    “不要日俸啊?”韩沥笑了两声,那笑声里透着明显的疲惫,“嘿嘿,那你先跟我来一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张良感到肩头猛地一沉——韩沥竟似乎是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来,借着他的肩膀吃力地想要站直。

    “诶——!”

    张良被带得晃了一下,连忙稳住身形,又气又急地回过头:“帮你做事呢,怎么捣乱……”

    话没说完,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见了韩沥的脸。

    不,不只是脸。

    是整个人。

    烛火摇曳的光线下,站在他身后的韩沥,浑身衣服沾满了干涸的泥浆和烟灰,布料上至少有七八处被利物划开或擦破的口子,边缘还带着焦黑的痕迹。

    但这些都不算什么。

    最刺眼的是他头上——额角、眉骨上方、靠近太阳穴的位置——几处伤口虽然已经不再流血,可皮肉外翻,沾着尘土和凝固的血痂,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狰狞的青紫色。

    整张脸也透着不正常的苍白,嘴唇干裂,只有那双眼睛里还撑着一点清明的光,但眼神已经有些飘忽。

    整个人,就是一副刚刚被人狠狠揍过、又从火场灰堆里滚出来的狼狈模样!

    “十四公子,你——!”

    张良刹那间猛地站起身,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震惊与怒意。

    但他后面的话,被韩沥竖起的一根手指堵了回去。

    “嘘。”

    韩沥把手指竖在张良唇边,眼神示意了一下院落里那些被惊动、纷纷抬头看过来的身影。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别打扰他们。”

    张良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些正在书写或等待的人,此刻都停下了动作,数百道目光带着疑惑、关切,还有一些被打断的不悦,聚焦在这里。

    张良的脸腾地红了。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

    韩沥没再多说,只是用那根手指,虚空点了点刚刚闻声走过来的管一,又指了指张良刚才坐的位置——意思很清楚:找人替一下张良。

    然后,他看向张良,眼神虽然疲惫,却异常清醒,站直的身体也努力绷着,不显摇晃:“我们找个地方说话。”

    张良看着好友这副惨状,满肚子的疑问和怒火只能生生压回去。他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好,我跟你走。”

    韩沥的宅邸就在幻梦总部后面,穿过一道内门廊就是。

    韩重早已等在那里,手里捧着一个打开的药箱,里面整齐地放着金疮药、干净的白布、还有一些张良不认识的瓶罐。

    但韩沥没让韩重立刻处理伤口。

    “先拿点点火酒来。”韩沥在榻边坐下,指了指自己的头,“把这些伤口周围蛰一下,免得外邪进去,化脓。”

    韩重明显愣了一下:“公子,这……点火酒是喝的,治伤?”

    “试试。”韩沥言简意赅,语气却不容置疑,“反正不行再涂金创药呗。”

    韩重依言去照办了。

    张良站在一旁,看着韩沥头上那几处皮开肉绽的伤口,眉头拧得死紧:“是谁打了你?!就是那个天泽吗?”

    他的声音里压着怒意。

    韩国的宗室公子,在韩国境内,被人打成这样?

    这简直是对王权的赤裸裸践踏!

    血衣侯和姬无夜到底在想什么?!他们就如此肆无忌惮?

    韩沥看着张良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反倒觉得有趣,苍白着脸笑了笑:“你为什么会觉得他不会打我?他在韩国经历了什么,现在的你不会不知道。

    那可是头被囚禁了十年的猛虎,放出来的那一刻,就是用来撕咬、用来制造混乱的——夜幕为的就是让其率兽食人。”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而我,阻止了他杀人,还当着他的面,救走了他眼里的‘叛徒’。他从我身上咬下一块肉,很奇怪吗?”

    “你应该祝贺我,”韩沥扯了扯嘴角,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没被当场打死,甚至还能自己走回来。相比可能付出的代价,这点皮肉伤,真不算什么。”

    “难道夜幕放出这样的猛兽,不会加以控制吗?!”张良还是觉得不可理喻。

    放虎出笼,却任其撕咬自己人?

    “有控制,他心脏里有蛊。”韩沥澹澹道,“但重点不在这里。重点在于,主动冒险的实际上是我。

    是我主动踏入险地,要从虎口夺食——救那一百多个越人。既然选择了与虎谋皮,就得做好被虎爪挠伤的准备。”

    他看向张良,眼神清澈了些:“这件事,我心里有数。而且,已经结束了,结局……勉强算皆大欢喜。”

    “能救一百多条性命,是大仁大勇!”张良先是脱口而出,随即语气又转为痛心疾首的责备,“可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公子,你这次太冒进了!”

    “我不拼命,他们能活?”韩沥反问,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况且,我没有冒进。我算好了,只要天泽肯松口,我就能让他得到他想要的‘效果’——和他亲自杀死那些人,差不多的效果。”

    张良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升起:“什么效果?”

    韩沥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生理性的泪水都挤出来一点。他一边揉着发酸的眼睛,一边用那种讨论晚饭吃什么般的平常语气说:

    “我把那个寨子烧了。从义庄找了一百来具无人认领的尸体,扔进去了。”

    哈欠打完,他放下手,脸上露出一种深切的、近乎虚无的寂寥:

    “明天白天,辛苦你和九哥跑一趟,去那里露个面,装出一副沉重查案的样子——一张苦瓜脸就行。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何必如此极端?!”

    张良“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衣袖带倒了榻边一个小几也不顾,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韩国和韩王这块牌子,难道还兜不住一百个难民?!需要你用这种……这种‘李代桃僵’的手段?!”

    “就算兜得住,也不能这么兜。”韩沥摇摇头,疲惫让他的语气少了平日的锋锐,多了些沉淀后的冷静,“你不能让这一百个越人一直待在台面上。他们每多被关注一天,在天泽眼里,就多一分‘百越之耻’的标记。”

    “我不可能永远派兵守在那里。万一哪天,天泽或者他手下哪个奇人抽冷子来一下呢?防不住的。”

    他看着张良,眼神坦诚:“你唯一能指责我的,就是用尸体换了活人的命。这手段不光彩,我认。但我把事情做得干净点,把尾巴收拾好,不让这些沉渣再翻起来,让你们后续查案、结案都容易些——不好吗?”

    “你们流沙,并没有能力长期安置这么多难民。这需要庞大的钱粮、场地、组织人手。全韩国有能力做到这点的屈指可数——翡翠虎有钱,但他只认钱,不认人。那么剩下还有谁?”

    韩沥指了指自己,脸上露出一丝自嘲:“可不就只有我了么?人我救了,安顿我管了,后患我也得想着法子掐灭。子房,站在我的位置上,这是我能想到的、最不坏的办法。”

    张良哑口无言。

    他缓缓坐回榻上,理智告诉他,韩沥的每一步推演都严丝合缝,站在那个“幻梦之主”、“夜幕一份子”的立场上,这确实是权衡利弊后的最优解。

    可情感上,那“以尸换命”的冰冷操作,像一根刺,扎得他浑身难受。

    “唉!”他最终只能重重叹息一声,颓然道:“只可惜……韩王的威信,经此一事,又不知要折损几分了。”

    他明白,韩沥这么做,本质上也是因为对韩王朝廷的不信任——不信其能保护,也不信其会持续保护。

    “好了,这事翻篇。”韩沥摆摆手,像是要挥开什么不愉快的东西。他看向张良,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子房,你今天看了这么多,听了我说这么多。你有没有没想过,我做的这些事,或许……根本就没怎么考虑过‘道德’?”

    张良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你要说完全没考虑,我不信。你不是那样的人。”

    但随即他也露出了疑问:“可当你决定这么做的时候,就不能考虑考虑融入一丝道德感吗?”

    “当然考虑过。”韩沥幽幽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可我要是在每个岔路口,都先坐下来掰扯清楚哪条路更‘道德’,哪条路更‘仁义’……那很多人,就等不到我扯清楚,已经死了。”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像锤子砸在张良心上: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都活不下去,还谈什么道德仁义?”

    “总得有人先去做那个‘恶人’,去做那些不漂亮、不光彩、但能让更多人活下来的事。既然是我起的头,那就从我开始吧。”

    张良痛苦地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眼中满是挣扎:“可这样……你这样行事,会变得越来越‘非人’!我无法指责你救人的结果,因为你确实救了。可如果只因为结果是好的,就默许手段的酷烈……这真的还能算是‘善行’吗?!”

    “那你别把它当善行不就行了?”韩沥忽然摊开双手,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轻松表情,“你就当这是彻头彻尾的恶行,然后站在道德高地上,狠狠地批驳它、唾弃它。这样,你心里会不会好受点?”

    “我做不到!”张良几乎是赌气般偏过头去,不再看韩沥。

    就在这时,韩重端着东西回来了。一个玉质的小瓶,几块崭新的白布。

    他看见张良偏着头气鼓鼓的样子,又看看一脸无奈苦笑的韩沥,只能摇摇头,默默把东西放在榻边的案几上。

    韩沥伸手拿过玉瓶,拔开瓶塞。

    一股极其浓烈、辛辣、甚至有些刺鼻的气味猛地冲了出来,瞬间弥漫在房间里。

    “咳、咳咳!”张良被呛得猛咳两声,连忙捂住口鼻,惊疑地看向那玉瓶,“你这什么东西?!”

    “点火酒。”韩重在一旁解释道,“公子用几种烈性果酒的酒头,反复蒸馏弄出来的新东西。极烈,一点就着,所以叫这名儿。本来是想试试能不能在苦寒之地兑水当御寒酒喝……”

    他看向韩沥,也是满脸不解:“属下也不明白,公子为何要拿它治伤。”

    “能点着,说明有木性,木生火。我猜着,火性或许能消外邪。小伤,试得起。”韩沥一边将白布一角浸入瓶中,一边用最朴素的五行生克解释道,“反正伤口不深,试试看。若真的能防脓消肿,以后就能添进外伤治法里。”

    布角蘸饱了那透明的液体。韩沥拿起布,却对凑近的韩重和张良摆了摆手:

    “退开点。这玩意儿蛰上去……估计很疼。”

    韩重依言退后两步。张良虽仍坐在榻边,也下意识向后仰了仰身。

    韩沥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然后抬手,将那浸透“点火酒”的布,稳稳地按在了自己额角最大的那道伤口上!

    “嘶——呃!”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那瞬间爆开的、如同无数烧红细针同时扎刺的剧痛,还是让韩沥整个人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他的脸瞬间扭曲,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轻响,一条腿不受控制地猛然抬起、蹬直!

    若不是韩重退得够远,这一脚怕是要结结实实踹在他身上。

    “公子!”“十四公子!”

    韩重和张良同时惊呼,扑上来就要把那块布扯掉。

    “别扯!”韩沥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额头冷汗涔涔,按住布块的手却纹丝不动,“扯了……我还得再蘸一次……更疼!”

    两人僵在那里,看着韩沥疼得浑身发抖,却固执地继续用那布块擦拭伤口周围的污迹,心头都是一阵阵发紧。

    “战场上清理伤口,谁不疼?”韩沥的声音因为强忍疼痛而断续,却异常清晰,“我也疼,只是……好久没尝过这滋味,一下子有点受不了罢了。”

    他看向韩重,咬牙道:“继续蘸,擦干净。然后上药,包扎。”

    无论此刻医家内科有多么先进,韩沥更相信未来的外科手段,酒精作为消毒液是一定要先攃的。

    韩重只能照做。

    张良坐在一旁,看着好友惨白的脸、紧皱的眉头、和那因疼痛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对放出天泽的夜幕,那股怒意再次熊熊燃烧起来。

    “他们……他们连最基本的伦理纲常都不顾了吗?!”张良的声音因愤怒而发冷,“对宗室公子下此重手,他们是想做什么?直接篡位吗?!既然手握重兵,何不现在就试试!”

    “行了,子房。”韩沥一边忍着新一轮的“点火酒”洗礼,一边居然还能扯出个苦笑,“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嗯?”张良不解。

    “你应该也看出来了,‘街头会猎’的本质,和夜幕释放天泽,其实是一个路数。”韩沥缓缓道,疼痛让他的思维似乎更加凝聚,“都是在常规手段副作用太大、或者根本无效的情况下,进行一次‘超常规的压力测试’。”

    “我没有别的、代价更小的办法来破局了。所以夜幕对你们流沙的态度,其实也一样——能得到敌人最认真的注视和算计,本身就是一种荣耀。”

    “如果他们像对付龙泉君、安平君那样,随手就把你们捏死了,那反而说明,你们流沙……不值一提。”

    张良沉默了。这话残酷,却真实。

    “你总是有这样那样的理由。”半晌,张良才开口,语气复杂,带着点调侃,也带着点悲哀,“可你别忘了,你自己也是夜幕的一员。”

    “正因为我是夜幕的一员,还顶着‘幻梦’这个名号,”韩沥任由韩重开始往清洗后的伤口上撒药粉,声音平静,“我能看到夜幕里面的‘好’——比如它高效的执行力,比如它维持的某种危险平衡。但我也不会闭上眼睛,假装看不到里面的‘坏’。”

    他顿了顿,总结道:“所以,都得平等视之。利用其好,防备其坏。”

    “好了,闲谈到此为止。”张良听到韩沥又开始那套“夜幕也有可取之处”的论调,就觉得头疼,起身准备离开,“我那边还有好多记录要写。”

    “等等。”

    韩沥叫住了他。

    伤口已经包扎妥当,虽然脸上还贴着布条,看起来有些滑稽,但他的眼神已经完全恢复了清明,甚至有些锐利。

    “子房,我叫你出来,就是想告诉你——接下来的‘游戏’,你可以旁观,甚至可以进参谋部给出建议,但不要再亲自参与‘阵前遗书’的录写了。”

    “而且,”他指了指窗外深沉的夜色,“时辰不早了,你该回去休息了。我可不想哪天看到张开地老大人,用那种失望又心疼的眼神看着我。”

    张良简直气笑了,他转回身,看着韩沥:“十四公子,你都搞出‘血海泥潭’这种事了,还想让我安心回家睡觉?!”

    “你看人家血衣侯,”韩沥居然搬出了夜幕最佳例子,“我递过去的‘邀请函’,本质上是在学他的做法。可你看看他,该吃吃,该睡睡,心里稳得很。”

    “若血衣侯真是如此,那我更看不起他,也绝不会学他!”张良梗着脖子,寸步不让,“而且,接触底层百姓,录写他们的心声,这跟我学好儒家经典,有什么冲突?!”

    “冲突大了!”韩沥也坐直了身体,神情是少有的严肃,“你是‘天上人’,张良。你还在系统学习儒家典籍,你的思想体系还没有完全定型、甚至可以说还没有真正扎根。

    这个时候,让你过早地、深入地沉入所谓‘贱民’的视角,去感受他们的绝望、他们的算计、他们最粗粝的生存欲望——”

    韩沥盯着张良的眼睛,一字一顿:“你还学得好‘儒家’吗?你学的儒,是要用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是要用在‘六代相韩’这样宏大的家族使命和政治抱负上的!”

    但私下里,韩沥想的是:如果没有自己横插一杠,张良本该在流沙经历磨砺,然后再韩国灭亡后去桑海小圣贤庄潜心读书,刺秦,辅汉,最终成就“谋圣”之名。

    但此刻过早踏入这泥泞真实的修罗场,一旦视角被彻底颠覆,那份纯粹求道的痛苦,恐怕会毁了他。

    所以他继续说道:“你祖父张开地,为何能稳坐相国之位?他绝不会让自己轻易陷入这种视角。他需要的是宏观的平衡与统治的智慧,而非个体生命的挣扎!”

    张良听完,气得鼻子都快歪了。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灰布袍,又指了指韩沥:“你说我是‘天上人’?那请问十四公子,您又是什么?您做的这些,又算是什么?”

    “我?”韩沥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自嘲,却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坦然,“我这是自甘堕落啊!你难道要跟我学?”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激荡:“当我决定走这条路的时候,我那有爹形、没爹样的父王,管过我吗?他没有!我是登高不成,无处可去,只能自己往泥地里钻!结果越钻越深,再也爬不出来了!”

    “可你不一样啊!”韩沥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切,“你的路是光明的、是向上的!你的出身、你的天赋、你的家族,给你搭建了最稳固的阶梯!你加入流沙,跟着我九哥学习帝王术、法家精髓,已经足够了!这足够你未来扬名立万!”

    “一旦你学我,主动跳进这泥潭里,你会越学儒家,越觉得痛苦、越觉得割裂!因为你读的圣贤书,和你眼前血淋淋的现实,会日夜撕扯你!”

    韩沥向前倾身,几乎是恳切地说:“如果因为我的影响,让你没能在最好的年纪把儒学的根基打牢、打正,将来你我垂垂老矣,甚至到了九泉之下,我拿什么脸面,去见你们张家的列祖列宗?!”

    这番话说得不可谓不恳切,不推心置腹,韩沥是真的在担心,在试图保护。

    然而,张良听完,只是静静地看了他许久。

    然后,年轻的相国府孙公子,轻轻地眨了眨眼,问出了一句让韩沥猝不及防的话:

    “所以,沥公子,你也是傲慢到想让我学好儒家后在你面前失语吗?”

    “嗯?!”韩沥愣了,这是个他没想到过的回答。

    韩重也是没想到。

    韩沥和韩重甚至各自对视一眼,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你就直接了当地认为,我只有按照你规划的道路——先学成纯粹的儒家,再去接触真实——才是正途。”

    张良的声音平静,却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刀,缓缓剖开某些一直隐而未显的东西:

    “管一统领之前很痛苦地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百家学说,在公子面前,是失语的。’我问他何意,他说,要我来问你。”

    “而更早以前,你对九公子抱怨过,为什么没有百家弟子主动来找你论道、来投效你。”

    张良看着韩沥微微变化的脸色,缓缓道:

    “这两件事,看似矛盾。可今天听了你这番‘为我好’的安排,我忽然明白了。”

    “你并不是真的期待百家弟子来找你论道。你是在等,等他们中的有识之士,在亲眼看到‘幻梦’所做的一切、看到你践行的道路之后,主动低下头,承认他们原有的学说在‘解决现实问题’上有所不足,然后……来向你请教,或者,融入你的体系。”

    张良的声音清晰无比,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你摆出了答案,然后在等着出题的人认输。”

    “何其傲慢啊,沥公子?”

    “诶诶诶!这不对!”

    韩沥像是被踩了尾巴,连忙摆手否认:“我知道幻梦里有百家弟子,我也从没禁止他们表露身份!他们可以先来找我谈啊!是他们自己选择只做事、不说话!”

    “如果我是他们,我也不会主动找你谈。”张良冷静地说,模拟着那些百家弟子的心态,“在你的体系里,你的规则、你的方法已经摆在那里,并且有效运行着。

    主动找你谈,意味着首先要承认自己学说的‘不足’,这在心态上就落了下风。

    在没有绝对把握能说服你、或者没有找到你体系的致命缺陷前,沉默是更明智的选择。”

    他顿了顿,总结道:“所以管一说‘失语’,不是不能说,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说了也未必有用。”

    “那不就结了!”韩沥一拍手,像是找到了论据,“大家心照不宣,各自安好,都别互相打扰,专心把事情做好,不就行了?”

    他试图把话题拉回原点:“可我对你的期望是真心的!我不乐意走正道,因此礼法规矩于我如浮云。

    可你不一样!你的路,是像我九哥那样,去桑海小圣贤庄那样的圣地镀金,学成归来,名扬七国!这才是光宗耀祖的正途!”

    “然后呢?”张良反问,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力量,“然后像九公子一样,被你一个又一个‘不得已’的计划裹挟着,卷入我们本不愿卷入,却又不得不参与的漩涡?”

    “血海泥潭,嗯?”

    “让左司马遗孀下嫁给实际上是右司马的账房,嗯?”

    张良的目光如炬:“你以为我感觉不到吗?九公子心中那份无处宣泄的郁气!身负荀子高徒、法家新锐的名头又如何?儒法双修,才华惊世又如何?为什么每个接近你的人,最终都会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与难受?”

    他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沥公子,你告诉我,‘名扬七国’,真的有那么重要吗?重要到……可以成为忽视一切痛苦与扭曲的理由?”

    韩沥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仿佛一直支撑着他的某种东西,被这句话抽走了一部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有些无力地问:“不重要吗?如果没有九哥那些耀眼的名头,‘流沙’这个名字,在新郑、在七国,又有多少分量?恐怕早就被人随手抹去了。”

    名望,是乱世中无形的铠甲,也是吸引同道的旗帜。

    “那好。”张良整了整身上有些皱的灰袍,忽然对着韩沥,郑重地行了一礼。

    “良还有最后一事,想向沥公子请教。”

    他的姿态谦恭,语气却不容回避。

    “清音阁那晚,你对四公子说过——即便你散了‘幻梦’这摊‘贱业’,以你的资质,转而去钻研儒、法、道、墨、农任何一家显学,假以时日,皆可登堂入室,乃至精深。这句话,今日,你还认吗?”

    韩沥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张良会突然提起这个。他皱了皱眉,随即不太在意地挥挥手:

    “一时戏言罢了。就算是能做到的现实,又怎样?我离不开幻梦,也就去不了外国游学。这种话,不过是夜深人静时,自我安慰的痴想。”

    就连一旁的韩重,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显然,无论是韩沥自己,还是他最亲近的护卫,都没把这句话当做什么重要的事情,只当是公子偶尔的狂言和慰籍。

    然而,张良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道精准无比的闪电,猝然噼开了所有的掩饰与自嘲:

    “沥公子,你与良同龄。”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为何我自启蒙至今,苦读儒家经典不敢有一日懈怠,却仍不敢自承‘登堂入室’。”

    “而你,一边经营者庞然如山的‘幻梦’,一边却能随手布下‘青瓷•国礼为兵计划’的局,让天下再度视韩为准呢?”

    张良向前一步,目光清澈而锐利,直直刺入韩沥的眼底:

    “请告诉良,你我之中间,差的到底是什么?”

    “差了点什么……”念出这几个字后,韩沥开始哑口无言起来。

    张良这个问题,像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封死了他所有惯常的退路。

    他不能说真话——不能说自己脑海中有超越千年的知识碎片与历史视野。

    那么剩下的答案,似乎只有一个:是这十年的“贱业”,是这深入泥土、与最真实的生存问题贴身肉搏的实践,让他那些零散的知识被激活、被锤炼,变成了真正可用的“智慧”。

    可这个答案,恰恰推翻了他刚才苦口婆心劝阻张良的理由——不要过早接触泥泞。

    看着韩沥一时语塞的样子,张良脸上的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他再次行礼,这一次,是告辞之礼。

    “沥公子,若还将良视为友朋,就请……不要再阻我的道了。”

    说罢,他转身,毫不犹豫地向门口走去。

    “子房!子房!你等等!听我再说一句,就一句!”

    韩沥急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良的脚步停在门边,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身,用余光看着榻上焦急的好友。

    “我不让你介入过深,真不是傲慢。”韩沥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恳切与急迫,“因为当你先学透儒家,再进入泥泞,你还可以用儒学包装实学,那样你会好受很多,路也能走得更稳!”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抓住最后的机会:

    “泥泞里确实有真东西,能学到活生生的学问。可正因为我不想走‘正道’,我只想救人,所以我选了一条更陡、更窄、也更脏的路!我在这条路上看到的风景,不一定是美的!”

    “可你张子房,终究是要去桑海的!要去小圣贤庄的!那是天下儒生的圣地!如果你带着一身‘泥泞’的实学去,却没有与之匹配的、纯粹深厚的儒学功底作为根基和包装——小圣贤庄的大门,未必会为你敞开!”

    韩沥的呼吸有些急促,他指着自己,又指向张良:

    “诚然,小圣贤庄里有荀夫子那样学究天人、融汇百家的大贤,可他的根本,依然是先透彻了儒学,再以儒学为尺,去丈量百家!这已经算是离经叛道了!”

    “像我这样,先实践出一套东西,再回头去想怎么用经典去附会……这叫做‘学术异端’!子房,你可以问我九哥,甚至可以问你自己——一个‘学术异端’,在世上会面临什么?”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真实的担忧,甚至是一丝恐惧:

    “夜幕这样的敌人,算得了什么?只要我不造反,我拥护姬无夜,我拥护夜幕,我玩的再过火,他们都会保我——因为他们只讲利益,不讲思想。”

    “可一旦你被贴上‘儒家异端’的标签……”韩沥的声音沉了下去,“你会面对比夜幕可怕十倍、百倍的无形刀剑。你会成为某些人眼中必须清除的‘谬种’。你会遭遇比少正卯更可怕的结局——那不仅仅是死亡,更是身败名裂,思想被彻底抹杀!”

    也许是这番话说得太重,也许是韩沥眼中那份极少流露的、近乎恐惧的关怀触动了什么,张良的眼神,终于柔和了一丝。

    但也仅仅是一丝。

    他转过身,面对着韩沥,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是一个平静的、自信的,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狂狷的笑容。

    “沥公子,良虽才疏学浅,儒家精义不敢妄称登堂入室,”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经过锤炼,“但自启蒙以来,诸子典籍,先贤注疏,良早已倒背如流,烂熟于心。”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烛光将他穿着灰袍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竟显出几分挺拔如山岳的错觉。

    “既然,沥公子你让我看到了这水面之下的‘水底’,那么,这‘水底’究竟是何模样,是否真能让人面目全非,亦或能让人看清本真……良总要自己下去,亲眼看看,亲身试试。”

    他的目光越过韩沥,仿佛看向了极遥远的未来:

    “至于小圣贤庄……”

    张良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那笑容里,是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也是一种对自己未来的绝对笃定:

    “他日良若前往,彼辈能收我入学,乃是儒家之幸——因儒家自荀夫子后,或许能再出一‘张子’。”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清越如金石交击,在这寂静的深夜里铮然回响:

    “倘若他们固守门户,拒我于外——”

    张良昂起头,眼中光芒灼灼,似有星火燎原:

    “那也请天下儒生做好准备!”

    “准备好亲眼目睹,儒家一分为八之后——”

    “再出一位,亚圣!”

    话音落下,余音犹在梁间缠绕。

    张良不再停留,甚至不再看韩沥和韩重是何反应,转身,推门,迈入门外沉沉的夜色之中。

    步伐稳定,背影决绝。

    房门轻轻掩上,隔绝了内外。

    房间里,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韩沥怔怔地看着那扇合拢的门,半晌没动,也没说话。

    脸上还带着凝固的、复杂的表情——有关切,有无奈,有震惊,似乎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欣慰?

    最终,这一切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消散在寂静里。

    一直安静旁观的韩重,此时才走上前,收拾着案几上的药瓶布条。

    他瞥了一眼自家公子,嘴角动了动,终究没忍住,用极低的声音,带着点难得的揶揄,说了一句:

    “公子,今日……似乎真的被人驳倒了。”

    韩沥像是被这句话惊醒,勐地回过神,立刻板起脸,故作嗔怒:

    “怎么可能?!你懂什么!记住有句话叫‘读书人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我让着他罢了——不过是仗着跟我同辈,年纪相彷,才敢如此锋芒毕露罢了!”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你让他去我九哥面前,把这套话再说一遍试试?看他敢不敢这般放肆!”

    只是,这话说完,他自己先顿了顿。

    脸上的怒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邃的、难以言喻的神情。

    他再次看向那扇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那个消失在夜色中、穿着灰袍的倔强背影。

    良久,韩沥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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