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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薪火

    木一站起来时,椅子腿在地上刮出短促的刺响。

    这个负责木器产品制造、木石建筑营造的木工坊一把手,平日里总是弓着背,在刨花和木屑中沉默得像一段老木。此刻却挺得笔直,那身洗得发白的麻布袍子绷在肩上,像是下一秒就要裂开。

    他面色铁青,双手紧握成拳,指节白得吓人。

    “公子,”木一开口,声音压抑着某种快要压不住的颤抖,“夜幕此举,视万民为何物?”

    会议室里本就凝重的空气,又被这句话压沉了三分。

    没人知道木一的本名——七年前他来到幻梦时,只说如果自己能做木工第一,便领“木一”这个名号。当时所有人都当笑话,包括原来的木一,那个有十五年经验的老匠人

    结果一天的工夫。

    从卯时到亥时,十二个时辰。从选料到开料,从榫卯到雕花,从结构计算到成品组装。

    木一——现在应该叫前木一——输得心服口服。

    第二天,前木一成了新木一的学徒,而新木一坐进了这间会议室。

    此刻,这个用一天时间颠覆了木工坊秩序的男人,正用那双常年握刨刀、布满茧子和细碎伤口的手,死死攥着,像是要把空气捏出水来。

    “我等工匠之艺,”木一的声音嘶哑下去,却又猛地拔高,“所求不过便民利生!夜幕为权欲,竟纵恶虎出柙,焚城扰民——”

    他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此非‘天下之害’何为?!”

    最后六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完,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眼睛里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

    “公子……”木一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痛楚,“我等栖身于此,难道也要为虎作伥么?”

    ---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

    长桌两侧,十余人神色各异。有人皱眉,有人垂目,有人嘴角扯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又来了”的无奈。那是看理想主义者撞墙时,过来人常有的神情。

    韩沥没有那些表情。

    他正了正身子,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看向木一,像是在看一尊刚刚雕出粗胚、却已透出惊人神采的木像。

    “依你之见,”韩沥开口,声音平稳,“我该怎么办?”

    ---

    木一在韩沥的追问下,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整个胸膛都鼓胀起来,又缓缓吐出。他眼中那片理想主义者的灼热,在现实的铁壁前撞得火星四溅,却还没有熄灭。

    “依我之见——”

    木一挺直脊背,声音因激动而略显嘶哑,却字字清晰,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凿进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当避其锋,或守其正!”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不与此不义之举同流!”

    ---

    话音未落。

    “嗤。”

    一声毫不掩饰的、带着浓重讥诮的嗤笑,从长桌对面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声音来源——铁一。

    这个铁工坊的一把手,正歪着身子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着桌沿,另一只手随意地转动着一枚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铁钉。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嘲讽浓得化不开。

    木一猛地转头,怒视过去。

    两人目光在空中撞上,像两把钝斧对砍,砸出看不见的火星。

    “说完了?”铁一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他没等木一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

    “第一,‘夜幕视民如工具’——这事在座的谁不知道?需要你现在拍桌子喊出来?”铁一停下转铁钉的动作,用钉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咚、咚”,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第二,”他坐直了些,目光扫过木一涨红的脸,“‘避其锋’?往哪避?幻梦现在多少人?五万口——这是上月管一报的数。农庄、工坊、矿场、铺面,分布新郑城外三十里,城内七坊。怎么避?拖家带口进山当野人?还是你觉得夜幕和韩国那些官老爷,会睁只眼闭只眼放我们走?”

    铁一嘴角扯了扯,那是个没有笑意的弧度。

    “至于‘守其正’……”他摇了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木一啊木一,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天泽那帮人是讲‘正’的?夜幕是讲‘正’的?等乱兵冲进工坊,刀架在你那些学徒脖子上时,你跟他们说‘我等守正’,看他们听不听?”

    他顿了顿,目光最后落在韩沥身上。

    那双总是带着三分不耐烦、七分现实考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醒。

    “现在的幻梦,”铁一缓缓道,每个字都像铁锤砸砧,“就是一块烧红的铁。不打,就等着被烧成废渣。打——”

    他看向韩沥:

    “锤在公子手里。”

    “我等匠人,”铁一最后说,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事不关己的姿态,“听令便是。”

    ---

    会议室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木一死死盯着铁一,整张脸因愤怒而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毕露。他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只握拳的手,指节已经由白转青。

    要不是都在幻梦……要不是都隐姓埋名……

    木一脑中闪过这个念头时,几乎能听见自己牙齿咬碎的声响。

    铁工坊的一把手,铁一——这人来得就比木一晚一天。

    木一成为木一那天,这人就找上门,说既然木工能一天定名号,那他在铁工也行。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这人疯了。

    铁工坊的老师傅有二十年的经验,手下三十几个徒弟,打出来的农具、刀具供应半个新郑。

    结果还是一天。

    从选矿到煅烧,从鼓风到淬火,从粗打到细磨。铁一交出的三把锄头、两把柴刀、一柄短剑,让老师傅捧着看了半个时辰,最后长叹一声,躬身让出了位置。

    从此铁工坊易主。

    而木一和铁一,也从此结下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缘”——无论木一说什么,铁一必反对。

    无论铁一做什么,木一总要挑刺。两人像是天生的反义词,被塞进了同一个句子里。

    此刻,这对反义词之间的空气,几乎要迸出电光。

    ---

    韩沥抬起手,揉了揉额角。

    这个动作很轻,但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却像是一声轻叹。所有人的目光,从木一和铁一身上移开,重新聚焦到主位。

    “还有谁有想法吗?”韩沥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这里历来都允许讨论期间畅所欲言,执行期间上行下效。现在还是讨论期间——有想法的,说。”

    他目光扫过长桌。

    扫过脸色铁青的木一,扫过一脸漠然的铁一,扫过眉头紧锁的管一,扫过忧心忡忡的肥一……

    最后,停在一个人身上。

    ---

    布一。

    负责染坊与织坊的一把手。一个拥有美丽容貌、身材窈窕的女人——如果有人敢用“女人”这个词形容她的话。

    但没人敢。

    不是因为她不美。

    相反,她美得惊心动魄,那种经过岁月淬炼、褪去青涩后剩下的,是一种醇厚而危险的风情。

    深紫色的襦裙裹着起伏的曲线,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但没人会起亵渎之念。

    因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所有的光投进去,都会被吞噬,连回声都没有。

    当你与她对视时,不会想到情欲,只会想到冬天最冷的夜晚,想到悬崖边的风,想到某种盘踞在阴影里、等待时机的生物。

    此刻,布一缓缓抬起头。

    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掂量每一个关节的转动。深紫色的衣袖滑落一截,露出半截小臂——那手臂白皙,线条流畅,却莫名让人觉得,那皮肤底下包裹的不是血肉,是钢丝。

    “公子要有所想,”布一开口,声音不高,却有种奇异的穿透力,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中,“尽可宣读便是。我等,不会多言。”

    她顿了顿。

    那双古井般的眼睛,直直看向韩沥。

    “但我恳请公子,”布一缓缓道,语速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事实,“在这一遭过后,为未来考虑考虑——”

    她吸了一口气,吐出后半句:

    “幻梦,还要不要再待在新郑,甚至韩国这种是非之地中。”

    ---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布一的来历,是幻梦最大的谜。

    三年前,韩沥筹备开设染坊与织坊,招募管事。告示贴出去的第七天,这个女人来了。没有简历,没有保人,只说想当布一。

    韩沥当时正忙着处理一批从别地低价买进的,受潮的靛蓝,头也没抬:“理论上,你要真有本事,我可以给你机会。但绣娘对贵族而言虽是宝贝,却也不难找——你有什么本事争这个头?”

    布一当时只说了一句话:“我的丝,可断竹。”

    韩沥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让人拿来一根手腕粗的毛竹。

    布一从袖中抽出一缕丝。

    那丝极细,在阳光下泛着某种珍珠般的光泽。她将丝线绕竹一周,双手各执一端,轻轻一拉——

    “嚓。”

    竹子应声而断,断面平滑如镜。

    韩沥盯着那断面看了三息,挥手:“布一归你了。”

    三年过去,布一麾下的布庄扩张了七次,染出的颜色比宫里的织造局还多三种,织出的锦缎甚至卖到了齐国。而她本人,依旧神秘得像一口深井。

    此刻,这口井投下了一块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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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在说什么啊?!”

    第一个炸开的是韩重。这位安全总管霍然起身,椅子被带得向后刮出刺耳的声响。他怒视着布一,脸涨得通红:“公子是韩王子嗣,岂可轻易出国?!你这是要陷公子于不忠不义!”

    “事情还未到最后地步,”韩渠也站了起来,声音比韩重冷静,但语气里的不满同样明显,“你想让公子自绝于韩国宗室吗?这话传出去,你知道会惹来多大麻烦?”

    第三个开口的是农一。

    这个幻梦最大部门——农庄的负责人,缓缓站起身。他是所有人里最年长的,虽然还是中年,但头发是黑白混杂,脸上刻着常年风吹日晒的深纹。

    他说话时习惯性地搓着手指,像是手里还捏着泥土。

    “织机虽是大件物,”农一开口,声音带着老农特有的、慢吞吞的调子,“但好歹能拆了搬走。可土地……”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沉沉:

    “土地是搬不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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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农一,本名田七。

    七年前来应聘农庄管事时,韩沥曾半开玩笑地问:“田七?你跟农家什么关系?他们好多人都姓田。”

    田七当时憨厚地笑了笑:“公子说笑了。小人就是个小地方出来的贵族庶出子弟,家里以前有点薄田,后来没了,就学了点伺候庄稼的本事。跟农家那些大学问家,扯不上关系。”

    他干了一年,农庄的亩产翻了一番。第二年,韩沥把城外三百亩新垦的荒地也交给他。第三年,田七手底下管着七个庄子,一千七百亩地,四百多户人。

    也就是那年,管一来了——管一不姓管,只是管账,便自号“管一”。

    田七听说后,一拍大腿:“这法子好!那我以后就叫农一了!”

    从此,木一、铁一、布一、肥一……所有负责人,都沿用了这个“职能+一”的称呼。农一成了这个传统的起点,也成了幻梦资历最老的几人之一。

    此刻,这位老农看着布一,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属于土地的不解与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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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韩重、韩渠和农一的反驳,布一充耳不闻。

    她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

    那双古井般的眼睛,自始至终,只看着一个人。

    韩沥。

    她在等韩沥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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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沥沉默了片刻。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烛光从他侧上方打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明暗交错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你认为……”韩沥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幻梦真要搬家的话……搬去哪?”

    布一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

    “我不敢妄言,”她微微垂下眼帘,声音平稳无波,“但我认为——哪里最强,最稳定,就应该搬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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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轰——”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池塘,激起的不是水花,是惊涛。

    除了管一、肥一、矿一、铁一,以及那个来自东胡、负责畜牧的殖一,会议室里几乎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韩重怒目圆睁,韩渠眉头紧锁,农一摇头叹息。

    木一猛地拍桌而起:“秦国?!你要我们去秦国?!那是虎狼之邦!商君之法严苛如铁,我等工匠农人去那里,与牛马何异?!”

    伐一——那个负责林木采伐的魏人汉子——也站了起来,声音粗豪:“老子从魏国跑来韩国,就是因为受够了秦国东出的杀气!现在你让我去秦国?做梦!”

    会议室里一片嘈杂。

    指责、怒斥、质问……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布一依旧端坐,面色平静,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哗都与她无关。她只是看着韩沥,等他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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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沥抬起了手。

    只是一个简单的、掌心向下的手势。但就是这个手势,让会议室里所有的声音,在几息之内,迅速低下去,直至彻底消失。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焦。

    韩沥看着布一,看了足足三息。那目光很深,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评估什么。然后,他缓缓开口:

    “也不是不行……”

    ---

    “公子!”

    “不可!”

    木一和韩重几乎同时出声。

    但韩沥再次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然后缓缓吐出后半句:

    “……但只能是我幻梦一部迁过去。我本人,不能走。”

    ---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布一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波动。那是一种极细微的、近乎疑惑的涟漪。她微微偏头,像是在咀嚼这句话里的含义。

    木一直接摇头:“我反正不会去。”

    伐一瓮声附和:“我也不去。”

    韩沥却摇了摇头。

    “不是这样的,”他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种讲课般的耐心,“你们不明白幻梦的意义——就像你们暂时不会明白,我今天为什么召你们过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今天的大事,”韩沥一字一句道,“我还没开始讲呢。”

    ---

    管一适时开口。

    这位常务总管的声音依旧平稳,像一盆冷水,浇在即将再次升温的气氛上:“那就请公子,先说大事吧。”

    韩沥却摇了摇头。

    他抬起手指,指向布一。

    “这事太大,”韩沥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正好她提出一个建议,我解答完,然后马上就切入正事——”

    他顿了顿,目光从布一脸上移开,扫过全场。

    “到时候,你们就明白,我为什么不反对幻梦一部进入秦国了。”

    ---

    布一在韩沥的注视下,缓缓站起身。

    她微微欠身,姿态恭敬,但那双眼睛里的探究之色更浓了。

    “请公子,”布一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些,“指教妾身。”

    ---

    韩沥也站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绕着长桌,缓缓踱了半步。那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像是要把某些东西踩实。

    “凡商号进入一国,”韩沥终于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回荡,“必须要有本地抓手。”

    他停下脚步,双手按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

    “按照规模来测算——最少,要和一地之郡守、家族发展百年之豪左豪右、街上的恶少年头目……所有这些本地力量,谈好分成,画好界线,才能暂时立足。”

    韩沥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而幻梦能扎根韩国,靠的是什么?”他自问自答,“靠我的名头——一个无关紧要,却尊贵无比的公子名分。靠翡翠虎——夜幕的财之凶将。靠夜幕——这座压在韩国头上的山。最重要的是靠大将军——姬无夜本人点头。”

    他顿了顿,让这些话的重量沉下去。

    “所以,”韩沥缓缓道,每个字都像钉子,“想要幻梦进入任何一国,最少得联络到那个国家,真正说了算的贵人。”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布一脸上。

    “按秦国而言——就得吕不韦丞相点头,得秦王政本人默许。得到这个级别的资格后,我幻梦一部才有进驻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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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怔住了。

    农一搓手指的动作停了。木一紧握的拳头松开了。铁一不再转那枚铁钉。就连布一,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也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

    他们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幻梦的体量,已经大到这个地步了?

    需要一国丞相、甚至君王点头,才有资格进入?

    这究竟是……难度,还是荣耀?

    ---

    韩沥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众人从恍惚中拉回。

    “秦国受商君之法改造后,一直抑商。”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这倒不是啥坏事。至少法度严明,条理清晰,比韩国这种上下混浊、左右掣肘的烂摊子,强得多。”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

    “而且我觉得——以我幻梦之能,在秦国谋个‘官商’的名分,也不是不行吧?”

    “官商”二字一出,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韩沥继续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最起码,以后我幻梦中人,要是想当个官做做,谋个前程——调到秦国去,也好啊。”

    ---

    这一席话,说得人畅想连篇。

    矿一眼睛亮了。伐一摸着下巴陷入沉思。就连一直愤怒的木一,此刻也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是啊……如果幻梦真能在秦国站稳脚跟,拿到“官商”资格,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这些匠人、农夫、矿工的后代,有可能摆脱“贱业”的身份,甚至有机会当官?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角度。

    一个让人心跳加速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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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下一秒,韩沥的话,就把所有人从畅想的云端,一把拽回了现实的地面。

    而且是用最粗暴的方式。

    “好了,”韩沥拍了拍手,声音陡然转冷,“畅想到此为止。”

    他重新坐回主位,双手按在桌上,身体前倾,目光如刀,从每个人脸上刮过。

    “现在,是大事宣布时间。”

    韩沥顿了顿,吸了一口气,然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布:

    “我们,整个幻梦——”

    “正式被血衣侯白亦非,给盯上了。”

    ---

    死寂。

    绝对的死寂。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却没能打破凝固的空气。

    所有人的表情,都在那一刻僵住了。

    农一搓手指的动作彻底停了,手指悬在半空。木一刚刚松开的拳头,又猛地攥紧,骨节再次泛白。铁一手里那枚铁钉,“嗒”一声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住。

    管一的眉头皱成了川字。

    韩重的脸瞬间进入了严肃时刻——终于开始说大事了。

    韩渠的手指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

    肥一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布一……布一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所有的涟漪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但若仔细看,会发现她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一瞬。

    只有殖一——那个东胡汉子,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问了句:

    “血衣侯……是谁啊?”

    没人回答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主位上那个年轻人。

    韩沥迎接着那些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平静地回望,然后,缓缓补充了后半句:

    “不是普通的‘盯上’。”

    他顿了顿,吐出最后五个字:

    “是必须敲打、乃至摧毁的那种。”

    ---

    会议室里,依旧死寂。

    但这一次的死寂,和之前不同。

    之前的死寂,是震惊,是错愕,是不敢相信。

    而这一次的死寂,是冰冷,是沉重,是一种终于意识到——

    天,真的要塌了。

    而他们所有人,都站在这片即将塌陷的天空下。

    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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