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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宫深室冷

    长廊很深。

    深到脚步声踏在光滑如镜的金砖上,会发出空旷的回响,一声叠着一声,像是很多人在走。

    韩非走在中间。

    前面是引路的宫人,低着头,躬着身,步伐快而碎。后面跟着两名禁军兵士,铁甲铿锵,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气氛不对。

    这是韩非的第一感觉。

    他抬头看了看廊道的走向,又估算了一下已经走过的距离,心里那点隐约的异样渐渐凝实——这条路,在他的记忆里,尽头应该是一座冷宫。

    用来安置那些失宠妃嫔、或者犯了忌讳的宗室女眷的地方。

    怎么会往这里走?

    他脚步微微一顿。

    但随即,脸上就浮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何必问呢?

    姬无夜敢这般有恃无恐地“请”他过来,背后必然是父王的旨意。

    或许不是明旨,只是一句口谕,一个默许,但足够了。

    在韩国,大将军的意志,有时候比韩王的诏书更管用。

    他重新迈步,不再看路,目光低垂,落在自己月白色衣袍的下摆上。

    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上面用银线绣着澹澹的云纹,在廊道两侧宫灯昏黄的光晕里,时而明,时而暗。

    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

    刚才,他亲自将受惊过度的胡夫人送进了宫。

    胡美人亲自在宫门前迎接,看到姐姐苍白的脸、失神的眼,那双惯常含笑的眸子立刻红了。

    她握住胡夫人的手,指尖都在颤,连声安慰,又转向韩非,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礼。

    “多谢九公子,护我姐姐周全。”

    声音哽咽,情真意切。

    韩非当时还了礼,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温和与持重:“胡美人言重了,分内之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翻涌的是怎样的酸涩。

    今天,他和流沙可以堂堂正正地接受这份感谢——因为他们确实从兀鹫剑下救了胡夫人,做得漂亮,无可指责——胡夫人还以为那个“伤心客”也是他们流沙的人呢。

    唉,伤心客……他觉得这名字其实更适合自己。

    但以后呢?

    当胡夫人不得不遵照那个荒唐的、由他十四弟韩沥亲口提出、姬无夜点头默许的计策,嫁给化名“李元夜”的李开——一个“幻梦”的账房先生时……

    胡美人会怎么想?

    她会恨谁?

    当然是恨提出这个计策的韩沥,恨默许这个计策的姬无夜,甚至……恨那个“玷污”了她姐姐的账房本人。

    而他韩非,届时将站在什么位置?

    他今日救了胡夫人,来日却要眼睁睁看着她跳入另一个火坑——哪怕那个火坑里,是她真正的爱人。

    这份人情,到时候还算数吗?

    胡美人的感激,会不会变成更深的怨怼?

    ---

    (好就好在,未来真正起矛盾的,是胡美人和沥弟。)

    韩非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站在干岸上,至少明面上,与我无关。)

    可随即,另一个声音冷冷地反驳:

    (坏就坏在,不记得是不是沥弟说过的一句话了——天下事,坏就坏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是了。

    当时韩非只觉有趣,现在想来,那或许不是感慨。

    是预言。

    胡美人是父王的宠妃,她的喜怒能影响父王的判断,进而影响朝局。

    韩沥是他的弟弟,是夜幕的“钱袋子”,更是他内心深处某个不愿承认的、隐隐钦佩的同类。

    而他韩非,是公子,是司寇,是流沙的核心。

    这三条线,早已缠在一起,打成死结。

    总有一天,会勒到不得不做出选择的地步。

    选哪边?

    能不能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如果必须舍弃,哪个更该被抛弃?

    是血缘亲情?是政治同盟?还是……他心中那点尚未熄灭的、关于“法”与“未来”的微弱火苗?

    ---

    长廊到了尽头。

    一扇厚重的、漆色暗沉的大门敞开着。

    门内光线昏暗,有陈旧木材和澹澹霉味混合的气息飘出来。

    引路的宫人侧身让到一边,深深低头:“九公子,请。”

    两名禁军兵士在韩非身后一步处站定,手依旧按在剑柄上,沉默如山。

    韩非抬眼,看了看门楣上早已斑驳的匾额,依稀能辨出“静思”二字。

    他笑了笑,抬脚踏过门槛。

    ---

    门内并非想象中的破败。

    相反,一切用度显然被打理过,而且打理得很用心。

    地上铺着崭新的、织锦团花的厚毯,踩上去柔软无声。四角立着鎏金铜兽香炉,炉中燃着清雅的兰香,烟气袅袅,驱散了原本的陈旧气息。窗棂糊着崭新的明瓦,室内光线虽不亮堂,却也洁净。

    靠墙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榻,铺着云锦被褥,叠放整齐。临窗设着一张黄花梨书案,案上文具俱全,皆是上品。

    奢华,舒适,符合一个王子——哪怕是被软禁的王子——该有的体面。

    只是这屋子太大,太空,那股子从建筑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清,不是几件华丽摆设就能暖过来的。

    韩非的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了屋子中央,那个背对着他站立的身影上。

    玄黑重甲,如山如岳。

    姬无夜。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那道身影缓缓转过身。

    铠甲叶片摩擦,发出细碎而冰冷的声响。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衬得那张粗犷的脸愈发棱角分明。

    他看向韩非,嘴角慢慢勾起,咧出一个毫不掩饰的、带着十足掌控感的得意笑容。

    韩非最初的震惊,在眼底一闪即逝。

    随即,他脸上也浮现出笑容——那种他惯常的、玩世不恭的、仿佛万事不关心的调侃笑容。

    “我说父王今天怎么忽然这么想我,”韩非一边说着,一边状似随意地踱进屋内,目光四处打量,仿佛真的在评估这里的陈设,“原来是大将军的功劳啊。”

    他走到书案边,拿起一块镇尺看了看,又轻轻放下。

    “王上谕旨,召公子觐见。”

    姬无夜的声音响起,沉厚平稳,在空旷的宫室里回荡。

    韩非转过身,看向他。

    姬无夜脸上笑容不变,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只是,谕旨上却未吩咐具体时辰。”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只能辛苦公子,在此候命了。”

    韩非挑了挑眉,没接这话。

    他转过身,背对着姬无夜,走到那扇糊着明瓦的窗前。

    窗外是个小小的庭院,积着未扫的薄雪,几株枯荷残破地立在结冰的池塘里,再远处,是另一重更高的宫墙,飞檐翘角沉默地切割着灰白色的天空。

    确实看不到市井,看不到烟火,只有这一方被宫墙层层围死的、寂静的天地。

    韩非看着窗外,忽然轻笑了一声,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

    “想必是都城近日不太平,妖氛四起。大将军特意为我加派了士兵保护,隔绝闲杂,真是……周到啊。”

    他把“周到”两个字,咬得微微有些重。

    姬无夜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哼笑。

    他迈开步子,沉重的战靴踏在厚毯上,发出闷响,朝着门口走去。

    经过韩非身侧时,他脚步略停。

    没有看韩非,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只是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这冷清的宫室听:

    “公子在这里,吃好,喝好。”

    “顺便……”

    他顿了顿,侧过脸,眼角余光扫过韩非平静的侧影。

    “为一个你我共同有关系的人,想想后面的路,该怎么走吧。”

    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铁石里磨出来的,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却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毕竟这里,”姬无夜最后补充道,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残酷的“体贴”,“最适合思考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走出了宫室。

    沉重的铠甲摩擦声和脚步声渐行渐远。

    韩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依旧望着窗外。

    只是,在姬无夜说出“你我共同有关系的人”那一瞬,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缓缓松开。

    眼底那温润平和的笑意,也在刹那间凝住,像冰面下急速掠过的暗流,旋即又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

    他缓缓转过身。

    脸上已看不出丝毫异样。

    径直走到那张宽大的书案后,拂了拂衣摆,端端正正地跪坐下来。

    腰背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不曾弯曲的修竹。

    “好。”

    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声音清晰平稳,在寂静的宫室里响起:

    “我就在这里,等候父王召见。”

    “咚!”

    沉重的宫门,从外面被轰然推上。

    而另一边,廊外的天光,不知何时已从晨熹转成了午后的慵懒。

    韩沥醒来时,发现自己趴在书案上,脸颊压着一叠写满数字与地名的绢帛,墨迹有些晕开,在颊边留下澹澹的灰痕。

    他撑起身体,脖颈和肩膀传来僵硬的酸疼。

    这一觉睡得沉,却并不解乏。像是整个人被扔进了深水,没有梦,没有光,只有无边无际的、沉重的黑。醒来时,口腔里干得发苦,太阳穴突突地跳,眼皮沉得像是坠了铅。

    年轻的身体扛得住熬夜,却扛不住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疲惫。

    门被轻轻推开。

    韩重端着温水进来,看见韩沥醒来的样子,脚步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心疼,随即又迅速掩去,换上平日的恭谨。

    “公子,您醒了。”

    韩沥接过陶碗,仰头将水灌下去。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冲散了那股滞涩感。他揉了揉额角,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什么时辰了?”

    “未时三刻。”韩重接过空碗,低声道,“将军有消息了。”

    韩沥动作一顿。

    睡意彻底散去。

    “今天上午就有了。”韩重继续汇报,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复杂,“大将军原则上答应了……就是希望您……别烧得太厉害。”

    静了片刻。

    韩沥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欢愉,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带着浓浓倦意的自嘲。

    “唉……”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淤塞的东西都吐出来,“这可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啊。”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响。

    “我也不想烧,我甚至不想发动呢!”他的声音高了些,带着点无处发泄的憋闷,“可我不想有用吗?”

    韩重垂首不语。

    韩沥不再多说,开始伸手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动作间,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那你现在叫我起来,是人都来齐了吗?”

    今天凌晨,他一夜未睡将那份用绢帛写就的“街头战争”计划交给韩重时,曾交代两件事:第一,通过百鸟的渠道速递大将军府,并等候回音;第二,一旦姬无夜点头,便立即与城内、城外两位账房统领联名,急召幻梦在新郑周边所有生产与人力体系的一级负责人,前来召开紧急会议。

    “是的,公子。”韩重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他们人都来齐了,正在内会议室等候。”

    “唔。”韩沥点点头,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加快了穿衣的动作。

    外袍是深灰色的细麻布,样式简单,没有任何纹饰。他系好腰带,又抬手将有些散乱的头发随意拢了拢,用一根木簪固定。整个过程迅速、利落,却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

    韩重在一旁看着,终于还是没忍住,低声道:“公子,我们……难道不能向血衣侯服个软吗?这样折腾进去,得填进去多少人命……”

    他的声音里满是担忧,甚至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恳求。

    韩沥系腰带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似乎在思考。午后的光影从窗格斜射进来,照亮他半边侧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

    脸上没有怒意,也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认真。

    “我要真能向血衣侯服软,这件事就可以平息——我甚至愿意三跪九叩对白亦非行大礼都行。”

    韩重听得神色大惊:“公子,不可啊!”

    他可没想到韩沥竟然为了服软达到这种地步——让一王子去给血衣侯行三跪九叩大礼,这……这传出去,韩王室的脸彻底别想要了。

    “我才不会这么做呢。”韩沥安慰韩重,“因为这没用,白亦非受不受都要整我——所以没用。”

    “记得有个张姓的人说过,”韩沥继续开口,声音平稳,“忠臣宁死不事二主。”

    “所以,我们不“死”上一“死”,幻梦根本没法独存。”

    这实际上是央视版《三国演义》中张飞说的话,虽然根本不符合当下语境——但韩沥却觉得可以引用引用。

    韩重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骤变,几乎是脱口而出:“公子!我们不是姬无夜的臣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惊惶,还有一种更深层的、属于家生子对主家身份近乎本能的维护——韩沥是韩王的儿子,是公子,是只能视韩王为君的。

    即便不得已委身夜幕,那也只是权宜之计,是“委身”而非“臣事”。

    这事可以做,可却万万不能认啊!

    韩沥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反而轻轻摇了摇头。

    “可他姬无夜认为是——”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而我们实际上就是。”

    韩重张了张嘴,还想争辩,韩沥却抬手止住了他。

    “要不然,”韩沥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剖析事实般的冷静,“姬无夜为什么不尝试先拆了、或是直接掠夺幻梦,反而会同意我这场看似荒唐的‘战争’计划?”

    他向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韩重脸上,像是在教导,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因为他这个‘君’,对我这个‘臣’,还有保留之情。因为他认为,幻梦是他的财富,是他的夜幕的一部分,值得花心思去保,哪怕是用这种……血腥的方式。”

    韩沥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却更锐利:

    “如果我此刻表现出一副首鼠两端、畏惧怯战的模样,甚至主动向白亦非拱手投降……那么,我是少了一个敌人吗?”

    他自问自答,答案冰冷:

    “不。我是多了两个潜在的敌人——白亦非依然会继续打压一个没有骨头、却仍有价值的‘贱业者’;而姬无夜,则会彻底将我视为不可信、不可用的叛徒。到时候,我便真的孤立无援了。”

    韩重怔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混杂着恐惧与恍然的苍白。他忽然发现,自己刚才那句“服个软”的建议,看似稳妥,实则可能将公子推入更凶险的绝境。

    “公子……我错了。”他低下头,声音干涩,“我……没想到这么深。”

    “你没错。”

    韩沥的声音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温和。他伸手,拍了拍韩重的肩膀——那动作很轻,却让韩重浑身一震。

    “这是人之常情。”韩沥说,语气里有一种包容的疲惫,“你没看到这层,是因为这个困境,本就是我造成的。”

    他收回手,转身望向窗外那片被高墙切割出的、四四方方的天空。

    “是我这个理论上不应该出现在夜幕的人,导致了夜幕出现了‘不良反应’。”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结论,“夜幕的结构,本应只有姬无夜和四凶将。这里没有提拔、容纳一个新‘大才’的空间——尤其这个‘大才’,还是个身份敏感的王室公子。但是——”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转眼即逝。

    “我能捞钱,却因为身份不能被杀鸡取卵;我有价值,却让高层无法轻易掌控。这种不上不下的尴尬,才是引来今日这场祸事的根由。”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新郑街市的模糊喧嚣,隔着重重院墙,微弱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许久,韩重才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却倔强地争辩道:“请公子不要这么说!夜幕能有公子,才是真福气!”

    他顿了顿,声音里压抑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愤懑:“要怪……也该怪……怪上面!”

    他没敢直说“韩王”,但那未尽之意,再明显不过。

    韩沥闻言,倒是真的笑了出来。

    这一次,笑容里多了点真实的暖意。

    “欸,这你倒是说对了。”他点点头,像是赞许韩重的敏锐,“虽然是难以消化的福气,但也正因如此,我现在面临的,只是皮肉之苦、脸皮之痛,而非性命之忧。”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不疾不徐。

    “因为我现在,是一块‘人形和氏璧’。”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冰冷的笃定,“有价值,惹人眼,让人既想据为己有,又怕磕了碰了。”

    韩重连忙跟上,闻言却还是有些忧心忡忡:“公子,既然您已下定决心,那……等会儿会议上,他们若是有意见……”

    “有意见是必然的。”韩沥打断他,语气平静无波,“连你——我最亲近的人之一——刚才都劝我服软,何况他们?”

    他脚步不停,穿过连接书房与内会议室的短廊。

    “所以啊,”韩沥的声音在廊道里轻轻回荡,“得一个一个劝服。”

    韩重跟在后面,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忍不住低声道:“可幻梦是公子的!公子既然下定决心,他们难道不该听从号令、配合行事吗?”

    这话里,已然带上了几分属于“大管家”的强硬,以及一丝“我治不了姬无夜和白亦非,难道还管不了自己手下”的迁怒。

    韩沥的脚步,在即将到达会议室那扇紧闭的栎木门前时,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韩重那一脸理所当然又暗含焦躁的神情,忽然失笑,伸出食指,虚虚点了点他。

    “你啊……”韩沥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无可奈何的调侃,“你这是莱昂庄森的想法——所以莱昂最终不会回泰拉;可我现在是基里曼,不得不坐在这里,跟所有人‘扯皮’。”

    韩重:“……啊?”

    他彻底愣住,脸上写满了茫然。

    莱昂庄森?基里曼?泰拉?这些名字古怪又陌生,他一个字都没听懂。

    韩沥看着他那副懵懂的样子,自己也愣住了。随即,他抬手按了按额角,低声失笑。

    “唉呀……”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自嘲,“刚睡醒,糊涂了。”

    他摆摆手,像是要挥散这些不合时宜的联想:“这是某个极西之地的海外故事里的人物,你没听过,所以不明白。我不该拿他们作比的。”

    韩重这才“哦、哦”两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对公子那似乎无所不包的阅读范围,再次生出一股混杂着钦佩与距离感的叹息。

    公子懂的真多,只可惜,自己一个都听不懂。

    韩沥不再多言。

    他站在那扇厚重的栎木门前,停顿了大约一次呼吸的时间。

    没有整理衣冠,没有调整表情,也没有深吸一口气,他只是推门而入。

    门轴转动,发出沉稳的“吱呀”声。

    室内,长桌两侧,十余道目光瞬间聚焦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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