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屠夫老赵

    次日,天光还没大亮。

    极北的冻雨夹着冰渣,斜刺刺砸在黑冰集市破烂的油布棚上。

    脚下的烂泥裹着碎冰,踩上去噗嗤噗嗤乱响。

    长街两边挂满了剥皮冻硬的兽肉,几只浑身白毛的雪原妖犬蹲在木架底下,疯抢着淌下来的黑冻血。

    楚风裹着一件宽大的羊皮斗篷,、不紧不慢停在街角最里面的一间腌肉铺前。

    这铺子连块招牌都懒得挂,门框上横着半截生锈的铁钩,悬着半扇风干兽肋。

    柜台后头坐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光着两条满是刀疤的粗胳膊,腰上挂着沾满黄油污的牛皮围裙。

    汉子手中拿着一把坏了口的厚背剁骨刀,在案板上慢慢刮去碎骨头渣。

    楚风走到前面去。

    “掌柜的,切肉。”

    剁肉的男人没有把头抬起来,只是用刀背在案板上磕了两下。

    “小店的规定是先给钱后动刀,外地人割肉,每斤得多掏两成雪税。”

    “银子多着呢,就怕你这的肉味不够骚。”

    汉子刮骨头的动作突然间慢了下来。

    “骚肉给狗吃,好肉要敬神,客官到底是要好的还是坏的?”

    楚风从怀里掏出一块沾有干血的妖兽骨钱,啪的一声扣在案板正中央。

    “切三斤极北的冻雪,再打二两南域的烧刀子。”

    “肥的不要,瘦的不要,只要连皮带骨的黑龙脊梁骨。”

    切口的每一个字说出来之后,铺子里的空气就忽然间凝固了。

    汉子手中的活儿停了下来,慢慢的转过身来。

    一张方脸,上面有很多横肉,右边的脸颊上有一条很深的旧疤。

    老赵上下打量着楚风,目光停留在了楚风腰间围着黑布的长刀上。

    “雪太大了,路封了整整十年,我们家的酒早变酸了。”

    “当年借出去的本钱,今天该连本带利一起清算了。”

    老赵手里拿着一把剁骨刀,脚下的青石砖也跟着出现了一条细细的裂痕。

    “本钱有多少,利息又怎么算?”

    “黑龙引路,七位猛将,三万里荒原。”

    楚风把头上的羊皮兜帽一扯,露出一张清清爽爽的年轻脸庞。

    老赵眼中有光闪过,袖子底下的护体罡气无声无息地化开了。

    柜台下面的暗处,七块扎在冻土中的阵旗发出微弱的红光。

    地下迅速建立起了一个小型煞血缚灵阵,将楚风退路截断。

    “切口对得半点不差。”

    老赵身子前倾,两膀子撑在油腻的案台上,肌肉像生铁一样硬。

    “可惜啊,这年头裁决所的人最喜欢的就是搜魂,套问几句黑话算不得什么真章。”

    楚风直接笑了出来。

    “怎么样,非得小爷把户口本甩到你脸上,你才认账?”

    老赵没有说话,手腕一抖,手中的剁骨刀贴着案板斜撩上来,刮起一道森白煞气!

    地下的缚灵阵瞬间发作,四条暗红锁链破土而出,冲着楚风的脚踝死死缠了上去。

    楚风站在原地,右手指尖轻轻一挑就把刀镡顶开了。

    寂灭刀意灰白的一缕从刀鞘缝隙中溢出,随意地扫过虚空。

    刚刚破土而出的四条血红锁链一碰到刀气就碎成了满天的碎片!

    整间肉铺里的木架发出刺耳的哀鸣,屋顶上厚厚的积雪也被霸道刀意整齐地掀到了空中!

    楚风反手一挥,将两个东西摔到了油腻腻的案板中间。

    一块半截生满铜锈的青铜残令,正中央盘踞着一条狰狞的黑龙。

    一块泛着皎洁月华的温润玉佩,在昏暗的小店里散开柔和清辉。

    老赵举到一半的剁骨刀停了下来。

    盯着黑龙残令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好像被雷击中了一般。

    “黑龙令……还有主母的月神令……”

    老赵一松手,剁骨刀就“当啷”一声掉在了案板上,他沾满油污的手在围裙上随便擦了擦。

    一步跨过柜台,冲到楚风跟前,直勾勾盯着青年的眉眼。

    楚风收好长刀之后,双手环抱在胸前,笑得十分放肆。

    “看够没?这张脸,是不是跟当年我的便宜老爹一模一样?”

    老赵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到了泥水里!

    “少主!真的是少主啊!”

    五大三粗的男人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滚烫的眼泪顺着满脸的肌肉流下来。

    “属下赵元奎,魁首座下破阵先锋,给少主磕头了!”

    老赵两手撑在地上,额头重重地撞在石砖上,溅起许多泥水!

    楚风弯下腰来抓住他的衣领,用一只手就把这个一百八十多斤的汉子举了起来。

    “好了好了,差不多可以了,大老爷们当街磕头,让人看见还以为小爷强抢民男呢。”

    老赵擦了擦鼻涕眼泪,抽抽搭搭的站直了。

    “少主你不知道……这十年……弟兄们过得太特么憋屈了!”

    “三大宗门发布了格杀令,裁决所的那些疯狗天天在各处集市上乱窜,逮住黑旗盟的弟兄就点天灯!”

    “大家死的死散的散,属下猫在这破集市当了整整十年的屠夫!”

    老赵一边倒苦水,一边拉开帘子把楚风带到里面去。

    楚风掀开了油腻的毛毡帘子,里面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一张由破烂木板拼成的木榻,床下堆满了落满灰尘的空酒坛子。

    “苦了你了。”

    楚风把一条长凳拉过来坐了下来,然后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坛由南域带来的青竹酿,打开泥封之后直接推了过去。

    “齐老头已经被我救出来了,在雪阳城踏实养伤呢。”

    老赵闻到浓浓的酒味咽了口口水,一听说齐百川脱险了,就激动得不停地搓手。

    “齐老不死的还活着?!太好了!那老东西手里捏着矿脉大阵图,属下还以为他早死在暴风谷里了!”

    老赵抱起酒坛狠狠灌了一大口,烈酒烧喉,呛得他连连咳嗽,脸上的横肉却彻底舒展开来。

    楚风翻了个白眼。

    “好了,别废话,我爹人到底在哪?”

    老赵抱着酒坛子的手突然就停止了。

    暗室里的油灯微微晃动了一下,本来很热闹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冷冷冰冰的。

    老赵把酒坛子放到地上之后,嘴唇紧紧地闭着,满脸的肌肉也跟着皱了起来。

    楚风眉毛微挑。

    “怎么?人已经没了?”

    “那倒不会,魁首命硬得很,当年三大宗门围剿都没能弄死他。”

    老赵用手擦了擦脸,又用力抓了抓自己乱蓬蓬的头发,长长的叹了口气。

    “只是……半个月前,彻底断了消息。”

    楚风的手掌放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睛紧紧盯着那个人。

    “说明白点,到底出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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