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把地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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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谢昭真正出了西门，已经比原定时辰晚了快一个时辰。
身后的新市还在吵，“油坊到底收不收豆？”
“押银啊！刚才不是说缺？”
“你家不是有多少要多少吗？”
声音一路追到城门外。陈七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乐，“谢公子，照这么下去，秋天的豆还没长出来，买家先被他们堵死了。”
谢昭坐在车里，翻着手里刚拿到的春耕册，“堵死倒不至于，以后说话谨慎点而已。”
陆停在旁边道：“对商人来说，这已经很难受了。”
陈七深以为然，尤其刚才那个粮商，一听“押钱”两个字，脸都绿了。
三个人一路往昨日去过的村子走，今天原本是来看看代耕跑得怎么样，顺便把各村已经领到种粮、准备下种的田数重新过一遍。
车刚拐过一片矮坡，前头却先传来一阵吵声，不是昨日那种抢牛抢犁的热闹，这次听着不太一样。
有人在哭，“凭什么！这是我家的地！”
另一个声音却慢条斯理，“以前是，现在不是了。白纸黑字的写着，你还能赖账不成？”
谢昭抬起头，车还没停稳，陈七已经掀帘往外看，“前头围了不少人。”
谢昭下车，田埂边果然挤着二三十号人，最中间是昨日还跟他们说过话的一户农家。
男人四十来岁，裤腿上全是泥，身边站着妻儿，对面却是几个生面孔，衣裳干净，靴边连泥都没有多少，一看就不是刚从地里来的。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手里捏着一张契纸，旁边还跟着两个伙计。
田里已经犁开一半，湿黑的土翻在日头下。一头韩家的牛停在旁边，赶牛人也不知道还该不该继续，只能握着鞭子干站着。
昨日登记代耕的韩家伙计正跟对方争，“这六亩地已经交了定钱，今日排到他家。你们有什么事，等犁完再说。”
拿契书的男人笑了一下，“犁谁的地？”
韩家伙计皱眉，“当然是他家的。”
男人把手里的契纸抖开，“不好意思，现在是我的。”
四周一下又炸了，那农户脸涨得通红，“胡说！地契还在我手里！”
男人连看都没看他，“地契在你手里，抵契在我手里。”
他抬手点了点纸上红色的指印，“前年腊月，你借王记粮行十二石粮，以城西六亩地作保。三个月不还，地归债主。白纸黑字，手印也是你的。”
那农户一下没声了，旁边妻子眼圈却红了，“那时候大雪封了路，一家人都快饿死了！借的是粮，又不是卖地！”
男人语气依旧不急不缓，“契上写得很清楚，还不上，就是地，你们当时也知道。”
妇人嘴唇发颤，“可后来王记粮行不是倒了吗？”
“倒了。”男人笑道：“所以这张债契，现在在我手上。”
谢昭听到这里，脚步停了，陆停也皱了眉。
债还能卖，这不奇怪。真正麻烦的是……眼前这张契，看起来不像假的。
陈七低声问：“谢公子，这算怎么回事？”
谢昭没回答，因为围着的人已经发现她了，“大人来了！”
“谢大人！”
人群很快让出一条路，那户农家像看见救命的人一样，男人两步冲过来。
“谢大人！您可得做主！前头不是说过，旧债归旧债，地不能说拿就拿吗？”
那拿契的男人也看过来，目光在谢昭身上停了停，随后规规矩矩拱手，“谢大人。”
态度甚至称得上客气。谢昭看他，“你是谁？”
“青河丰源商号，姓许。这张契，是去年冬天从王记手里收来的。”
“多少钱收的？”
许掌柜顿了一下，“商号买卖，不便细说。”
谢昭笑了，不说，那多半买得不贵。她伸手，“契给我看看。”
许掌柜没拒绝，纸递过来。陆停也凑近看，借粮十二石，折银，还期，抵地，手印，中人，年月，一应俱全。
陆停看完，声音低了些，“谢兄，表面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许掌柜听见，脸上的笑明显轻松不少。
周围农户却一下急了，“大人！这不能算啊！那年都快死人了！谁家不是为了活命才借的？真照这么算，我们这些地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这一句出来，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
谢昭抬眼，“什么意思？”
没人立刻说话，刚才还在替那户人家喊冤的几个农户，神情却明显变了。
她视线一扫，“你们也借过？”
一个老汉讪讪开口，“借过一点。”
“多少？”
“两石。”
旁边又有人小声道：“我家五石。我家……也押过地。”越说，声音越低。
谢昭手里的契纸忽然就沉了不少，这不是一户，很可能是一大片。
许掌柜显然也看出来了，他慢慢笑起来，“大人，丰源商号今日只是来收这一户。至于旁的——”
他顿了顿，“自然要一笔一笔算。”
这话一落，周围不少人的脸都白了。昨日还在争着今年种豆还是种麦，今天忽然发现……地可能都不是自己的。
韩家那个负责代耕的伙计也急了，“那已经交的定钱怎么办？”
许掌柜看向他，“谁交的，你找谁。地既然归我，以后若要耕，也该问我。”
这下连韩家伙计脸都黑了。田边一下乱起来，有人问自己的债契是不是也被卖了，有人已经扭头往家跑，准备翻当年的旧纸。
还有个妇人直接哭出了声，“早知道地会没，昨日还交什么代耕钱！”
谢昭站在原地，没急着说话。她发现一件很麻烦的事，云川快死的时候，这些债没人要。
地荒着，人跑了，拿着契书也收不回来什么。
可现在不一样了，人开始回来，田开始翻，新市开始挣钱。原来没人看得上的破地，又值钱了。
所以那些债，也跟着活了。
陆停显然也想到这一层，“谢兄，这恐怕不是巧合。”
谢昭“嗯”了一声。当然不是，一个丰源商号能来，明日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只要所有人都知道云川的地又值钱了，那些曾经被人当废纸收走的债契，会比逃户回来的速度还快。
许掌柜这时又拱了拱手，“大人，今日这地……能不能收？”
所有人都看向谢昭。谢昭低头看了一眼契书，“先不动。”
许掌柜眉头立刻皱起来，“为何？”
“我要核契。”
“可这上头——”
“你急什么？”谢昭抬眼，“真东西又不会核成假的。”
许掌柜被堵了一下，脸色不算好，可这理由挑不出错。
谢昭把契纸还给他，“今日先停，地也别继续犁。”
刚才那户农家脸色瞬间更白，韩家伙计也愣了，“大人？”
“停。”谢昭看着已经翻开的半块田，“现在连地是谁的都没弄清楚。你犁得越快，后面吵得越贵。”
一句话，没人敢再动，赶牛人只能牵着牛往田埂边退。
许掌柜收起契书，倒也没再硬顶，临走前却忽然道：“谢大人，听说新市前些日子有人欠十五文没还，都得记进总录。”
谢昭抬眼。许掌柜笑得客客气气，“云川如今这么讲信用，想来我们手里的白纸黑字……也不会不算吧？”
四周一下安静，陈七脸色变了，陆停也慢慢抬头。这一句话，比方才那张契更麻烦。
谢昭看着他，半晌，笑得温和，“当然算。”
许掌柜明显一怔，大概没想到她答得这么痛快。
周围农户更是瞬间急了，“大人——”
谢昭抬手，所有声音止住。她看着许掌柜，语气温和得甚至有些好听，“合法的债，一文不少。该认的契，一张不赖。”
许掌柜眼睛亮了，可谢昭下一句，却慢悠悠落下来，“所以最好祈祷……”
“你手里的每一张，都是真的。”
许掌柜脸上的笑，淡了一点。谢昭却已经转身，陆停跟上去，走出一段，他才低声道：“谢兄，如果那些大部分都是真的呢？”
谢昭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刚翻了一半的地。风从田垄上刮过去，去年枯死的草根被吹得轻轻晃。
她沉默片刻，“那就麻烦了。”
陈七很少听她这么说，忍不住问：“有多麻烦？”
谢昭看着远处已经开始议论旧债的村民，忽然叹了口气，“我刚把这群人骗回来种地，总不能现在眼睁睁看着别人……”
她顿了一下，“把地端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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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新市还在吵，“油坊到底收不收豆？”
“押银啊！刚才不是说缺？”
“你家不是有多少要多少吗？”
声音一路追到城门外。陈七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乐，“谢公子，照这么下去，秋天的豆还没长出来，买家先被他们堵死了。”
谢昭坐在车里，翻着手里刚拿到的春耕册，“堵死倒不至于，以后说话谨慎点而已。”
陆停在旁边道：“对商人来说，这已经很难受了。”
陈七深以为然，尤其刚才那个粮商，一听“押钱”两个字，脸都绿了。
三个人一路往昨日去过的村子走，今天原本是来看看代耕跑得怎么样，顺便把各村已经领到种粮、准备下种的田数重新过一遍。
车刚拐过一片矮坡，前头却先传来一阵吵声，不是昨日那种抢牛抢犁的热闹，这次听着不太一样。
有人在哭，“凭什么！这是我家的地！”
另一个声音却慢条斯理，“以前是，现在不是了。白纸黑字的写着，你还能赖账不成？”
谢昭抬起头，车还没停稳，陈七已经掀帘往外看，“前头围了不少人。”
谢昭下车，田埂边果然挤着二三十号人，最中间是昨日还跟他们说过话的一户农家。
男人四十来岁，裤腿上全是泥，身边站着妻儿，对面却是几个生面孔，衣裳干净，靴边连泥都没有多少，一看就不是刚从地里来的。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手里捏着一张契纸，旁边还跟着两个伙计。
田里已经犁开一半，湿黑的土翻在日头下。一头韩家的牛停在旁边，赶牛人也不知道还该不该继续，只能握着鞭子干站着。
昨日登记代耕的韩家伙计正跟对方争，“这六亩地已经交了定钱，今日排到他家。你们有什么事，等犁完再说。”
拿契书的男人笑了一下，“犁谁的地？”
韩家伙计皱眉，“当然是他家的。”
男人把手里的契纸抖开，“不好意思，现在是我的。”
四周一下又炸了，那农户脸涨得通红，“胡说！地契还在我手里！”
男人连看都没看他，“地契在你手里，抵契在我手里。”
他抬手点了点纸上红色的指印，“前年腊月，你借王记粮行十二石粮，以城西六亩地作保。三个月不还，地归债主。白纸黑字，手印也是你的。”
那农户一下没声了，旁边妻子眼圈却红了，“那时候大雪封了路，一家人都快饿死了！借的是粮，又不是卖地！”
男人语气依旧不急不缓，“契上写得很清楚，还不上，就是地，你们当时也知道。”
妇人嘴唇发颤，“可后来王记粮行不是倒了吗？”
“倒了。”男人笑道：“所以这张债契，现在在我手上。”
谢昭听到这里，脚步停了，陆停也皱了眉。
债还能卖，这不奇怪。真正麻烦的是……眼前这张契，看起来不像假的。
陈七低声问：“谢公子，这算怎么回事？”
谢昭没回答，因为围着的人已经发现她了，“大人来了！”
“谢大人！”
人群很快让出一条路，那户农家像看见救命的人一样，男人两步冲过来。
“谢大人！您可得做主！前头不是说过，旧债归旧债，地不能说拿就拿吗？”
那拿契的男人也看过来，目光在谢昭身上停了停，随后规规矩矩拱手，“谢大人。”
态度甚至称得上客气。谢昭看他，“你是谁？”
“青河丰源商号，姓许。这张契，是去年冬天从王记手里收来的。”
“多少钱收的？”
许掌柜顿了一下，“商号买卖，不便细说。”
谢昭笑了，不说，那多半买得不贵。她伸手，“契给我看看。”
许掌柜没拒绝，纸递过来。陆停也凑近看，借粮十二石，折银，还期，抵地，手印，中人，年月，一应俱全。
陆停看完，声音低了些，“谢兄，表面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许掌柜听见，脸上的笑明显轻松不少。
周围农户却一下急了，“大人！这不能算啊！那年都快死人了！谁家不是为了活命才借的？真照这么算，我们这些地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这一句出来，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
谢昭抬眼，“什么意思？”
没人立刻说话，刚才还在替那户人家喊冤的几个农户，神情却明显变了。
她视线一扫，“你们也借过？”
一个老汉讪讪开口，“借过一点。”
“多少？”
“两石。”
旁边又有人小声道：“我家五石。我家……也押过地。”越说，声音越低。
谢昭手里的契纸忽然就沉了不少，这不是一户，很可能是一大片。
许掌柜显然也看出来了，他慢慢笑起来，“大人，丰源商号今日只是来收这一户。至于旁的——”
他顿了顿，“自然要一笔一笔算。”
这话一落，周围不少人的脸都白了。昨日还在争着今年种豆还是种麦，今天忽然发现……地可能都不是自己的。
韩家那个负责代耕的伙计也急了，“那已经交的定钱怎么办？”
许掌柜看向他，“谁交的，你找谁。地既然归我，以后若要耕，也该问我。”
这下连韩家伙计脸都黑了。田边一下乱起来，有人问自己的债契是不是也被卖了，有人已经扭头往家跑，准备翻当年的旧纸。
还有个妇人直接哭出了声，“早知道地会没，昨日还交什么代耕钱！”
谢昭站在原地，没急着说话。她发现一件很麻烦的事，云川快死的时候，这些债没人要。
地荒着，人跑了，拿着契书也收不回来什么。
可现在不一样了，人开始回来，田开始翻，新市开始挣钱。原来没人看得上的破地，又值钱了。
所以那些债，也跟着活了。
陆停显然也想到这一层，“谢兄，这恐怕不是巧合。”
谢昭“嗯”了一声。当然不是，一个丰源商号能来，明日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只要所有人都知道云川的地又值钱了，那些曾经被人当废纸收走的债契，会比逃户回来的速度还快。
许掌柜这时又拱了拱手，“大人，今日这地……能不能收？”
所有人都看向谢昭。谢昭低头看了一眼契书，“先不动。”
许掌柜眉头立刻皱起来，“为何？”
“我要核契。”
“可这上头——”
“你急什么？”谢昭抬眼，“真东西又不会核成假的。”
许掌柜被堵了一下，脸色不算好，可这理由挑不出错。
谢昭把契纸还给他，“今日先停，地也别继续犁。”
刚才那户农家脸色瞬间更白，韩家伙计也愣了，“大人？”
“停。”谢昭看着已经翻开的半块田，“现在连地是谁的都没弄清楚。你犁得越快，后面吵得越贵。”
一句话，没人敢再动，赶牛人只能牵着牛往田埂边退。
许掌柜收起契书，倒也没再硬顶，临走前却忽然道：“谢大人，听说新市前些日子有人欠十五文没还，都得记进总录。”
谢昭抬眼。许掌柜笑得客客气气，“云川如今这么讲信用，想来我们手里的白纸黑字……也不会不算吧？”
四周一下安静，陈七脸色变了，陆停也慢慢抬头。这一句话，比方才那张契更麻烦。
谢昭看着他，半晌，笑得温和，“当然算。”
许掌柜明显一怔，大概没想到她答得这么痛快。
周围农户更是瞬间急了，“大人——”
谢昭抬手，所有声音止住。她看着许掌柜，语气温和得甚至有些好听，“合法的债，一文不少。该认的契，一张不赖。”
许掌柜眼睛亮了，可谢昭下一句，却慢悠悠落下来，“所以最好祈祷……”
“你手里的每一张，都是真的。”
许掌柜脸上的笑，淡了一点。谢昭却已经转身，陆停跟上去，走出一段，他才低声道：“谢兄，如果那些大部分都是真的呢？”
谢昭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刚翻了一半的地。风从田垄上刮过去，去年枯死的草根被吹得轻轻晃。
她沉默片刻，“那就麻烦了。”
陈七很少听她这么说，忍不住问：“有多麻烦？”
谢昭看着远处已经开始议论旧债的村民，忽然叹了口气，“我刚把这群人骗回来种地，总不能现在眼睁睁看着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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