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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铁水(爆更)

    天彻底黑下来以后,郑有德才让动手。

    护林站外头没有月亮,谷口那边黑得发实。黄土坡一到晚上就变样,白天看着只是荒,晚上看着像有人蹲在坡上低头盯着你。

    马二把煤油灯压低,骂了一句:“妈的,白天不能干,只能晚上干,这行真不是人干的。”

    郑有德没理他,只把小木锤递给我:“九峰,听。”

    我接过木锤,先走到谷底东边敲了三下。

    声音闷,散得慢。

    我又往北走了七八步,再敲。

    这次声音不往下沉,反而往旁边滑,像下面有一条空缝,顺着坡脚拐过去。

    罗哑巴站在我后头,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竿。那竹竿前头绑了铜丝,铜丝上沾着一撮棉花。他把竹竿伸进草根下头,过了一会儿拿出来闻了闻。

    “水。”

    白露拿着本子,在灯光边上记:“北侧偏西,有暗水。”

    马二凑过去看:“大小姐,你这写得跟判我死刑似的。”

    “你要是乱动,我可以帮你写墓志铭。”

    马二嘿了一声:“写好听点。”

    “马二,手欠,卒。”

    我差点没憋住。

    郑有德咳了一声,马二赶紧闭嘴。

    探边这活,说白了就是给地底下的东西画轮廓。外行以为盗墓就是找个地方挖,挖着挖着就进去了。

    不是那回事。

    尤其这种秦地老坑,地下有火层,有水口,还有石道,三样差一个,你挖下去都可能白费劲。

    北派看旱墓,最怕两种:一种是夯土太硬,铲子吃不进去,一种是下面走暗水。

    前者费命,后者要命。

    暗水不是河那么简单,它可能是一条旧河道,也可能是黄土里的砂水层,你上面挖得好好的,下面一冒泥浆,半个洞塌给你看。人埋进去,连喊都喊不完整。

    我们沿着护林站旁边那道弧坡走了一圈。

    罗哑巴负责找水。

    他不用罗盘,也不用什么洋仪器,就看草根、看土色、闻泥味。

    白露开始还皱眉,后来不说话了。

    她专业归专业,但这种江湖手艺,学校真教不了。

    郑有德负责看山势,每到一个点就停一下,右肩始终绷着。

    马二拿洛阳铲试浅土,半截半截往下探,不深打,只试土性。铲头带上来的土,他先用手捻,再递给把头看。

    我散土,也听地。

    我们先找水口。

    水口定在北侧偏西,离护林站不到二十步。那地方草长得细,根发黑,土里有灰泥。罗哑巴把一把粗盐撒下去,等了半盏茶功夫,盐边的土洇出一圈暗痕。

    马二瞪眼:“还真有水?”

    罗哑巴看他一眼:“浅。”

    马二马上改口:“我早看出来浅。”

    白露冷笑:“你是看出来盐白。”

    马二抬手就想贫,郑有德一个眼神过去,他把话咽了。

    水口找着,接着找火层。

    火层不是真有火,是烧过的灰土、炉渣、炭屑一类的东西。

    秦代工官场子跟普通墓不一样,地表不一定有封土堆,反而可能压着炉址、灰坑、兵器残料。梁老那句“睡在火下”,说的八成就是这个。

    马二在凹地南边下了三铲,第一铲黄土,第二铲白膏泥,第三铲带黑点。

    郑有德伸手捻了一点,放鼻子下闻。

    “炭。”

    白露立刻蹲下,拿手电斜照:“不是近代煤灰,颗粒太细,里面有烧结土。”

    “你咋啥都能看出来?”马二好奇问。

    “因为我用眼睛,不像你用嘴。”

    马二被怼得没脾气,只能冲我挤眼。

    我没搭理他。

    火层往西南斜,水口往北偏,两个方向不重。真正的正点,不会在最湿处,也不会在火层最厚处,而在两者夹出来的那条线上。

    最后找石道。

    石道最难。

    石脂碎块白天已经见过,但那只是证明地下有人为铺设,要找石道方向,得听。

    我把耳朵贴在铲杆上,让马二轻轻转铲。

    铲尖往下吃了不到一米,传回来一声细响。

    不是碰石头的硬响,是擦过平面的滑响。

    “停。”

    马二马上停手。

    郑有德问:“啥?”

    “下面有铺面,不宽,像条边。”

    罗哑巴蹲下,用手掌按地,过了一会儿抬头,指向凹地正中偏东。

    “走这。”

    郑有德看着那个位置,没马上说话。

    他把烟夹在嘴边,却没点。

    我知道,他心里有数了。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这次不碰枣树那边。凹地才是正点。”

    马二一听就来劲了:“那就干?”

    “干。但记住,今晚只开口,不贪深。”

    马二嘴上答应得快:“懂,懂,开口不进门,进门不伸手。”

    白露看他:“你最好真懂。”

    马二拍胸口:“本土工现在稳得很。”

    我心说,你稳的时候一般都出事。

    工具摆开后,分工就清楚了。

    马二和罗哑巴打铲,我散土,白露在旁边记土层和深度,郑有德拿手电照土色。

    罗哑巴打铲跟马二完全不一样。

    马二是猛,腰一拧,肩一压,铲杆下去很有劲。罗哑巴是稳,他手腕一转,铲子像顺着土缝钻进去,动静小得很。

    南派人下水洞子讲“轻”。

    北派讲“破”。

    这不是谁高谁低,是地形逼出来的。北边黄土厚,墓深,你不破就下不去,南边水多,泥软,你一破,水就跟你拼命。

    所以罗哑巴这种人,到了旱地上看着不显山露水,真碰到暗河和流沙,他一句话比十个土工都值钱。

    一米。

    土色正常。

    一米半。

    白膏泥变厚,里面夹着碎陶,白露挑出一小片,看了看又放回样品袋。

    马二说:“这也要?”

    “土层证据。”

    “咱又不写论文。”

    “你别说话,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马二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行,本大爷闭麦。”

    我问:“啥叫闭麦?”

    马二得意了:“县城游戏厅听来的,新词。”

    郑有德冷冷道:“再新也闭上。”

    这回真闭了。

    到了两米左右,马二那一铲下去,声音变了。

    铲杆一震,他手腕跟着弹了一下。

    “咦?”

    郑有德手电立刻压过去:“慢点提。”

    马二不敢乱来,双手扶着铲杆,一寸一寸往上拔。

    铲头出来的时候,带上来一层红色颗粒土。

    不是朱砂封土那种鲜红细腻,而是一粒一粒,混着黑褐色硬渣。灯一照,红里发暗,像烧过又冷掉的铁屑。

    郑有德脸色变了:“不好,是铁水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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