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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8章 吴王第一次进军校

    离开女学之后,朱橚让亲卫留在街口,自己沿着青石路往大明皇家军校走去。

    军校门楼修得很朴素,青砖灰瓦,正中悬着“大明皇家军校”六个大字,门前两侧各立一块黑底白字的木牌。

    右边写着:【升官发财请往他处】

    左边写着:【贪生怕死勿入斯门】

    横批只有四字:【以身许国】

    朱橚在门前停了片刻。

    当初军校还只停留在纸面章程上时,这副出自黄埔军校的对联便是他亲手提议添进去的,如今真正悬在门前,倒也将军校该有的那股精气神撑了起来。

    门洞下,两名学员哨兵佩着装有刺刀的燧发枪,身姿站得笔直。

    二人见朱橚一身低调锦缎常服,只当是兵部或五军都督府来查课的官员,当即迎上两步。

    朱橚已经先从腰间取出一枚巴掌大的象牙腰牌。

    两名哨兵看清牌面,神色同时一变,胸膛也随之挺起。

    朱橚抢在他们出声之前,将一根手指竖在唇边。

    “照常值哨,本王今日就是来听听课,看看你们平日怎么练。”

    两名学员郑重行礼,随后替他让开道路。

    ……

    过了门楼,里面的气象立刻变了。

    东侧校场上,两队学员正沿着跑道负重奔跑,靴底踏过夯土,整齐脚步一阵接着一阵。带队学员举着小旗跑在最前,后方数十人扯开嗓子喊号,声音越过营舍和课室,在整座军校里来回震荡。

    更远处的射击场还传来燧石击砧声,教官正在纠正跪姿装填。几名年轻学员抱着木制测距杆从路旁快步经过,嘴里还在争论坡度和炮位。

    朱橚一路走得很慢。

    这地方从选址到课程章程都有他的手笔,可真正踏进来,今日还是头一回。比起纸面上的校舍数目和教员名册,他更想看的正是眼前这些东西。

    走到西侧一排课室时,一阵争论声从半开的窗户里传了出来。

    “魏教官,学生还是觉得这门推演课该改假想敌!”

    声音很熟。

    朱橚脚步一停,嘴角随即抬了起来。

    丘月娘那丫头说得果然准。

    他循声走到窗外,课室里摆着一张大型沙盘,三十名学员围坐两侧,丘禄站在最前方,手里还捏着一根推演用的木杆。

    站在沙盘另一头的教官年约四十,左手按着桌沿,右边袖管空空垂在身侧。

    丘禄显然已经争了有一阵,脸上带着热意,说到兴头上时,语气也渐渐激昂起来。

    “咱们现有推演,每次假想敌都是北元的骑兵,亦或是西南的山兵,换一支倭军也还是弓刀为主的敌人。燧发枪对上这些兵马,火力本身就占着优势,这种课目练得再熟,练出来的也是顺风仗的章法。”

    魏教官沉声问道:“依你的意思,假想敌该换成什么?”

    “换成跟咱们一样的兵。”

    丘禄将木杆往沙盘上一点。

    “同样用燧发枪,同样有炮兵,同样懂三排轮射。双方射程相当,火力相当,谁还想靠老章法压过去,便要从战术上找优势。这样的推演,将来真正遇上强敌时,军官才知道该怎么打。”

    课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学员明显听得心动。

    魏教官的神情依旧严肃。

    “军校教的是大明军官,你今日把一支明军摆在沙盘东面,再把另一支明军摆到西面,日日研究双方怎样击穿对方军阵,这套课目若传进朝堂,你准备让徐帅这个军校祭酒怎么向兵部解释?”

    丘禄握着木杆,年轻人的那股锐气也被彻底激了起来:“教官,若因为朝堂上有人可能说三道四,咱们便连最强的敌人都不敢放到沙盘上,那这军校还怎么教人打仗?学生以为,今日在课室里把敌人想得越强,将来真到了战场上,活下来的弟兄才会越多!”

    朱橚站在窗外,很快便听懂了魏教官真正忌惮的东西。

    如今成体系的燧发枪战术掌握在大明新军手中,军校若把“明军如何击败明军”堂而皇之地搬上沙盘,消息传进御史台,矛头立刻就会落到各地藩王身上。

    藩室的子弟兵进了军校,把这套东西学得一清二楚,将来真有人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起事,岂不是连怎么对付朝廷新军都有人提前教会了?

    这已经超出了战术课的范畴。

    碰的是朝廷最敏感的那根弦。

    朱橚思绪刚转到这里,课室里的争论已经往前走了一步,丘禄又将木杆点向沙盘前沿。

    “而且真遇上双方都有燧发枪的局面,散兵就该先用起来。”

    魏教官皱眉:“说下去。”

    丘禄立刻将几枚代表步兵的小木块从主阵前方分出去。

    “双方都用燧发枪以后,主阵正面对射拼的是装填和纪律。这时候先派枪法最好的士卒前出,让他们散开,专门骚扰敌军阵线,打军官和炮手,也逼着敌军提前开火。”

    “敌军若把整排齐射用在那些前出的散兵身上,主阵便趁他们重新装填时推进。敌军把火力留给咱们主阵,前出的散兵便持续射击,时间一长,对面的队列和号令都会受影响。”

    朱橚眼中多了几分认真。

    这已经接近拿破仑战争时期散兵幕的核心。

    英军横队习惯把整排齐射留给抵近的成片主力,法军散兵则在前沿持续射击,军官和炮手会先承受压力。主力接战之前,指挥与士气已经先被消耗一轮。

    丘禄能自己推到这一步,确实有点东西。

    魏教官抬起左手,截住了他继续往下说的势头。

    “想法有意思,可章程还差得远。前出多少人,如何选人,散兵离阵多远,哨音怎么定,遇到骑兵冲击怎么收拢,敌军炮火覆盖又该往哪里退,这些才是完整的章程。”

    “所以学生才想让两队学员真正排开阵势练一场,哪里有问题,打过一遍自然看得出来。”

    “你还是想把沙盘上的两支‘明军’,直接搬到校场上?”

    丘禄还想争,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带笑的声音。

    “魏教官,年轻人既然敢把自己的法子拿到校场上挨打,总该给他一个输得心服口服的机会。”

    满堂学员齐齐回头。

    魏教官也循声望向门口,待看清站在门外那张脸,他整个人忽然僵住。

    下一刻,这位方才还稳稳压着全堂争论的总教官,连声音都变了调。

    “吴……吴王殿下?!”

    课室里瞬间安静。

    三十名学员的目光同时落到朱橚身上,有人下意识挺直腰背,有人已经认出了那张只在邸报画像上见过的面孔,更多的人则一时僵在原地,只愣愣望着门口那道身影。

    他们在军校读过赤勒川的战例,也反复推演过京都巷战。

    新军操典与火器战术更是每日必修。

    眼前这位年轻亲王,正是军校真正的缔造者。

    赤勒川一战之后,军中称他“大明兵仙”,后来他又横渡东海打进京都。

    在这群崇尚军功与新式火器的年轻人心里,朱橚就是他们最想亲眼见一面的那幅精神图腾。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这位平日里只存在于邸报与军功簿上的传奇亲王,竟然会如此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课室的门前。

    朱橚抬手往下压了压。

    “大家不用拘着,都坐!”

    “魏教官讲战术,本王今日也是来听课的,你们全站着,本王反而要向乾清宫交一份扰乱课堂的检讨了。”

    课室里先是没人敢接这句玩笑,随后不知是谁率先笑出了声,满堂学员脸上的拘谨也随之散了几分。

    一个胆子稍大的学员坐下前问道:“殿下当真是第一次来军校?”

    “惭愧。”朱橚坦然点头,“出主意的人,今日才第一次认门,待会谁带路带得好,本王请他吃军校食堂里最好的一碗肉。”

    笑声顿时更响了。

    魏教官也缓过神,刚要依军礼拜见,朱橚已经摆手示意他先把课上完。

    丘禄这才彻底回过神。

    “殿下?”

    朱橚转过目光落到他身上,嘴角微微扬了起来。

    “方才在女学门口碰见了月娘,她说你这两日跟教官争得很热闹。本王原以为她说得夸张,如今看来,她这个妹妹对自己哥哥的评价还是很准的。”

    丘禄方才同教官争得气势十足,如今被自家妹妹隔空揭了短,脸上那股锐气顿时多了几分尴尬。

    而同窗们看向他的目光,眼中满是艳羡与惊叹。

    他们早就知道丘禄来自凤阳定远,也知道他入学时拿着一封分量极重的推荐信,不用参加初审考核,便直接进入了下一轮遴选。

    大家在心里暗地里猜测许久,今日才算真正明白,那封信背后站着的人,竟然是当朝的吴王殿下。

    几道目光还停在丘禄身上,魏教官已经先一步收敛神色,从沙盘后绕了出来。

    他走到朱橚面前,以左手郑重行了军礼。

    “末将魏长胜,参见吴王殿下。”

    “东征倭寇时,末将在丘福将军麾下的鹰扬右卫任千户,战后奉调回京,如今在军校教授战术课。”

    朱橚的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右袖上。

    魏长胜。

    这个名字一入耳,东征军的军功册也随之浮现在他脑中。

    鹰扬右卫五大骨干千户之一。

    京都之战时,此人率部血战四条街,强夺南门,接应后续主力入城。后来洛中民坊陷入惨烈近战,他带着残部守住了十字路口,右臂也在肉搏中被倭兵斩断。

    战后全军评功,他拿的是个人一等功。

    伤残之后,军中给他安排了二线职务,如今到了军校。

    丘禄站在旁边也听愣了。

    他早知魏长胜参加过东征,今日才知道这位天天在战术课上训他的教官,当年竟是大哥丘福麾下的千户。

    这层关系一揭开,他方才那股锐气顿时多了几分尴尬。

    魏长胜却依旧看着朱橚,神色没有半分动摇。

    “殿下,魏国公先前特意交代过,军校现阶段只能依照已经核定的课目授课。涉及同制式火器对抗,一律要先报祭酒审定,末将不敢擅自改动。”

    朱橚听到这里,心头顿时泛起一阵暖意。

    自家这位老岳父平日里总端着老帅的架子,背地里却早早替他把军校最容易惹出风波的地方一一按住,连御史可能借题发挥的口子都提前堵了起来。

    这样的关照落在军务上,反倒比当面叮嘱更合徐达的性子,也让朱橚心里颇为受用。

    “既然是大将军定下的规矩,那便先照规矩办。”

    随后他转向丘禄。

    “丘禄,军事民主是新军的根基,军校里自然也该有人敢同教官争。可你方才争的是战术,越到意见相左的时候,越该把话说稳,把礼数守住。带兵的人先得管住自己的脾气,将来才能管得住一营一队的人。”

    丘禄神色一肃,立刻转身朝魏长胜行礼。

    “魏教官,学生方才语气冒犯,请教官责罚。”

    “责罚免了。”

    魏长胜抬起左手,指了指沙盘上那几枚木块。

    “你既然想把人拉到校场上实操,课后便先把演练方案写出来。怎么分队,怎么判胜负,怎么保证学员安全,都给我考虑周全。拿出一份真正能落地的东西,再来找我。”

    “是!”

    丘禄这一声答得格外响亮。

    朱橚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也颇为满意。

    一个敢争,一个守着自己的判断,吴王站在旁边,课堂照样按军校的规矩往下走。

    这才是军校该有的样子。

    若他一进门,课室里只剩一片附和声,这地方也就只剩牌匾好看了。

    魏长胜正要继续上课,朱橚却朝门外看了一眼,又转回身。

    “今日先到这里吧。”

    他抬手指了指外面的校场。

    “魏千户,先带本王四处走走。”

    “校场怎么练,课室怎么教,学员平日又是怎么过的,本王今日都想亲眼瞧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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