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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毒计

    京城第二医学院,院长吴阶平。

    心胸外科顶级专家,中科院学部委员,国内医学界一面旗帜。

    外科系主任孙牧民满脸喜色来报:

    “吴院长,还记得张池么?施今墨夸过的旁听生。”

    吴阶平沉吟:

    “是那个旁听生。

    怎么,遇困难了?

    不对,你是报喜的。

    什么喜?”

    孙牧民绘声绘色说了张池救老黄、推广心肺复苏的事,又道:

    “齐翔杰三天前寄的信,说这法子急救确有妙用。

    我到急诊坐了三天,五例心脏骤停,抢救回三例,另两例超了四分钟。”

    吴阶平接过信,看到急救法出自《金匮要略》,缓缓颔首:

    “中医虽良莠不齐,确有独到。

    了不起。

    这份方案要整理,再临床验证。

    可惜两大霸权封锁,不然凭这个能发好文章。”

    孙牧民将信中所述,张池和黄超民一行人之间的矛盾冲突说了遍,最后道:

    “齐翔杰这个人您是了解的,老实本分,从不和人争执……”

    吴阶平哂然一笑,道:

    “不然去东北支援的任务,也不会落在他头上。”

    孙牧民老脸一红。

    吴阶平道:

    “不能总让老实人吃亏,今年评优必有他。”

    顿了顿,

    “我去临床走一走,若可行,开个医学会议推广。

    到时候你提个议,这法子叫‘张池心肺复苏术’吧。”

    孙牧民吓一跳:

    “这名?他们肯定不同意。”

    吴阶平笑:

    “当然不会同意,也不好真用这名,那是把孩子推火上烤。

    可经这一遭,大家都知道有这么个孩子,就不会随便让人欺负了。

    世人总欺无名竖子,略有名望,也不敢随便下口。”

    张池知不知道有人惦记心肺复苏?

    他前世虽是废柴,圈里的瓜没少吃,怎会没准备。

    那连绵不绝、数值不小的负面情绪提醒他,这俩孙子快出手了。

    张池寻思,黄超民这人,输就输在太把自个当回事。

    他换位思考:若他是黄超民,第一,造谣说他给王进喜家人看病是溜须拍马;

    第二,说他不收礼是因老婆是大资本家女儿,看不起穷人;

    第三,把心肺复苏据为己有,抢先发在《中华外科杂志》上。

    对策是以毒攻毒。

    头一件,他找齐翔杰,以请教发文章为名,恳请其担任通讯作者,共同发表。

    齐翔杰是出了名的老实人,福利分房名额被人抢过多次。

    张池稍用语术,勾起老实人的火气,再许以通讯作者之利,齐翔杰便如实往京城写了信。

    第二件,他不经意讲起王进喜家的困难。

    王家为护铁人名誉,从不诉苦,知道的人少。

    可当人们知道王家困难到这地步,张池上门看诊便天经地义。

    这两件是防守。

    张池不是只挨打不还手的人。

    没几天,马家窑流传开一个段子:

    从京城来的黄大夫,解放前在小鬼子那留学,偷老乡的钱,还偷看女人上厕所,被人打了,嘴都歪了……

    东北人冬夜太长,不找点乐子怎么熬?

    段子口口相传,二创三创四创,三天后,黄超民连日本的狗都没放过,还有人拿他名字编二人转了。

    黄超民连着几日埋头写信,准备周一全邮回京城。

    等他察觉不对,来找他的女病人几乎绝迹,连食堂师傅都对他指指点点。

    他逼问助手,听全了谣言,气得搪瓷杯狠狠掼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到角落。

    满食堂的人都看过来。

    张池也在人群里,讶然道:

    “怎么了这是?”

    黄超民怒发冲冠,目光扫一圈,竟钉在张池身上,怒骂:

    “哪个卑鄙小人背后造谣污蔑我?

    大庆一定要给我交代!”

    张池深表赞同,一拍桌子:

    “对!一定要给黄副主任交代!

    我听了都生气,黄主任在日本留学,怎可能偷看女人上厕所?

    他绝不是那样的人!

    一会儿说他攒钱嫖日本娘们,一会儿说他连狗都……这不是胡扯么?

    他都去嫖娘们了,还盯着人家狗干什么?”

    食堂里差点炸了锅。

    张池义正辞严:

    “黄主任,我绝对支持你,要和不良谣言斗争到底!

    咱们马家窑先查,查不出让萨尔图查,再不行,回四九城告状!

    我作证,你绝不是偷看女厕所的人!”

    “你……你卑鄙!”

    黄超民嗓子尖成女人调,头晕目眩。

    张池一脸委屈:

    “黄主任,您总不会怀疑我吧?

    我连您留学的事都不知道。

    再说,这事一查,准查出源头。

    这可不是小事,我怎会做?

    对了,连我都有人造谣呢,说我没去哈市给领导子女看病是故作清高,

    在探区却给王主任家人看,是因太奸猾,知道县官不如现管。

    可我不生气啊,清者自清。”

    郑胜利乐道:

    “小张,你真不生气?”

    张池呵呵笑:

    “真不生气。

    后来工人兄弟自发辟谣了嘛。

    王主任家九口挤三间房,老人、大人、孩子身体都不好,连架马拉爬犁都没有,没法来排队。

    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自身正,别人污蔑不了;

    立身不正,再藏也躲不过人民的眼睛!

    黄副主任别慌,工人兄弟一定给您辟谣!”

    “咚!”

    黄超民眼前一黑,晕了。

    张建业后脊背出了一身冷汗:这招惹了个什么玩意儿?

    老黄完了,谣言必传回四九城。

    他赶了三个大夜熬出的心肺复苏论文,还是别发了。

    ---

    会议室里,刘成对张池道:

    “这件事,探区要查。

    张大夫,你和黄超民都是京城来的,我们深表感谢。

    你这两个月的表现,上下交口称赞,想向京城打报告,申请留你。

    听说你十来个子侄多报石油,将来都来大庆。

    你要留下,级别直接上副科,正科都有可能。

    你才二十二,前途无限。”

    张池笑道:

    “刘干事,您的好意,我领了。

    可我有妻儿在京城,走不开,也不愿走。

    大庆好,终究不是我家。”

    刘成又道:

    “你回去,替我跟四九城的同志们说,大庆这儿,缺的就是你这样肯下矿井、肯进草棚的大夫。”

    张池道:

    “刘干事,您过奖。

    哪儿的群众都是群众,我到哪儿都一样看。”

    张池听着,后背也渗出些冷汗。

    雾草,差点把自己整大庆来了。

    他确实想做好事:用心给王进喜一家看病,胃病基本好了,妻子的消渴也稳住,按时吃药作息就行;

    赶着爬犁不辞辛苦给工人和家属出诊。

    可真把人生固定在这,他还是算了吧。

    或许觉悟不够高,可他有人生规划,而大庆不在其中。

    真被留在这,四九城几间四合院白买了,工作关系一调走,房子直接充公。

    一九六二年二月一号,张池对王进喜的治疗算完成了。

    王进喜高兴:

    “小张,要不你留下来!油田需要你啊!”

    张池笑道:

    “王主任,大庆条件比京城强多了,至少能吃饱,每月还能吃肉。

    可我亲人都在那,习惯那的生活。

    再说,我也有私心……”

    “什么私心?”

    “我想为更多病人看病。

    京城六七百万人口,流动更多。

    只有大量接诊,碰各类疑难,医术才能提高,更好为人民服务。”

    王进喜心里痛快:

    “小张,到底读过书,比我强。

    油田的人是人,京城的人也是人。

    你还年轻,该多学多进。

    我祝你早成神医,多为老百姓看病!”

    张池认真道:

    “我一定会的。”

    迟疑一下,

    “王主任,您最近听没听些流言?”

    王进喜呵呵笑:

    “听了两句,不爱听。

    你得罪人了,被人报复,委屈不委屈?”

    张池道:

    “我倒不在意,就怕有人先入为主,觉得我不善良。

    将来我侄子侄女过来,被人刁难……”

    王进喜瞪眼:

    “谁敢?

    走后门,升官发财,我帮不了,可看着你家几个娃平安,我办得到。

    你也快走了,别叫主任,叫声叔。

    那些就是我侄孙。

    我弟弟、两个儿子要干石油,就当工人,比别的工人还吃苦。

    想走后门,不行。

    但有我在,不能让人欺负。

    男娃好些,女娃我肯定给你看好了。”

    张池拱手:

    “王叔,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几个女娃,托您多照看。”

    王进喜摆手:

    “自家人,甭客气。”

    他虽一心为公,也是人,还特别有人情味。

    张池治好了他的胃病,又给他老娘、妻子、妹妹、女儿看病,每次扎完针都是一头汗。

    人心肉长,他怎会不记好?

    张池笑道:

    “王叔,谢谢您了。

    这两天我不过去了,得去趟杜尔伯特,几个病人不放心。

    还有一事提前说——”

    王进喜道:

    “还想叫你回家吃擀面皮,我要回玉门一趟,你走前估计回不来。

    病人要紧,你说。”

    张池嘿嘿笑:

    “奶奶和婶子缺营养,昨晚我在泡子边凿冰,钓了几条鱼,冻硬了,送您家去了。

    您让我叫您叔,我拿几条鱼给奶奶婶子妹妹吃,不过分吧?

    我又没求您办事,往后几年未必见一回,您可不能不讲人情退回来。”

    王进喜鼻子有些发酸,看了他好一会儿,重重拍了拍肩:

    “你这娃儿啊,让我说啥好呢?”

    张池轻声道:

    “叔,再苦再累,规律吃饭。

    没好身体,咋干革命?”

    王进喜点头:

    “好,我记下了。”

    王进喜又道:

    “小张,你回京后,若遇着难处,捎个信。

    我在京城也有几个老战友,能说上话的。”

    张池心头一暖:

    “王叔,您这话,我记一辈子。

    往后您身子骨若有个反复,只管让家里拍电报,我立时就到。”

    王进喜大笑:

    “好!就冲你这句话,咱爷俩这交情,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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