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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坎坷的胜利(31)核爆穹顶

    十天后,8月6日,凌晨。 1点45分。

    天宁岛北端,四周一片漆黑。

    忽然——探照灯全开。一道道光柱撕开了夜幕,像几柄银色的巨剑直插天穹,把整条跑道照得亮如白昼。跑道上一字排开的六架B-29轰炸机,早已处于待飞状态,巨大的机身被灯光拉出斜长的影子,机翼上的白星冷冷地反着光,一动不动,却透出一股蓄势已久的、深沉的杀气。

    跟着,跑道后端的地面忽然裂开一道口,一辆孤零零的铁架车,从地下缓缓地冒了上来。

    跑道上所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铁架车上,盖着帆布。两个技术人员走过去,伸手,将帆布的一角轻轻揭开——

    那东西露出了真容:外观狭长,黑灰色的金属外壳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尾部整齐地缀着几组安定翼,在探照灯下泛着幽暗的光,像极了某种从地狱深处运上来的东西。

    “小男孩“。

    它坐在铁架车上,缓缓地、无声地,向跑道中间那架机身标记序号为82的B-29推过去。

    这架特殊的轰炸机,机头侧面斜斜地印着一个临时喷涂的称号,埃诺拉·盖伊号。执行任务的指挥官提贝兹上校,用自己母亲的姓名命名了它,说来也有几分人情味,他想给这个机组减减压。要知道,这些人,是从六个经过严格训练的飞行小组里,一层一层选出来的,去执行这项不允许任何纰漏的重大任务。

    格罗夫斯的副手,托马斯·法雷尔准将,已经紧张得差不多二十四小时没有合眼了。他同专程赶来的珀内尔少将一起,指挥着几十名技术人员,围着装卸坑忙而不乱。吊车缓缓起钩——那枚长三米、宽七十公分、重达四点四吨的特种武器,闪耀着暗黑寒光,从坑里一寸一寸地升起来,悬空,转向,再极小心地、稳稳地推入盖伊号的弹仓。

    整个过程,安静得能听见每一个人的呼吸。

    跑道边上,随军牧师捧着小圣经,为即将登机的机组人员做着简短的祷告。十几个穿着飞行服的年轻人低头站着,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拉索山上,安全屋的落地窗前。

    等候了一晚的三个人,远远地注视着这一切。没有人说话。台灯关掉了,屋里只有窗外探照灯扫过的一闪一闪的光。他们都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待盖伊号的弹仓门“咔“地一声合拢,夏洛克缓缓放下了望远镜。

    “不出所料。“他的声音很低,“日本人仍宣布拒绝接受《波茨坦公告》,向我们投降。杜鲁门总统已正式授权批准此次行动。“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给这句话留出一个落稳的时间:

    “再过几小时,这件特种武器——***,就要降临到日本人头上了。“

    说完,他长长地、缓缓地吁出一口气:

    “这是迫不得已的战术选择。很庆幸,我们抢在了前面。“

    杨希真在旁边皱了下眉头,问:

    “它的威力,到底有多大?“

    夏洛克仔细回忆了一下,那一幕,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设计爆炸当量,相当于两万吨***炸药。但是,和常规烈性炸药不同的是,它还具备强冲击波、光辐射、早期核辐射、放射性沾染和核电磁脉冲等杀伤性破坏力,还会持续产生放射能的次生破坏。所以我们采取空爆方式,尽量,减少放射性污染。“

    杨希真沉默了片刻。

    一股凉气,从他的后背,慢慢地爬了上来。

    “简直太可怕了。“他低声感叹,“这样的武器,真不该来到人世间。“

    他不是不清算。日本人在中国犯下的那些罪行,南京、重庆、平顶山……哪一笔不是血债?该受的惩罚,一分都不该少。可他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东西,这个能把一座城市从地图上抹掉的东西,它的问世本身,就是人类给自己套上的枷锁。为了惩罚野兽,人类先把自己变成了……什么?

    布林德也有同感。他的脑海里,一幕幕闪过那些画面,珍珠港的清晨,亚利桑那号的油火,母亲和妹夫的名字;然后是密支那,棺材山,那些在泥浆里再也抬不起来的担架。他凝视着窗外,声音哑的:“或许……这就是报应。不知会造成多少平民死亡。“

    跟着,他皱起眉,缓缓地摇了摇头:

    “但我感觉,即便如此,他们仍不会投降。“

    “等他们见识到***的恐怖威力,就不会这样认为了!“

    夏洛克已经提前体验到了那种复仇的快感,语气里透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信心:

    “我们已多给了他们三天时间,撒下无数传单,让平民尽量撤离。而且,“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参联会已采取近半年的饥饿战术,封锁海空运输线,断绝日本国内的粮食物资供应,将来会出现怎样的人间惨剧,你们该比我更清楚。投放***,也是挽救更多的日本平民。这,或许更人道的选项。“

    这句话,让布林德和杨希真同时想起了密支那战役后期,那支日本守备军在绝境里干下的那些突破人类道德底线的事:吃人,杀俘虏,驱赶伤员去挡子弹……两人对视了一眼,胃里一阵翻搅,谁都没再说话。

    有些账,确实说不清该怎么算。

    夏洛克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只特意调整到东京时区的表——

    指针,正好指向:1点45分。

    “到时候了。“

    他再次举起望远镜。跑道尽头,盖伊号的四台引擎次第爆发出轰鸣,机身轻轻一颤,松开了刹车。随后,第二架、第三架……六架负载着历史使命的B-29轰炸机,怒吼着滑离跑道,机头拉起,一架接一架地刺入夜空,在天宁岛上空盘旋一圈,完成了编队,楔形的队形转向西北,朝着一千六百公里外、仍沉在梦乡里的日本本岛,飞去。

    夜空中,六对红色的航行灯,一闪,一闪,渐渐缩成几颗微弱的星点,最后,融进了北方的黑暗里。

    安全屋内,三个人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探照灯,一盏一盏地熄灭了。天宁岛重新沉入黑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北端那条跑道,在星光下泛着微光,像一道刚刚合拢的伤口。

    杨希真在心里默念了一个日期。他知道,从今夜起,人类的历史,将翻开新的一页。

    8点16分

    飞行编队正中,卸掉所有机载武器的盖伊号,由本次投弹行动总指挥提贝兹亲自担任正驾驶,原来的正驾驶罗伯特·刘易斯,改任副驾驶。

    坐在提贝兹右侧的,是领航员查尔斯·斯韦尼少校。从起飞那一刻起,他就在心里一遍一遍默念着自己的使命。头一天,全组成员已被集体告知了此次任务的属性,以及将要投放的那颗炸弹的类型。 简报室里那几张幻灯片,从中国南京到夏威夷珍珠港,从科雷希多岛陷落后的屠杀,到灭绝人性的巴丹死亡行军,还有密支那、马里亚纳群岛、硫磺岛、琉球群岛一场场绞肉战的惨痛事实,让所有人心口都压着同一句话:采取这样的战术行动,是必要的。

    必要。

    这“必要“两个字,如今已经化为三万英尺高空的冷气,环抱着飞行编队每一架战机。

    一刻钟后,飞行编队远离天宁岛。

    军械师比利·帕桑斯上校解开安全带,深吸一口气,从座位上起身,猫着腰,钻进了弹舱。经过特别训练、熟悉***构造的他,奉命随机配合。弹舱里冷得像冰窖,那枚狭长的“小男孩“静静地躺在挂架上,旁边是滑溜溜的金属壁。

    他拧开面板,打开保险装置,然后从贴身口袋里取出引爆器,双手捧着,像捧着一只睡着的鸟,他开始安装。整整一刻钟,他的指尖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虽然这套装配动作此前已经演练过无数次,帕桑斯依然紧张得手心冒汗,生怕出一丝差错。

    这套“飞行离岛后再装配****“的程序,是他力排格罗夫斯的反对坚持下来的,宁可自己多担一分险,也要把“小男孩“在天宁岛上意外起爆的风险降到最低。

    他更清楚另一件事:一旦飞临目标后没有完成任务,飞机坠落,人被日军俘获,他必须立刻咬碎缝在领口的那颗***胶囊。

    没有第二种选项。

    机组飞行到5点05分,晨曦初露。透过舷窗,一轮朝阳正从东方的海平面上缓缓升起,把云海烧出一条金边。

    帕桑斯核对了已调整到东京时区的腕表,又翻开飞行日志本,仍按天宁岛时间,一笔一划地记下:机群已安全飞过硫磺岛上空。

    这一行字的背后是整套预案:如果盖伊号在这期间出现任何故障,他们就必须立即迫降到硫磺岛,将“小男孩“转移到提前飞到岛上、处于待命状态的另一架B-29上,继续执行任务。这就是为什么要牺牲数万人,也一定要夺取那座孤零零的小火山岛。

    飞行到快6点30分。

    帕桑斯抬起右手,指了指腕表的表盘,朝身旁的电子技术军官莫里斯·杰普逊上尉,点了点头。

    自起飞起就神情高度紧张的杰普逊,从胸前一直挂着的附件箱里,取出了那枚红色的发射插头。他解开安全带,起身,又一次爬进弹舱,手电的光圈里,“小男孩“尾部的插孔安静地等着。

    他先取下灰色的保险插头,收好。然后,双手略微颤抖着,将红色插头对准插孔,推入,旋紧。

    咔。

    电路接通。

    就在这一瞬间,杰普逊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恐怖的“小男孩“,已经被激活,处于待爆状态。它此刻不再是一件货物,而是一头被唤醒的兽。

    他抹去额头的汗水,长长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爬回座舱。

    又过去11分钟。

    提贝兹的耳机里传来前方气象侦察机的报告:预定的四大投弹目标城市——广岛、小仓、长崎、新潟。其中,广岛和长崎,天气良好;小仓,天气恶劣。

    提贝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抬手,在自己的胸口,缓缓划了一个十字——这是上帝的意愿。

    他按下通话键,向编队各机组发去指令:航向预定第一目标:本州岛西部的广岛。那是日本人引以为傲的陆军之城,军工业最密集之地,也是日本实施本土防御的第二总军指挥中枢所在。

    7点47分。

    已经放松许多的杰普逊,再次爬进弹舱,逐一检查了电子信管,爬回来,向提贝兹报告:设备,一切良好。

    8点09分。

    没有云层遮蔽的广岛,轮廓出现在机组的目视范围之内。灰色的城市铺在太田川三角洲上,河汊纵横,桥影依稀。又3分钟后,提贝兹俯身,探头,俯瞰着整座城市,街巷、厂房、营房、操练场,一切如常。

    他旋即对着通话器下令:除投弹手外,所有机组人员,立即戴上厚护目镜。

    一分半钟后。

    投弹手托马斯·费雷比少校俯在诺顿瞄准器上,眯着眼,用十字线一寸一寸地搜索着最终目标——广岛太田川与元安川分流处、呈T字形的相生桥。那里,是广岛兵工厂和驻军营区的结合部。

    十字线,套住了桥心。

    8点15分30秒,比预定晚了半分钟。

    费雷比的两只大拇指悬在投弹键上,停了半秒。他浑身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背上。

    他两眼一闭——

    重重按下。

    盖伊号的弹舱门“哗“地滑开。机身减重后微微向上翘起,像是松了一口气。弹舱里,“小男孩“带着缓降降落伞,翻了个身,从31600英尺的高空,无声地抛落下去。

    旁边一架B-29跟着迅速投下3台带降落伞的观测仪。

    费雷比一把抓过护目镜扣在脸上。提贝兹的声音在所有人的耳机里炸响:全速——超过150度大转弯——俯冲规避!

    盖伊号猛地侧过机身,机头向下扎去。

    地面上,广岛市中心像往常一样热闹。已经习惯美军常规空袭的市民,没多少人在意那些此前散落的警告传单,更没有人去注意天上这几架飞行轨迹诡异、既不投弹也不扫射的轰炸机。家庭军工厂照旧开工,妇人们踩着缝纫机;新组建、准备执行本土决战的第二总军司令部的军官们夹着公文包上班;操场上,大批防御部队开始操练,口号声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

    所有人,全然不知,末日降临。

    约45秒钟过后——

    “小男孩“降落到相生桥以东、细工町19番地岛病院上空约600米处。

    气压引爆器发出了脉冲信号。

    电子雷管起爆。

    重约25公斤的铀块“子弹“,沿着炮膛,以每秒数百米的速度,射入另一块35公斤重的铀块“靶心“。

    两块铀块,合二为一。

    临界。链式反应。

    一瞬间,天空炸开一道强烈的白色闪光——比一千个太阳还亮。

    8点16分——

    全广岛的钟表,都停止在了这一刻。

    人类首枚投放于实战的***,问世了。

    从舷窗回望,广岛上空,突然腾起数百根赤红巨大的尘埃烟柱,伴随着烈焰翻滚、旋卷,直冲云霄,汇成一朵可怕的紫色蘑菇状烟云,一口吞噬下大半个城区。整座城市,瞬时陷入焦热的火海和深色的尘埃层中。

    六千多度的核心高温,将爆心的一切熔为灰烬。处在爆心极点之下的人和物,像原子分离那样,瞬间气化,分崩离析,连一点痕迹都不曾留下。离极点稍远的地方,全是霎时被烧毁的男人、女人和孩子的残骸。冲击波形成的狂风,把至少六万幢建筑物摧毁殆尽。更远的地方,成千上万人虽侥幸没有立即毙命,可他们不是身体的各个部位被严重灼伤,就是因为直视了那道强烈的光波,双目被烧成了两个黑窟窿。

    全速飞行50秒后,已飞离爆炸中心15英里的盖伊号,受到了两次冲击波的撞击。一次来自爆炸直接产生的冲击波,一次来自地面受冲击后掀起的反射冲击,机身不停地、剧烈地震荡晃动着,钢铁的骨架咯咯作响,仿佛有一双巨手在云层里摇撼它。

    数分钟过去。

    机组成员们再回首,注视着那道已达数万英尺高、长长袅袅的白色烟柱,还有那朵变成深灰色、宽达数英里、如蘑菇的朵盖般铺开的烟云。那朵盖,像一只巨大无比的墓碑的顶,扣在一座被深色尘埃完全覆盖的城市上空。

    驾驶舱里,没有人说话。

    刘易斯握着笔,在飞行日志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写着,忽然停住了。他盯着舷窗外那片还在燃烧的地平线,过了很久,才在日志的空白处,用几乎认不出的字迹,添了一行小字:

    “我的上帝,我们做了什么?“

    安全返航后,帕桑斯立即以限用一次的特别密码,向曼工区发出电报:

    “结果很清楚,各方面都很成功。肉眼观察到的爆炸效果比新墨西哥州的试验效果还大。执飞机组投弹后情况正常,没有受到攻击,编队已安全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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