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金殿对答

    奉天殿内,灯火通明。

    秦烈靠在龙椅上,单手按着案几上的折子,脸色阴沉如水。

    这份奏折是顾清漪亲自送过来的。

    折子上,整整三页宣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冰冷而精确的数字。

    从南京出库的二百万两,到沿途三个府、十二个县的层层克扣,再到北京入库的一百七十万两,每一笔账、每一个名字、每一个盖印的驿丞与巡检,记录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秦烈重重地拍在龙案上,震得朱砂砚台猛地一跳,茶水溅出少许。

    “朕在前面打仗,在朝堂上顶着骂名推行新政!这帮蠹虫,竟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漂没三十万两白银!”

    秦烈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杀意。

    他震惊于一个女子竟有如此决绝的魄力,更愤怒于户部这帮老官僚早已烂到了骨子里!

    站在一旁服侍的老太监战战兢兢地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传朕旨意!”

    秦烈冷冷开口,“明日早朝,让常宁入殿当庭奏对!户部尚书周延儒、首辅沈文度,以及各部头领,一律到齐!”

    “老奴……遵旨!”太监躬身退下。

    不过半夜工夫,户部七品小主事常宁越级上奏、欲揭露国库巨额亏空的消息,便如飓风般席卷了整个北京城。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一个女子,刚刚入朝三个月,居然敢在金銮殿上指手画脚?”

    “简直是荒唐!三十万两漂没本就是惯例,她这是要拉着整个运河官场陪葬啊!”

    “明日早朝,且看周老尚书怎么收拾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

    百官私下议论纷纷,有人惊叹常宁的胆量,但更多的则是冷嘲热讽与等着看热闹的鄙夷。

    次日清晨,奉天殿。

    冬日的大朝会,气氛凝重得近乎窒息。

    寒风吹过高耸的殿门,发出呜呜的尖啸声。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身穿蟒袍绯服,一个个垂首立于白玉阶下,各怀心思。

    户部尚书周延儒站在文官首位,闭目养神,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仿佛昨夜的事情与他毫无关系。

    “皇上驾到——”

    随着太监尖锐的嗓音划破长空,秦烈一身金黄龙袍,步履沉稳地登上龙椅,端坐于九五之尊的位置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齐刷刷下跪行礼,声震霄汉。

    秦烈抬了抬手,声音冷淡:“平身。”

    “谢陛下!”

    众人起身,奉天殿内一片肃静,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秦烈的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最后落在了大殿门口的方向,沉声道:“宣户部主事常宁进殿!”

    “宣——户部主事常宁进殿!”

    太监的声音一声声传了出去。

    在满朝文武齐刷刷的注视下,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自大殿外缓步走来。

    常宁穿着一袭略显洗得发白的青色七品官服,长发高束,怀里紧紧抱着几本厚重的账册与交接凭证。

    她的脚步沉稳,眼神不偏不倚。

    身旁文武百官的目光如芒在背。

    有好奇的,有鄙夷的,有冷漠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然而,常宁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大殿正中央,撩起官袍,恭敬地下跪行礼。

    “微臣户部主事常宁,参见陛下!吾皇万岁!”常宁的声音清亮而高亢,在大殿内缓缓回荡。

    秦烈看着大殿中央那个年轻的女子,微微颔首,开门见山道:

    “常宁,你昨夜递上来的密折,朕已经仔细看过。你在折子里说,江南士绅抄没入库的二百万两白银,运抵北京后只剩了一百七十万两,整整少了三十万两。今日满朝文武皆在,你当着大家的面,把这三十万两的来龙去脉,给朕说清楚!”

    “微臣遵旨!”

    常宁站起身来,不慌不忙地打开手中的账册。

    她抬起头,环视了四周的百官一眼,清了清嗓子,声音不疾不徐,吐字清晰如冰珠落盘:

    “开元六年八月,江南士绅抄没家产,由沈文度沈大人亲自押运出库,共计现银二百万两整,皆有南京户部盖印签收为凭!”

    常宁翻开第一页账册,高高举起:“此乃南京出库原始凭证!”

    大殿上的文官们微微骚动了一下。

    常宁接着说道:“九月初三,运银船队抵扬州府。扬州知府以‘装卸损耗、水路耗费’为由,截留三千两;九月十一日,抵淮安府,淮安驿站以‘官差盘缠、粮料消耗’为由,截留四千五百两;九月十九日,经济宁州换船,济宁州截留六千两;十月初一,抵德州仓储转运,德州知府截留八千两……”

    常宁一口气念出了整整十二个府县的名字!

    每一个地方的扣留日期、具体金额、主事官员的签名盖印,她念得清清楚楚,精确到个位数!

    “不仅如此!”

    常宁的声音陡然拔高,“沿途运河十二处巡检司、三十余处渡口,以‘火耗折损’为名,层层刮油,多则数千两,少则数百两!这二百万两白银从江南一路运到北京,整整走了两个月,沿途上百名官吏,人人伸手,层层克扣!”

    啪!

    常宁将手中的十余份驿站原始签收单与交接凭证重重摔在白玉地砖上。

    “这三十万两白银,并非毁于水火,并非折于风浪,而是全部吞进了沿途贪官污吏的肚子里!微臣手握原始签收凭证,字字属实,句句可查!若有一字虚假,微臣愿领抄家灭门之罪!”

    话音落下,满朝轰然!

    原本等着看笑话的文官们顿时脸色惨白,许多与运河沿线有牵连的官员更是吓得冷汗直流,腿脚发抖。

    证据确凿!

    连原始凭证都拿出来了,这哪里是无中生有,分明是铁案如山!

    沈文度站在人群首位,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微微点了点头。

    而站立于首位的老尚书周延儒,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周延儒知道自己再不出面不行了。

    他缓缓出列,躬身施礼,语气依然保持着老官僚惯有的温和与沉稳:“陛下,请容老臣一言。”

    秦烈微眯着双眼,冷冷道:“周卿家有何话说?”

    周延儒抚了抚胡须,漫不经心地扫了常宁一眼,微笑道:

    “常主事年幼,又是初入户部,办事有热情,这是好事。但银子从江南运往北京,数千里水路,风吹浪打,船只损耗,押运官兵的吃拉撒睡、沿途府县的接应犒劳,哪一样不需要银子?

    历来运银,皆有‘火耗漂没’之规矩。三十万两……算下来不过一成多点,皆属于正常损耗。常主事未免小题大做,惊扰圣听了。”

    “小题大做?正常损耗?”

    常宁猛地转过身,直视着周延儒那张沧桑而圆滑的脸,眼神里毫无惧色。

    “周尚书!历来如此,便对吗?!”

    常宁厉声反问,震得大殿顶梁微微作响!

    周延儒眉头一皱,脸色沉了下来:“放肆!常主事这是大殿,注意你跟本官说话的语气!”

    常宁根本不理会他的威压,指着地上的账册,字字字诛心:

    “三十万两白银!若用来买粮,能买三十万石精米!能救几十万嗷嗷待哺的灾民!能充作边关数万将士一年的军饷!如今却被沿途官吏以‘火耗漂没’这等荒谬的名目私分贪墨!

    周大人身为户部尚书,掌管天下财赋,竟将如此巨额的国帑流失轻飘飘地归结为‘小题大做’?下官倒想问问周大人,这若不算大事,那什么才算大事?!难道要等国库空荡,边关大乱,才算大事吗?!”

    “你……你一派胡言!”

    周延儒被常宁当众痛骂,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常宁喝道:“黄口小儿,安敢在此胡言乱语!你这是在质疑整个华夏的官场规矩!”

    “下官质疑的就是这吃人的规矩!”常宁毫不退让。

    她不再看周延儒一眼,转过身去,对着龙椅上的秦烈深深一拜,声音悲壮:

    “陛下!微臣查账三个月,翻遍了户部过去十年的旧账。这三十万两,不过是冰山一角!沿途官吏借‘漂没’之名行贪墨之实,早已成风!臣不仅要查这三十万两!臣恳请陛下下旨,彻底清查整个户部近十年来的所有账目——微臣断言,户部的国库亏空,远不止这三十万两!”

    轰!

    这话犹如一枚重磅炸弹在大殿内炸响!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文官集团彻底坐不住了!

    清查户部近十年的账目?

    那得牵连多少人?

    得杀多少官?

    这丫头疯了!

    她这是要彻底掀翻整个官场的桌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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