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三年

    距断食那一战,过去了大半年。那年冬天,山上的账结了一次。

    结账那天是十一月初八,藏脉殿里坐了三十几个人——涅槃山、十九家、东阳盟、玉衡门,还有从各处赶回来的。

    念之前,玉台上先摆了东西。

    那是规矩:每回结账先把手上有的摆出来。

    玉台上摆了五样,四样是册子和图,还有一样是林钰倾从怀里掏出来的。

    两半石头。

    那枚白玉从合契崖底下上来那天就裂了,裂得很齐,一半刻着纹路,一半是光的。她这一年多一直收着,装在一个布袋子里,摆东西的时候顺手掏出来放在了台角上。

    师傅坐在藤椅上,本来是闭着眼睛的。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落在台角上。

    殿里没有人注意到。

    老人往前挪了挪,伸手把那两半拿了起来。

    他把两半对在一起。对得很慢,一点一点,让断口咬合上。

    咬合上以后,那就是一块完整的玉——跟他贴身揣了二十年的那一枚一模一样。

    老人捧着它,没有说话。他捧了很久。

    后来他把两半分开,一半放在左手,一半放在右手,看了看,又并回去,放回台角上。

    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叶峰站在玉台的另一头,看见了。

    他什么也没问。沈聿念了一遍。

    四十三口井:起了三十二口。剩下十一处已收的东西,还在赵观澜手里。

    四百一十九个人身上的份:三年计划,第一批一百四十个人已经拽干净了。

    第二批一百四十个,从开春起。“第一批那一百四十个,现在什么样。”岑鹤鸣问。

    “躺了三个月,起来了。”纪清瑶说,“最重的那几个躺了五个月。”

    “有没有落下毛病?”

    “有二十几个夜里还是心慌。”

    “能好吗?”

    “我看能。”纪清瑶说,“慢,得两三年。”

    马长贵是第一批里第一个拽的。

    他现在还在听雪镇卖山货,铺子做大了些,添了一个伙计。

    马长贵拽完那三个月,起来以后瘦了二十斤。

    他跟人说:“值。”

    “值什么?”

    “我现在夜里睡踏实了。”

    三十二处空井那边:六十四个人一年一换。第一批六十四个,十一月里换下来了。

    换下来那天山上摆了两桌,六十四个人回来了六十一个——有三个在那边成了家,不肯回来。

    “成家了?”

    “对。”沈聿在簿子上记了一笔,“甘肃那两个,娶的是当地的。还有一个在陕西入赘了。”

    “那井谁看着?”

    “他们自己看着。”沈聿说,“他们说这活儿他们干习惯了。”

    玉衡门那边:三处海眼,第一次两家合管。开春那一趟挪眼,涅槃山出了十四个人。

    那一趟下水的一共九个,四个是玉衡门的,五个是涅槃山的。九个人全上来了。

    那是两千年来头一回。池秀娥后来在小黑板上写了七个字,让人拍了照传到山上。

    “我们这一次没少人。”

    井下:第一对那位老人还在。

    每月初三送一趟东西,他还是不要。可从今年夏天起,那一垛东西开始少了——送的人第二个月去,发现米袋子少了一袋。

    第三个月又少一袋。

    沈聿把这件事记在簿子上,记了一行:“老人家吃饭了。”

    那二十六个从井底下上来的人:有十一个能自己过日子了。

    那个只有一条胳膊的年轻人现在在药庐帮忙。他那只手的指头全张开了,能拿东西,能写字。

    他学会的头一个字是自己的名字。他叫什么,是他自己想起来的。

    想了八个月。蒋小满认字认到了三千。

    她今年十七,个子蹿了一截。她现在每天上午在丹房帮她哥看火,下午在戒律堂教那些还躺着的人认字。

    她带的学生有十几个,最大的六十九岁。那件事——她被借过一次嘴的事——没有再发生。

    一次都没有。

    沈聿在簿子上单开了一页记这件事,一天一行,记了两百多天,全是同样两个字:

    “无事。”

    十二月初,叶峰和林钰倾在东阳待了七天。那是这一年里唯一一段什么都不干的日子。

    那七天里,林钰倾每天上午开会。她那个查赵的活儿铺开了——三十一个人的名单已经查到第九个,那九个里有两个确认了,一个在四川,一个在湖北。

    她定的规矩是:找到人,把话说清楚,然后走。那两个人一个信了,一个把她当骗子轰了出来。

    被轰出来那天她笑了一路。叶峰那七天在楼下。

    康养中心食堂门口那张塑料折叠桌又摆出来了。桌腿还是那条不齐,底下还是垫着一张硬纸板。

    他一天看三十个号。第三天上午来了个老头,七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叶峰认得他。“老人家。”

    “大夫。”

    “您那茶还喝吗?”

    “不喝了。”老头说,“那家店去年就关了。”

    “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老头把袖子撸起来,“您给我搭一搭。”

    叶峰搭了脉。干净的。一年前那一缕稀薄的东西,没有了。

    “干净了。”

    老头“哎”了一声,把袖子放下来。

    “大夫。”

    “嗯。”

    “我那年头一回来找您,您跟我说了句什么,您还记得吗。”

    叶峰想了想。“我问您喝什么。”

    “不是那句。”老头说。

    “我说我这辈子没出过东阳,您坐在那儿愣了半天。”

    “您后来跟我说:老人家,您这个不怪您。”

    老头笑了。“我回去想了好几天,一直不知道您那句话什么意思。”

    “今天我也不问了。”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塑料袋,往桌上一放。

    “自家腌的萝卜。”

    那七天的最后一天,祝婉清送来了一份报表。厚厚的一沓,是这一年东阳盟和林氏、祝氏的账。

    叶峰翻了两页就翻不下去了。“这个我看不懂。”

    “我知道你看不懂。”祝婉清说,“钰倾看。”

    林钰倾把那沓纸接过去,从头翻到尾,翻得很快。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一页不是报表。那是一张手写的纸,夹在最后。

    祝婉清的字。“东阳这一年的账我都替你们看着。”

    “药王谷的车、玄壶派的火、谢家那三条船,我都替你们结了。”

    “断食那三天我停了三天生意,损失一千二百万,这笔账我也认。”

    底下空了一行。“可我有一句话要说。”

    “你们两个今年一共歇了七天。”

    “再不歇——”

    林钰倾念到这儿笑了。她把那张纸转过来,给叶峰看最后一行。

    “我就把东阳的账,全推给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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