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不要躲着我
自那日裴府回来后，江醒便不大往裴家去了。
起初裴景时并未觉得有什么，头几日他照旧隔三差五来茅草村，有时是替几位户部官员传话，有时是来取江醒为官员们备好的土豆生长记录，有时是单纯来看看小牛的功课。
可来了两回之后，他便察觉出了异样。
江醒总是恰好在他来的时候有事要忙。
起先裴景时以为是巧合，可回数多了，他便明白了。
她是在躲他。
裴景时在堂屋里坐了一盏茶的工夫，翻了两页桌上的账册，终究坐不住，起身走了。
他知道江醒为什么躲他，裴景时心里明白，却什么也不能说。
是他自己把话说破了，把两人之间那层纸捅穿了，她躲他，是她能做出的最体面的回应。他若再去追问，就真成了纠缠。
这样的日子一晃过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江醒照旧忙她的，几位户部官员隔三差五地来，陈侍郎甚至在村里租了间屋子住下了，每日跟着田狗子他爹下地，学得比谁都认真。
江醒的日子过得满满当当，似乎半点也没受那件事的影响。
可裴景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慢慢磨着，一天一天地磨，磨得人发闷。
这日傍晚，裴景时又来了茅草村，他来取几位官员明日要带去镇上的土豆生长记录，其实这记录让衙门里的小吏来取便是，可他到底还是自己来了。
到了院门口，还没进去，就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是个男人的声音，清朗里带着几分懒散，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扬，像是随时都在笑。
“江姑娘，你这就不够意思了，我大老远从边关赶回来，连家门都没进，水都没喝一口，你连口茶都不给我倒？我这一路快马加鞭，骨头都快散架了。”
裴景时的脚步停住了。
他听出了这个声音。凌月寒。
“凌公子若是不请自来也算理由，那这世上就没有不速之客这一说了。”江醒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语气里面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熟稔：“你来得正好，前几日刚晒的菊花茶，给你沏一壶，解解乏。”
“还是江姑娘心疼我。”凌月寒笑得坦然。
裴景时站在院门外，手攥着缰绳，没有立刻进去。
他听见有凌月寒坐下来长长舒了口气的声音，江醒似乎也坐下了，两人就隔着一张桌子说话，语气随意得像认识了许多年。
“你怎么突然来了？”江醒问：“边关不是还没彻底安稳？”
“安稳了，前些日子打了一场大的，楚毓那小子带人把对面打退了，如今两边在交涉，用不着我了。”凌月寒说得轻描淡写，可话里那点骄傲藏不住：“再说了，我不来不行，你功劳可大咯。”
“什么？”
“你那批粮草可当真是救命，不仅解了当时的燃眉之急，送的那玩意儿还真是新奇，我是真的没有见过。”
“还有阿毓，听顾老说那粮草是你送来的，那嘴脸，啧，我跟你学不来，反正就是看着很欠揍。”凌月寒说着，自己先笑了：“还有你那青霉素，从前十个伤兵里能活下来三个就不错，如今十个里头能活八个，江姑娘，你知道你救了多少人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果然，过了一会儿，江醒的声音传出来，比方才轻了些：“救人的是王老和顾老，跟我有啥关系？”
凌月寒也安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散漫的语调：“不过我今天来，不光是为了跟你说这个。我还有件正事。”
“你说。”
“你那自热米饭，是怎么弄的？”
江醒似乎愣了一下：“自热米饭？”
“对。你那批粮草里头不是夹了几箱子那东西？我头一回见的时候还以为是普通干粮，结果拆开一看，里头有个小包，一拉绳子，饭就自己热了。”
“我当时在营帐里试了一包，热腾腾的，跟刚出锅的一样，楚毓那小子抢了我两包，我都没舍得跟他计较。”凌月寒越说越来劲：“江姑娘，这东西要是能多做一些，边关的将士们冬天就不用啃冻得跟石头似的干粮了。”
“你知不知道，就你送的那些，后头几场仗打下来，多少伤兵能吃上一口热饭，那精神头都不一样。”
江醒听着，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很短，可裴景时听得出，她是真被逗乐了。
“那东西做起来不难，就是费工夫，我回头给你配齐一些工具，把方子写给你，你拿去边关让人照着做便是。”
“别。”凌月寒拒绝得干脆：“我大老远跑回来可不是为了拿张方子。我是想跟你商量商量，这东西能不能量产。你那个江鲜生超市，我上回走的时候还没逛明白，这回你得带我好好看看。”
“听说镇上县里都开了？我去了趟边关，回来觉得哪儿都新鲜。”
江醒又笑了一下，没接他这话。
裴景时站在院门外，攥着缰绳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本可以这时候进去，推门，打招呼，可他的脚像生了根似的，怎么也迈不动。
他听着院子里两人说话的声音，一个散漫，一个淡然，跟对他的客气截然不同。
江醒跟凌月寒说话的时候，是放松的。
原来“朋友”这两个字，也是有分别的。
他跟江醒做了这么久的“朋友”，可从来没有哪一刻，能像凌月寒这样，大摇大摆地坐下来，喝她沏的菊花茶，跟她笑骂几句，说些有的没的。
他站在院门外，风吹过来，把院墙里那棵老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他忽然觉得这阵风有些凉。
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院门忽然从里面推开了。
江醒站在门里，手里端着一盆水，大约是准备泼到门外的，她看见裴景时，动作顿了一下。
“裴大人？”她的语气跟半个月来没什么分别，客气，周到，也疏远。
裴景时应了一声，扬了扬手里的空册子：“来取明日的记录。”
“在堂屋桌上，我去拿。”江醒把水盆搁在门边，转身进去了，她没有请他进门坐。
裴景时站在院门口，目光越过她的背影，看见了院子里坐着的凌月寒。
凌月寒正翘着腿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茶盏，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他见裴景时站在门外，也不起身，只朝这边扬了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阿景。”他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笑：“你也来西南了？”
裴景时朝他点了点头：“你何时从边关回来的，何故不派人遣我一声，你这是刚到？”
裴景时走到石凳上坐下，凌月寒脸上依旧嬉皮笑脸：“那可不，阿毓那臭小子非耽搁我这么久，不然我早就回来了。”
江醒这时候从堂屋里出来了，手里拿着那本记录册，走到门口递给裴景时。
“裴大人看看，有没有缺的。”
裴景时接过来，翻了两页，他知道自己该走了，可他忽然不想就这么走，他低头看着册子，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搅，搅得他胸口发闷。
他不是没有分寸的人，他知道江醒躲他，也知道自己那日的话让她为难了。
可看着凌月寒坐在她院子里喝茶，看着她对凌月寒笑，他才知道自己做不到。
他合上册子，抬起头来看江醒。
“江姑娘，”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江醒看着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院门里头，凌月寒端着茶盏，目光从他们两人脸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行了，我进去看看小牛。上回走的时候那小子还说想我了，我看看他长进没有。”
他端着茶盏往里走了，把院门口留给了他们两个人。
江醒站在门里，裴景时站在门外，暮色从村后的山头上漫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裴大人有话请说。”
裴景时看着她。她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眼睛平平静静地望着他，像望着一件早已翻过去的旧事，他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他开口，声音有些涩：“可我这几日一直在想，可是因为我的冒昧，让你觉得不自在？”
江醒的眉头皱了起来。
“裴大人，”她说：“我并未这样觉得，只是咱们毕竟男女有别，自然是需要避嫌的。”
“当然，我只是希望你可以不必躲着我。”他声音很轻，语气里带着恳求。
江醒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垂下了眼。
“好，我会的，裴大人，天快黑了，路上不好走。”她说：“记录册子你收好，明日陈大人那边还等着用。”
裴景时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册子，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上了马。
暮色里，茅草村的炊烟一缕一缕地升起来，江醒站在灶房门口，听着院子外头马蹄声渐渐远了，才慢慢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把手浸在里面，凉得指尖发麻。
堂屋里，凌月寒正坐在小牛的书桌旁翻他的功课，听见她进来，头也不抬地问了句：“人走了？”
“走了。”
凌月寒“嗯”了一声，翻过一页，忽然说：“阿景那小子，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江醒没有回答。
凌月寒也不追问，只是把册子合上，往椅背上一靠，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句：“我早说过了，他的心太重，想得太多，活得累。”
“晚上想吃什么？”她问。
凌月寒立刻来了精神：“你上回做的那个红烧肉还有没有？我在边关吃了半年的干粮，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江醒笑了一声：“有。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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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裴景时并未觉得有什么，头几日他照旧隔三差五来茅草村，有时是替几位户部官员传话，有时是来取江醒为官员们备好的土豆生长记录，有时是单纯来看看小牛的功课。
可来了两回之后，他便察觉出了异样。
江醒总是恰好在他来的时候有事要忙。
起先裴景时以为是巧合，可回数多了，他便明白了。
她是在躲他。
裴景时在堂屋里坐了一盏茶的工夫，翻了两页桌上的账册，终究坐不住，起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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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里，江醒照旧忙她的，几位户部官员隔三差五地来，陈侍郎甚至在村里租了间屋子住下了，每日跟着田狗子他爹下地，学得比谁都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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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男人的声音，清朗里带着几分懒散，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扬，像是随时都在笑。
“江姑娘，你这就不够意思了，我大老远从边关赶回来，连家门都没进，水都没喝一口，你连口茶都不给我倒？我这一路快马加鞭，骨头都快散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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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景时站在院门外，手攥着缰绳，没有立刻进去。
他听见有凌月寒坐下来长长舒了口气的声音，江醒似乎也坐下了，两人就隔着一张桌子说话，语气随意得像认识了许多年。
“你怎么突然来了？”江醒问：“边关不是还没彻底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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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阿毓，听顾老说那粮草是你送来的，那嘴脸，啧，我跟你学不来，反正就是看着很欠揍。”凌月寒说着，自己先笑了：“还有你那青霉素，从前十个伤兵里能活下来三个就不错，如今十个里头能活八个，江姑娘，你知道你救了多少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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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自热米饭，是怎么弄的？”
江醒似乎愣了一下：“自热米饭？”
“对。你那批粮草里头不是夹了几箱子那东西？我头一回见的时候还以为是普通干粮，结果拆开一看，里头有个小包，一拉绳子，饭就自己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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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醒听着，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很短，可裴景时听得出，她是真被逗乐了。
“那东西做起来不难，就是费工夫，我回头给你配齐一些工具，把方子写给你，你拿去边关让人照着做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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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醒又笑了一下，没接他这话。
裴景时站在院门外，攥着缰绳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本可以这时候进去，推门，打招呼，可他的脚像生了根似的，怎么也迈不动。
他听着院子里两人说话的声音，一个散漫，一个淡然，跟对他的客气截然不同。
江醒跟凌月寒说话的时候，是放松的。
原来“朋友”这两个字，也是有分别的。
他跟江醒做了这么久的“朋友”，可从来没有哪一刻，能像凌月寒这样，大摇大摆地坐下来，喝她沏的菊花茶，跟她笑骂几句，说些有的没的。
他站在院门外，风吹过来，把院墙里那棵老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他忽然觉得这阵风有些凉。
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院门忽然从里面推开了。
江醒站在门里，手里端着一盆水，大约是准备泼到门外的，她看见裴景时，动作顿了一下。
“裴大人？”她的语气跟半个月来没什么分别，客气，周到，也疏远。
裴景时应了一声，扬了扬手里的空册子：“来取明日的记录。”
“在堂屋桌上，我去拿。”江醒把水盆搁在门边，转身进去了，她没有请他进门坐。
裴景时站在院门口，目光越过她的背影，看见了院子里坐着的凌月寒。
凌月寒正翘着腿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茶盏，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他见裴景时站在门外，也不起身，只朝这边扬了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阿景。”他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笑：“你也来西南了？”
裴景时朝他点了点头：“你何时从边关回来的，何故不派人遣我一声，你这是刚到？”
裴景时走到石凳上坐下，凌月寒脸上依旧嬉皮笑脸：“那可不，阿毓那臭小子非耽搁我这么久，不然我早就回来了。”
江醒这时候从堂屋里出来了，手里拿着那本记录册，走到门口递给裴景时。
“裴大人看看，有没有缺的。”
裴景时接过来，翻了两页，他知道自己该走了，可他忽然不想就这么走，他低头看着册子，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搅，搅得他胸口发闷。
他不是没有分寸的人，他知道江醒躲他，也知道自己那日的话让她为难了。
可看着凌月寒坐在她院子里喝茶，看着她对凌月寒笑，他才知道自己做不到。
他合上册子，抬起头来看江醒。
“江姑娘，”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江醒看着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院门里头，凌月寒端着茶盏，目光从他们两人脸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行了，我进去看看小牛。上回走的时候那小子还说想我了，我看看他长进没有。”
他端着茶盏往里走了，把院门口留给了他们两个人。
江醒站在门里，裴景时站在门外，暮色从村后的山头上漫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裴大人有话请说。”
裴景时看着她。她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眼睛平平静静地望着他，像望着一件早已翻过去的旧事，他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他开口，声音有些涩：“可我这几日一直在想，可是因为我的冒昧，让你觉得不自在？”
江醒的眉头皱了起来。
“裴大人，”她说：“我并未这样觉得，只是咱们毕竟男女有别，自然是需要避嫌的。”
“当然，我只是希望你可以不必躲着我。”他声音很轻，语气里带着恳求。
江醒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垂下了眼。
“好，我会的，裴大人，天快黑了，路上不好走。”她说：“记录册子你收好，明日陈大人那边还等着用。”
裴景时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册子，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上了马。
暮色里，茅草村的炊烟一缕一缕地升起来，江醒站在灶房门口，听着院子外头马蹄声渐渐远了，才慢慢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把手浸在里面，凉得指尖发麻。
堂屋里，凌月寒正坐在小牛的书桌旁翻他的功课，听见她进来，头也不抬地问了句：“人走了？”
“走了。”
凌月寒“嗯”了一声，翻过一页，忽然说：“阿景那小子，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江醒没有回答。
凌月寒也不追问，只是把册子合上，往椅背上一靠，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句：“我早说过了，他的心太重，想得太多，活得累。”
“晚上想吃什么？”她问。
凌月寒立刻来了精神：“你上回做的那个红烧肉还有没有？我在边关吃了半年的干粮，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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