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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不换

    清晨的风从千机城方向吹过来,带着铁器和炊烟混在一起的味道。官道两旁的田埂上,稻茬还没翻进土里,一片枯黄贴着地面,偶尔有几丛野草从垄间冒出来,叶子边缘已经泛白了。

    苏尘走在官道上,脚下是被人和车马踩实的土路。晨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前面的路面上。他走得不快,步子也不重,但每一步踩下去都很稳——像脚下长了根。

    铁兴走在旁边,嘴里叼着一根枯草茎,那根草茎随着他走路的节奏一上一下地晃着。他走路的姿势跟苏尘完全不一样——肩膀松松垮垮的,步子时大时小,有时候走着走着就偏到路边去了,踩一脚田埂上的草又晃回来。

    千机城的轮廓在身后越来越小,城墙上的齿轮纹路已经看不清了,只能看到灰黑色的城楼尖顶露出地平线。

    铁兴把嘴里的草茎换了个方向叼着,含含糊糊地说:“这一路要走多久?”

    “安凌不是说了,往南三天到白柳镇。”苏尘说。

    “安凌这人挺有意思的。”铁兴啧了一声,“你说他那铳枪——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我昨天晚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宿,那撞针的结构我想通了,但那个转轮是怎么转的呢?他扣一下扳机枪管就转一下,我看了好几遍都没看明白那个联动是怎么做到的。”

    苏尘没接话。

    铁兴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不过他答应把图纸给我看了。那小子说话算话吧?我还挺痛快的,不像赖账的人。”

    “他要是赖账,你也没办法。”苏尘说。

    “哎,话不能这么说。”铁兴把草茎从嘴里拿下来,用两根手指夹着,像夹着一根烟,“他要是不给,我就死皮赖脸缠着他。反正我知道他在哪,下次路过,我就蹲他门口。”

    苏尘忍不住嘴角动了一下。

    他们沿着官道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太阳从背后升到了头顶偏左的位置,光线的角度变了,影子从身前缩到了脚下。路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一两辆运货的马车从身边经过,车夫坐在车辕上打盹,马低着头,步子不紧不慢。

    路边出现了一棵大榕树。树冠撑得很开,枝条垂下来,有些已经扎进土里长成了新的树干。树下的地面被人坐得光滑了,还扔着几块半截砖头,一看就是常有人在这里歇脚。

    铁兴二话不说,往树下一蹲,背靠着树干坐了下来。

    “歇会儿吧。”他仰头看着树冠,眯着眼睛说,“这太阳晒得人骨头都软了。”

    苏尘也在旁边坐下来。他靠着树干,闭了一会儿眼睛。

    体内的气在经脉里慢慢流转着。

    那股灼热的血气——像一条烧红的铁线,从丹田出发,沿着脊柱往上走,到后颈的时候散开成几股细流,沿着肩膀和手臂的经脉往下走,最后回到丹田。每一次循环都带着微微的灼痛感,像是经脉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一点点,又合上了。

    跟玄气完全不一样。玄气走的时候是冷的、硬的,像一条铁链子在经脉里磨过去,稳定但是没什么变化。血气不一样——它是活的,每一次循环都比上一次稍微强一点,像是在自己成长。

    苏尘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他握了握拳。拳头握紧的时候,那股血气像是被唤醒了一样,从丹田涌到手臂上,手掌里像是攥着一团热气。他松了手,血气又慢慢退回去了。

    铁兴突然换了个姿势坐着说:

    “到镇上我给你打一把刀吧。”

    苏尘看向他。

    “别这么看我,这一路上要是碰上麻烦还得你出手,没有武器多不方便。”铁兴晃了晃腿,“别的不说,打铁我是在行的。百——我以前学的就是这个。虽然没带家伙,但找个铁匠铺借个炉子,打个趁手的东西还是没问题的。”

    他说到“百”字的时候顿了一下,把后面两个字咽了回去。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下去。

    苏尘看了他一眼。

    “不过先说好。”铁兴伸出一根手指,“材料钱你出。我现在身上一文钱都没有,连根铁钉都买不起。”

    “安凌给的钱够用。”苏尘说。

    “那就行。”铁兴又往树干上一靠,眯着眼睛看天,“白柳镇——镇子虽然不大,但既然是天邑必经之路,铁匠铺总该有一两家吧。到时候我去看看,能用就用,不能用想办法。”

    他说话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等会儿去面馆吃碗面”一样随便。

    苏尘没有说谢。他靠着树干,感受着体内那股灼热的血气在慢慢流淌。

    歇了约莫一刻钟,两人站起来继续赶路。

    官道两旁的田野渐渐变成了杂树林。路边的树不密,但一棵挨着一棵,枝丫交错,把阳光切成碎块洒在地上。风穿过林子的时候,树叶哗啦啦地响,像是一群人在低声说话。

    铁兴走了一阵,忽然说:“你说安凌到底是什么人?”

    苏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不是说自己是个穷小子吗?”铁兴说,“可我总觉得不太像。你看他那身衣服——虽然看着普通,但那料子我在玉——我以前见过,那是好料子,不是一般人穿得起的。还有他那铳枪,那东西做出来的成本我大概算了一下,光材料和工时就不少钱。一个穷小子,哪来那么多钱做这种东西?”

    苏尘走了一段路,说:“他可能没说实话。”

    “那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说不准。”苏尘说,“但应该不是他自己说的那种人。”

    铁兴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对。不过这也没什么——谁还没点儿不想说的事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不也有没说的话吗?”

    苏尘没有接话。

    铁兴也不追问,自顾自地走着,嘴里又叼了一根新的草茎。

    走了大半天,太阳从头顶偏到了西边。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房屋——先是几间土墙茅草顶的矮房子,门口晒着干菜,几只鸡在院子里刨食。然后房屋渐渐密了起来,路边也出现了铺着石板的岔道。

    路碑上刻着三个字:白柳镇。

    苏尘在路碑前停了一下。

    白柳镇比他想象中大一些。主街是石板铺的,虽然不太平整,但比起土路已经好很多了。街两边的铺子关了大半——天色还早,但有些铺子已经上了门板,大概是生意不多的缘故。街上稀稀拉拉走着几个人,有人挑着担子,有人牵着驴,还有几个小孩蹲在街边用树枝逗蚂蚁。

    铁兴站在街口环顾了一圈,目光扫过两边的招牌。

    “铁匠铺。”他说着朝街尾努了努嘴,“那边有一家。”

    苏尘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街尾靠近镇口的位置,有一间灰扑扑的铺子,门口堆着一些废铁料和破旧的农具。门板上用墨汁写着四个大字——“王记铁铺”,字写得不算好,但笔画有力。

    两人走到铁铺门口。铺子不大,门面只有一丈来宽,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东西。门口的铁砧上搁着一把打了一半的锄头,已经凉透了。

    铁兴站在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有人吗?”

    过了一会儿,一个光着膀子的中年男人从里面探出头来。他腰间围着一块满是烫痕的皮围裙,上身全是汗,胳膊上都是火星烫出来的疤。他打量了一下门口这两个年轻人——衣服虽旧但干净,不像本地人。

    “打东西?”他问。

    “对。”铁兴往铺子里看了一眼,“想借你的炉子用用,打把刀。租金照付。”

    中年男人皱了皱眉:“借炉子?”

    “我自己打。”铁兴说,“不耽误你做生意。你的炉子闲着也是闲着,我用一个下午,给你十铢。”

    中年男人看了看铁兴。铁兴的样子看起来实在不像个铁匠——他瘦瘦的,穿着粗布衣裳,嘴里叼着草茎,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一身懒散劲儿。

    “你会打铁?”中年男人怀疑地问。

    铁兴没说话,走到门口的铁砧前,拿起那把打了一半的锄头,翻过来看了看刀刃的斜面。他用手摸了摸刀口的弧度,又用手指弹了一下铁面,侧耳听了听声音。

    “淬火的时候水太凉了。”他说,“刀刃硬是硬了,但脆。碰上硬东西,怕是要崩口。”

    中年男人的眼神变了。

    他又看了铁兴一眼——这次不是打量了,是认真地看。

    “你学过?”他问。

    “学过几年。”铁兴把锄头放回铁砧上,拍了拍手,“就是手痒了,想打点东西。炉子借我用用就行。”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说:“炉子在后面。跟我来。”

    他转身往里走。铁兴朝苏尘挤了一下眼睛,跟着走了进去。

    苏尘也跟着进了铺子。

    铺子里面比他想象中大一些。前面是门面,后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中间立着一个土砌的锻炉,炉膛里的火还没全灭,暗红色的炭火在风箱的鼓动下一明一暗地闪着。炉子旁边架着铁砧,地上散落着几把锤子和铁钳。

    院子里还堆着一堆铁料——大多是旧农具拆下来的废铁,也有一些没锻过的铁坯,表面覆着一层暗红色的锈。

    铁兴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堆铁料。他蹲下来,拿起一块铁坯,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指甲刮了一下表面,看了看锈层下面的铁色。

    “这块还行。”他把铁坯放在一边,“炉子里加些炭,我先把这块料烧上。”

    中年男人——老王,从墙角拖出一袋炭,倒进炉膛里。铁兴蹲在炉子前面,拉了几下风箱。炉膛里的火很快旺了起来,暗红色的炭火变成了明亮的橘红色,热浪扑面而来。

    铁兴把铁坯夹进炉膛里,然后站起来,脱了外衣扔在一旁。他光着上身,露出精瘦的脊背——跟苏尘想象中不一样,他的身板不算壮,但肩膀和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很清晰,不是练功练出来的那种,是常年抡锤子抡出来的。

    他把风箱拉了几次,盯着炉膛里的铁坯。铁坯的颜色在火焰中慢慢变了——从暗红到亮红,再到接近橙黄的色泽。

    铁兴从炉膛里夹出铁坯,放在铁砧上。铁坯的表面已经开始发软了,边缘的地方有一层薄薄的光泽在流动。

    他拿起一把中号锤子,掂了掂重量。

    然后他看了一眼苏尘:“你想要什么样的?”

    苏尘想了想:“双刃的,短一些,方便随身带。不要太重。”

    “双刃啊。”铁兴咂了咂嘴,“双刃的活儿比单刃麻烦一些,不过也不是不行。长度呢?”

    “一尺半左右。”

    铁兴点了点头,在脑子里算了一下:“那差不多是短刀的尺寸。双刃短刀——两边开刃,刀尖收窄,能刺能砍。行。”

    他说“行”的时候,已经低下头,盯着铁砧上的铁坯了。

    第一锤落下去。

    铛——

    那一声很沉,在院子里回荡了一下才散开。

    铁兴没有停,第二锤紧接着落了下去。铛。然后是第三锤。铛。三锤落点几乎重合,铁坯的表面被砸出了一个浅浅的凹坑,边缘的氧化皮碎片崩落下来,溅在铁砧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铁兴的节奏很快就稳定下来了。他抡锤的姿势和之前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人——他的肩膀和手臂配合得很协调,每一锤下去的力量都不是蛮力,而是从腰到肩再到手腕的连贯发力。锤子落点很准,每一锤都在同一个位置附近,误差不超过一根手指的宽度。

    老王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认真。

    他做了一辈子铁匠,看得出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手艺不是“学过几年”的水平。那个站姿、那个落锤的节奏、那个对铁料温度的判断——没有十年以上的功夫,练不出这种手感。

    他忍不住问:“你跟谁学的?”

    铁兴没有抬头,专注地看着铁砧上的铁坯:“一个老头儿。”

    “哪个老头儿?”

    “死了的老头儿。”铁兴说。

    老王听出了他不想多说,没再追问。

    铁坯在铁兴的锤下渐渐变了形状。从一块扁平的铁条,变成了一个粗略的刀形——中间厚、两边薄,刀身窄长,刀尖收窄。铁的末端留了一截不打,那是刀柄的位置。

    铁兴把刀坯翻了个面,继续锻打。他的额头开始冒汗了,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铁砧上,嗞的一声蒸发成一小团白汽。

    苏尘靠在院子门口的柱子上,看了一会儿。

    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别人打铁。前世曹钦虽然进过玄镜司的兵器库,看过那些名刀名剑,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把刀是怎么从一块铁坯变成成品的。现在看着铁兴一锤一锤地把那块暗红色的铁料打出形状来,他觉得这个过程有一种说不出的实在感。

    铁兴把刀坯重新放进炉膛里加热,然后拉了几次风箱。火焰啪地一响,舔上了铁坯的表面。他盯着炉膛里的颜色变化,等铁坯重新烧到橘红色,又夹出来上铁砧。

    这一次,他的锤法变了。

    之前是大开大合的塑形——落锤重、节奏稳、速度快。现在是精细的修整——落锤轻了,节奏慢了,每一锤下去之前都要先看两眼,确定了位置再落锤。他的目光专注得像是在用刀尖在纸上刻字。

    刀身的厚度开始变得均匀了。刀背的地方稍厚一些,刀刃处逐渐收薄。双刃的轮廓也在这一轮锻打中渐渐清晰——刀身两侧都有斜面,从刀背向两侧刀刃收拢。

    铁兴锻了几轮后,把刀坯夹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刀身的线条流畅,两面对称,从刀柄到刀尖收得很自然。

    他满意地“嗯”了一声。

    然后他把刀坯夹到一个专门的狭长的炉口里——只加热刀刃部分,不烧整个刀身。等刀刃的金属微微发亮,他夹出来,放回铁砧上,用一把小一些的锤子,沿着刀刃的边缘轻轻敲打。

    这个活儿比前面的塑形更细。每一下落锤都控制在两指宽的范围内,敲完一段就换下一段,从刀柄到刀尖,一点一点地把刀刃敲薄、敲平。

    苏尘注意到铁兴的手很稳。他的手不抖,锤子落下去的位置跟他想的位置几乎没有偏差。这种稳不是练一两年就能有的——是手上真正有功夫的人才能做到的。

    刀刃的部分敲完后,铁兴夹起刀坯,快步走到院子角落的一个水缸前。

    他把刀坯浸进水里。

    嗞——!!!

    一大团白汽从水面上升起,发出剧烈的声响。水缸里的水剧烈地翻滚着,气泡咕噜咕噜地往上冒。铁兴的手没有松开,死死地夹着刀坯,让它完全浸没在水中。

    约莫过了十几息,白汽散了,水面也平静下来。

    铁兴把刀从水里夹出来。刀刃上覆着一层灰黑色的氧化膜,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把刀放在铁砧上,用一块粗磨石开始打磨。磨石在刀刃上来回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灰黑色的氧化膜被磨掉了,露出了底下的铁色——银灰色,带着一层均匀的暗纹,像是水的波纹在铁面上凝固住了。

    铁兴磨了一会儿,用手指沿着刀刃摸了一遍,试了试锋利度。他把刀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刃线——刀刃上有一条细细的亮线,反射着阳光,那是磨到位的标志。

    他把刀放下,走到老王面前。

    “你这儿有没有刀柄材料?木头的就行,不用太讲究。”

    老王从墙角翻出一块旧胡桃木,递给他:“边角料,不要钱。”

    铁兴接过来,用手指敲了敲木料,听了听声音。然后在台阶上坐下,用小刀把胡桃木削成刀柄的形状——手握处略粗,末端略细,跟刀身的接口处削出一个凹槽,正好卡住刀茎。

    他把刀柄装上去试了试,紧了,又取下来削了两刀。再装上去,刚好卡住。

    苏尘看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卷东西——是麻绳,浸过油的,表面泛着暗黄色的光。铁兴把麻绳一圈一圈地缠在刀柄上。他的动作很快但很有条理,每一圈都拉紧,缠完一层再缠第二层,最后留出一截打了个结,塞进了绳圈的缝隙里。

    他把缠好刀柄的刀举起来看了一眼,又用双手握了握,感受了一下重心和手感。然后点了点头。

    “好了。”他把刀递向苏尘,“试试手。”

    苏尘接过刀。

    刀入手的第一感觉是——沉。

    不是那种钝重的沉,是一种扎实的沉。刀身的重量分布很均匀,重心在手握刀柄的位置往前约两寸的地方——既不会因为重心太靠前而不好控制,也不会因为太靠后而砍不出力。

    他握着刀柄,挥了一下。

    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发出一声很轻的破风声。

    他又挥了一下,这次是斜劈——从上往下,从右到左。刀刃切入空气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刀刃的斜面在设计上是有讲究的——风阻很小,刀划过空气的时候没有那种滞涩感。

    苏尘把刀翻过来,看了看另一侧的刀刃。两边的刃线对得很齐,从刀柄到刀尖几乎是对称的。他用拇指轻轻碰了一下刀刃——锋利,非常锋利。刀口很薄,碰上去的触感像是一层薄薄的冰。

    他站直了身体,握着刀,对着一根横在墙边的旧木桩,一刀劈下去。

    噗。

    刀刃切进了木桩约一寸深。他抽出来,再看了一眼切口——干净利落,没有毛刺,没有崩口。

    苏尘看了看手里的刀,又看了看铁兴。

    铁兴正光着上身在院子里收拾工具,把那几把锤子放回原来的位置。他的背上全是汗,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亮光。他把外衣从地上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灰,搭在肩膀上。

    “还行吧?”他问。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刚才那碗面味道怎么样。

    苏尘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刀。

    刀身长度正好一尺半多一些,刀宽两指出头。双刃从刀柄延伸到刀尖,刀背不算厚但也不薄,介于砍刀和刺剑之间。刀柄用胡桃木和油麻绳缠成,握感很舒服,手掌贴上去天然贴合。

    “很不错。”苏尘说。

    铁兴咧嘴笑了一下,但没有接话。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哗啦一下浇在头上。水顺着他的头发和肩膀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摊。

    他用湿手抹了一把脸,甩了甩头,像是要把一身的疲惫一起甩掉。

    苏尘虽然嘴上说不错,但心里想的可不止如此,这把刀工艺虽不及残骨,但也不遑多让,更重要的是比残骨还要顺手,谁能想到这种兵器居然是在这名不见经传的小镇用普通材料打造出来的。

    他对这个吊儿郎当的同行者改观了。

    苏尘走到老王面前,从腰间摸出十铢递过去。

    老王看了一眼那十铢,没有接。他看了看铁兴刚刚用过的砧面和锻炉,又看了看苏尘手里那把刀。

    “你打的那把刀……”他说,“能不能让我看看?”

    苏尘看了铁兴一眼。铁兴点了点头。

    苏尘把刀递过去。

    老王接过刀,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他用手捏了捏刀刃的厚度,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刃线,又在自己的指甲上轻轻划了一下,看到指甲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刀还给苏尘,对铁兴说:

    “小兄弟,你是哪家的?”

    铁兴顿了一下,说:“没哪家的。就是学过几年手艺。”

    老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追问。

    “那十铢不用给了。”他说,“你这把刀打的,比我打的那些锄头好十倍。借你用了一下午炉子,我看了你的手艺,值了。”

    铁兴挠了挠后脑勺:“那怎么好意思——”

    “说不用就不用。”老王摆了摆手,转身回铺子里去了。

    铁兴站在那里,挠了挠头。

    苏尘把那十铢收了回去,然后把刀收好,两人走出了王记铁铺。

    天色已经开始暗了。白柳镇的主街上亮起了几盏油灯,光晕昏黄,在石板路上映出一小片一小片的亮光。街上的行人比下午更少了,偶有一两个人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

    “找个地方住一晚吧。”铁兴说,“明天再赶路。”

    苏尘点了点头。

    两人找了一家镇口的客栈。铺面不大,门板上挂着一块招牌——“白柳客栈”,字的墨色已经褪了不少。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见有人进来,放下手里的算盘,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

    “住店?”掌柜问。

    “住一晚。”苏尘说。

    “单间二十铢,通铺六铢。”

    苏尘付了二十铢。掌柜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把铁钥匙,递给他们:“楼右手第二间。晚饭在楼下吃,过了酉时就没热菜了。”

    房间不大,但干净。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一盏油灯。窗户对着镇口的方向,透过窗纸能看到外面模糊的街灯。

    铁兴一进门就往床上一躺,四肢摊开,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累死了。”

    苏尘在桌边坐下,把刀放在桌上。油灯的光映在刀身上,泛着一层暗暗的银色光泽。

    他伸手握住刀柄,拔刀出鞘——其实没有鞘,就是裸刀。他把刀横在眼前,又看了一遍刀的线条。

    双刃的刀身,从刀柄到刀尖渐收,刀刃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冷光。刀背中间有一条浅浅的凹槽——苏尘之前没注意到,现在仔细看才看到。那是血槽,从刀柄延伸到刀身一半的位置,两边对称。

    “你加了血槽?”苏尘问。

    铁兴躺在床上,眼睛半闭着,含含糊糊地说:“嗯。双刃刀如果刺进去,拔出来的时候有血槽好拔一些。不然被肌肉吸住了,拔不出来很麻烦。”

    苏尘没有说话。

    他摩挲着刀身上的纹路。

    这把刀虽然不是残骨那样的名刀,没有铁刃王的传奇,没有妖兽骨灰淬火的工艺。只是一块普通铁坯,一把借来的锤子,一个下午的时间。

    但这是一把好刀。

    不是因为它有多名贵,而是因为打它的人用心了。铁兴没有敷衍——从选料、锻打、淬火到打磨,每一步都做得认真。虽然他嘴上说得轻飘飘的,手上活却一点没含糊。

    苏尘把刀放下。

    “走了,下去吃饭。”他说。

    楼下吃饭的地方不大,摆着四五张方桌,桌面上浸透了油渍,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暗的光泽。老板端上来两碗素面——汤是清的,面上浮着几片青菜叶和一小撮葱花。

    铁兴吃得很快,哧溜哧溜的,像是饿了好几天。他吃了几口,抬起眼皮看了苏尘一眼,又低头吃了几口,然后又抬起来。

    “想问什么就问。”苏尘说。

    铁兴嘴里含着面,含含糊糊地说:“没什么。”

    苏尘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铁兴把嘴里的面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汤,然后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不是有节奏的敲,是那种脑子里在想事情的时候不自觉的动作。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天邑那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苏尘把嘴里的面慢慢咽下去,放下筷子,看着铁兴。

    “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铁兴说,“你不是那种没事往外跑的人。在千机城的时候我就觉得了——你不像是来逛的。你是有事要办。”

    苏尘沉默了一会儿。

    “有事。”他说,“但不急。到了再说。”

    铁兴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重新拿起筷子,把碗里剩下的面几口吃完了,端起碗把汤也喝了个干净。

    苏尘吃得不快不慢,一口一口地吃着。

    店里的油灯跳了两下,灯芯快要烧完了,光也跟着暗了一截。老板过来换了一根新灯芯,屋里又亮了起来。

    吃完饭没有多坐,两人回了房间。

    苏尘关了门,把刀放在枕头边上。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被油灯映出的影子。

    旁边的床上,铁兴已经翻了个身,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了。

    苏尘闭上了眼睛。

    体内的血气在慢慢流转着。那股灼热的气在经脉里爬行,每转一圈都带着一种微弱的麻痒感——不是难受,是一种“长了新东西”的感觉。跟以前用玄气那种按部就班的稳定感完全不同。

    他的意识像是一滴水,慢慢地沉进了那股温热的气流里。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苏尘就醒了。

    窗户外面透进来一层薄薄的白光。远处的鸡叫了几声,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铁兴还在睡。他的被子被蹬到了一边,人侧躺着,一条腿伸出床沿耷拉着,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不动了。

    苏尘没有叫醒他。他拿起床头的刀,出了房间,下了楼。

    客栈的后院不大,地上铺着碎砖,靠墙的地方堆着几捆柴。早上的空气是凉的,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

    苏尘站在院子里,手握刀柄,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挥刀。

    动作不快。劈、撩、刺、扫——前世曹钦练过的那些刀法动作,一个一个地过。他没有用全力,也没有催动血气,只是单纯地让身体和刀重新熟悉对方。

    刀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银灰色的弧线,破风声很轻,像是布匹被撕开的声音。刀锋切过空气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刀刃的吃风感——很顺,铁兴把刀刃的斜面角度控制得很好,既不会因为太薄而容易崩口,也不会因为太厚而切起来费力。

    他试了几个组合动作——一个虚劈接一个横削,然后顺势转身回刺。刀在空中转了半圈,划出一道连贯的弧线。他收力,刀尖停在离墙三寸的位置。稳,没有晃动。

    苏尘把刀收了回来,看了看刀身。

    刀刃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晨露,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练了一会儿,他收刀站定。

    他用手抹掉刀上的露水。

    有人在身后打了个哈欠。

    苏尘回头。铁兴靠在客栈后门的门框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挠了挠脖子,含含糊糊地说:“起这么早啊?”

    “习惯了。”苏尘收刀。

    铁兴又打了一个哈欠:“那吃早饭不?我刚问了老板,前面街上有一家卖炊饼的。”

    “行。”

    两人洗了把脸,到街上买了四个炊饼——两个芝麻的、两个红糖的,一共四铢。然后又跟卖饼的大娘打听了一下去天邑的路。

    “往东走官道,五天的路程。”大娘一边收钱一边说,“中间有一个歇脚的地方叫柳河渡,有渡船过河,过了河再走两天就到了。”

    苏尘道了谢。

    两人出了白柳镇,沿着官道往东走。

    初冬的田野褪了色,剩下大片大片的土黄色和灰褐色。远处的山影淡得几乎融进了天边,分不清是山还是云。路边的杨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灰白的天空里支棱着,像是用笔一根一根画出来的。地上的草早已经枯了,踩上去咔嚓咔嚓的,碎成一截一截的干末。偶尔有一阵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土腥味和枯草的气息。

    铁兴走了一会儿,忽然说:“那把刀——你给它取个名吧。”

    苏尘偏过头看他。

    “好刀都得有个名字。”铁兴叼着咬了一半的芝麻炊饼,含含混混地说,“我那师——我认识的一个老头儿说过,刀跟人一样,有名字才有魂。没名字的刀,就是一块铁片子。”

    苏尘看了看腰间的那把刀。

    刀身在一层薄薄的晨光里,泛着干净的银灰色。

    “我得想想。”他说。

    “也行。”铁兴咬了一大口炊饼,嚼了几下咽下去,“反正不着急。从天邑回去的路上,你要是用出感情了,自然就有名字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要是用不顺手,回头我再给你打一把。”

    苏尘没接话。他握着刀柄,感受着刀在手中的重量。刀柄上的油麻绳缠得很紧,每一圈都贴着上一圈,没有一丝松垮。铁兴缠绳子的手法也是讲究过的——手掌握上去的时候,麻绳的纹路刚好贴住掌心的弧度,不硌手也不打滑。

    他把刀柄换了个角度握了握,也是一样的贴合感。

    “不用换。”他说,“这把够了。”

    苏尘想了想,转过头对铁兴说

    “要不就叫不换吧。”

    铁兴咧嘴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两人并肩走在官道上。晨光从他们的背后照过来,把影子投在前方的路面上。两个影子一高一矮,一宽一窄,随着走路的节奏一前一后地晃着。路边的枯草被风压低了又弹起来,像是在跟他们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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