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七章 临界流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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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远被带走的消息，在行业里传了三天，才被正式确认。
不是媒体报道——纪委的案子不会公开通报细节——而是从一个无法封锁的渠道泄露出来的：搜乎公司的员工开始在各大论坛发帖讨薪。
帖子发在天涯社区、西祠胡同、各大高校的论坛上。内容大同小异：公司老板被抓了，三个月没发工资，服务器欠费被停了，办公室被物业锁了门。发帖人说他们十几个人，有的是从千度被挖来的，有的是刚毕业的学生，现在全失业了。
何明把这些帖子打印出来，放在炜杰桌上。
"搜乎完了。"何明说，"彻底完了。"
炜杰翻看着那些帖子，没有说话。其中有一个帖子提到了王志远的名字："技术总监王志远早就走了，去新加坡了。他是最聪明的人，比我们所有人都先看到这一步。"
炜杰把帖子放到一边："王志远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知道。"何明点头，"还有一件事——艾迪吉的人今天来北京了。"
"谁？"
"赵总。艾迪吉中国区合伙人。"
"他来干什么？"
"听说——"何明压低声音，"是来善后的。搜乎那八百万美元的投资，打了水漂。艾迪吉总部震怒，赵总这次来，是向千度道歉的。"
炜杰抬起头："道歉？"
"对。赵总想见见你。"
见面地点约在国贸附近的一家西餐厅。
赵总比上次见面时老了十岁。他的头发白了一半，眼窝深陷，西装的领子有些褶皱，像是坐了长途飞机没来得及换。
"炜杰，"赵总伸出手，握住了炜杰的手，"我来跟你道歉。"
炜杰在他对面坐下："赵总客气了。"
"不是客气。"赵总苦笑了一下，"艾迪吉投错了人。赵明远是个骗子，我们被他骗了。那八百万美元，有一半被他挪到了个人账上，用在了新加坡的豪宅和游艇上。剩下的，被他用伪造的合同骗了马长青这样的人。"
"搜乎的技术呢？"
"技术？"赵总摇了摇头，"搜乎从来没有真正跑通过一套完整的搜索索引系统。赵明远把所有钱都花在了市场推广和公关上，服务器的硬件是租的，软件是从开源项目里抄的。王志远走了之后，技术团队连一个能写爬虫的人都找不出来。"
炜杰没有说话。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炜杰，"赵总探过身来，"艾迪吉想重新投资千度。"
水杯在炜杰手里停了一下。
"重新投资？"
"对。"赵总说，"搜乎的教训让我们明白了一件事——在中国做互联网，技术比故事重要。千度有真正的搜索技术，有付费用户，有正向现金流。这是我们在其他公司身上看不到的。"
"条件呢？"
"五百万美元，占股百分之二十。估值两千五百万。"
炜杰放下水杯。
"赵总，三个月前，千度的估值是五百万美元。现在您给我两千五百万？"
"三个月前，我们不知道千度能活下来。"赵总说，"现在我们知道，而且知道它可能是这个行业里唯一能活下来的独立搜索引擎。"
炜杰看着赵总，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
"赵总，谢谢您的认可。但千度现在不需要钱。"
"什么？"
"千度这个月的现金净流入是五十万，够发六个月工资。而且——"炜杰停顿了一下，"而且我不会在这个时间点稀释股份。冬天还没过完，我要把每一股都攥在手里。"
赵总的脸色变了变："炜杰，你不要意气用事——"
"不是意气用事。"炜杰说，"等春天来了，千度的估值会是一个您不敢想的天文数字。到那时，如果您还有兴趣，我们再谈。"
他转身走出餐厅，没有回头。
回到千度办公室，张一鸣跑过来找他。
他的头发更乱了，短袖衫上沾着咖啡渍，但眼睛亮得像灯泡。
"上线测试的结果出来了。"张一鸣把一张纸拍在炜杰桌上，"点击率百分之十八！"
炜杰拿起纸，上面是千度推荐的内部测试数据。
参与测试的用户是一千名千度搜索的注册用户。在他们搜索关键词后，页面下方会出现一行推荐：您可能还想看——后面跟着三个相关链接。
结果：百分之十八的用户点了推荐链接，其中百分之四十五的用户在点完之后又进行了第三次搜索。
"百分之十八。"炜杰重复了一遍。
"对！"张一鸣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发抖，"正常的页面广告点击率不到百分之一。我们做到了十八倍！"
"但推荐的准确率呢？"
"还在提升。"张一鸣翻开第二页，"我加了用户标签之后，准确率从百分之四十涨到了百分之六十二。比如一个被打了股票标签的用户搜大盘，系统推荐的不是大盘的网络百科，而是今天的实时行情和专家分析。"
炜杰点了点头："继续。做到百分之八十以上，我们就正式上线。"
"还有一个问题。"张一鸣挠了挠头，"标签体系越复杂，计算量越大。现在一千个用户还行，如果是一百万、一千万用户，服务器根本扛不住。"
"那就优化算法。"炜杰说，"不是每个用户都要实时计算。把用户按标签分组，同组的用户共享同一个推荐模型。先分组，再个性化，计算量会小很多。"
张一鸣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一拍大腿："对！我怎么没想到！"
他转身跑回座位，开始在本子上疯狂地写。
炜杰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九月，纳斯达克指数跌破了三千三百点。
比最高点跌了三分之一还多。华尔街的分析师们不再谈底部，开始谈系统性风险。一家又一家的互联网公司宣布裁员、破产、被收购。国内的媒体换了口径，从新经济先锋变成了烧钱泡沫。
中关村的大街上，空出来的写字楼越来越多。科技大厦对面的那栋楼，原来有六家创业公司，现在只剩一家做企业邮箱的，还在勉强维持。
炜杰每天上班，都会路过楼下的一家打印店。打印店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以前每天打印几十份商业计划书，现在改行卖起了早点。早上六点半出摊，卖豆浆油条，生意比打印还好。
"老板，两份豆浆。"炜杰每天早上路过都会买。
"好嘞。"老板麻利地舀豆浆，"炜总，你们公司还在呢？"
"还在。"
"不容易啊。"老板叹了口气，"这条街上，去年有三十多家互联网公司，今年就剩你们和隔壁做邮箱的那家了。"
炜杰接过豆浆，点了点头："会好起来的。"
"但愿吧。"老板苦笑着，"我儿子今年大学毕业，学计算机的。投了一百多份简历，一个面试都没有。"
炜杰端着豆浆，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冬天把很多人都冻住了。但冻住的人里面，有些是冻死的，有些是在冬眠。等春天来了，冬眠的人会醒过来，冻死的人就永远留在冬天里了。
十月一日，国庆节。
千度办公室没放假。张一鸣带着两个工程师在加班，优化推荐系统的分组算法。李彦强在和那家国产手机厂商签广告合同。何明在机房监控服务器，防止国庆期间流量波动导致宕机。
炜杰一个人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几张纸。
一张是香港汇丰银行的存单。六十万人民币兑换的港币，一年定期，利息百分之四。汇率锁定在一点零八。
一张是张建国从香港发来的传真。丁立的易网股价跌到了三美元，市值不到一千万美元。但核心游戏的月流水涨到了两百五十万美元，已经开始盈利。
一张是马阳从杭州发来的传真。万里巴巴的年费收入突破了一千万人民币，团队维持八个人，每个月有十五万的盈余。马阳在传真末尾写了一行字："我想开始做国际站，帮中国工厂接外贸订单。"
一张是季远从上海发来的传真。携程的酒店覆盖城市扩展到了十个，日均订单四十单。季远在传真里夹了一张照片，是他在徐家汇居民楼里的办公室，五个人挤在一套三居室里，墙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地图上插满了红色的小旗。
炜杰把这些传真收好，锁进抽屉。
然后他走到白板前，在那张时间线上画了一个新的标记。时间线从一九九八年到二零零三年，现在已经走到了二零零零年十月。
他在二零零一年六月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在那个圈旁边，他写下了一行字：
"纳斯达克触底，春天的开始。"
然后他放下笔，走回窗边，看着窗外的中关村大街。
街上挂着国旗，庆祝国庆节。红色的旗帜在秋风中飘动，像一团团不肯熄灭的火。
手机响了。是王志远。
"炜杰，"王志远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赵明远的案子判了。"
"多久？"
"三年。行贿罪，伪造公章罪，挪用资金罪。数罪并罚。"
炜杰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王志远说，"赵明远在审讯中提到了你的名字。"
"说我什么？"
"说你早就知道他会出事。说他伪造公章的证据，是你找人查出来的。"
炜杰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国旗。
"他有证据吗？"炜杰问。
"没有。"王志远说，"都是猜测。但纪委的卷宗里记了一笔。"
"什么意思？"
"意思是——"王志远顿了顿，"有人开始注意你了。"
电话挂断了。
炜杰站在窗前，国旗的红色在窗外飘动。他的脸映在玻璃上，和外面的红色重叠在一起。
窗外，一只鸽子从楼顶飞起，掠过天空，消失在远方。
冬天还没结束。但风已经变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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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明把这些帖子打印出来，放在炜杰桌上。
"搜乎完了。"何明说，"彻底完了。"
炜杰翻看着那些帖子，没有说话。其中有一个帖子提到了王志远的名字："技术总监王志远早就走了，去新加坡了。他是最聪明的人，比我们所有人都先看到这一步。"
炜杰把帖子放到一边："王志远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知道。"何明点头，"还有一件事——艾迪吉的人今天来北京了。"
"谁？"
"赵总。艾迪吉中国区合伙人。"
"他来干什么？"
"听说——"何明压低声音，"是来善后的。搜乎那八百万美元的投资，打了水漂。艾迪吉总部震怒，赵总这次来，是向千度道歉的。"
炜杰抬起头："道歉？"
"对。赵总想见见你。"
见面地点约在国贸附近的一家西餐厅。
赵总比上次见面时老了十岁。他的头发白了一半，眼窝深陷，西装的领子有些褶皱，像是坐了长途飞机没来得及换。
"炜杰，"赵总伸出手，握住了炜杰的手，"我来跟你道歉。"
炜杰在他对面坐下："赵总客气了。"
"不是客气。"赵总苦笑了一下，"艾迪吉投错了人。赵明远是个骗子，我们被他骗了。那八百万美元，有一半被他挪到了个人账上，用在了新加坡的豪宅和游艇上。剩下的，被他用伪造的合同骗了马长青这样的人。"
"搜乎的技术呢？"
"技术？"赵总摇了摇头，"搜乎从来没有真正跑通过一套完整的搜索索引系统。赵明远把所有钱都花在了市场推广和公关上，服务器的硬件是租的，软件是从开源项目里抄的。王志远走了之后，技术团队连一个能写爬虫的人都找不出来。"
炜杰没有说话。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炜杰，"赵总探过身来，"艾迪吉想重新投资千度。"
水杯在炜杰手里停了一下。
"重新投资？"
"对。"赵总说，"搜乎的教训让我们明白了一件事——在中国做互联网，技术比故事重要。千度有真正的搜索技术，有付费用户，有正向现金流。这是我们在其他公司身上看不到的。"
"条件呢？"
"五百万美元，占股百分之二十。估值两千五百万。"
炜杰放下水杯。
"赵总，三个月前，千度的估值是五百万美元。现在您给我两千五百万？"
"三个月前，我们不知道千度能活下来。"赵总说，"现在我们知道，而且知道它可能是这个行业里唯一能活下来的独立搜索引擎。"
炜杰看着赵总，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
"赵总，谢谢您的认可。但千度现在不需要钱。"
"什么？"
"千度这个月的现金净流入是五十万，够发六个月工资。而且——"炜杰停顿了一下，"而且我不会在这个时间点稀释股份。冬天还没过完，我要把每一股都攥在手里。"
赵总的脸色变了变："炜杰，你不要意气用事——"
"不是意气用事。"炜杰说，"等春天来了，千度的估值会是一个您不敢想的天文数字。到那时，如果您还有兴趣，我们再谈。"
他转身走出餐厅，没有回头。
回到千度办公室，张一鸣跑过来找他。
他的头发更乱了，短袖衫上沾着咖啡渍，但眼睛亮得像灯泡。
"上线测试的结果出来了。"张一鸣把一张纸拍在炜杰桌上，"点击率百分之十八！"
炜杰拿起纸，上面是千度推荐的内部测试数据。
参与测试的用户是一千名千度搜索的注册用户。在他们搜索关键词后，页面下方会出现一行推荐：您可能还想看——后面跟着三个相关链接。
结果：百分之十八的用户点了推荐链接，其中百分之四十五的用户在点完之后又进行了第三次搜索。
"百分之十八。"炜杰重复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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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在提升。"张一鸣翻开第二页，"我加了用户标签之后，准确率从百分之四十涨到了百分之六十二。比如一个被打了股票标签的用户搜大盘，系统推荐的不是大盘的网络百科，而是今天的实时行情和专家分析。"
炜杰点了点头："继续。做到百分之八十以上，我们就正式上线。"
"还有一个问题。"张一鸣挠了挠头，"标签体系越复杂，计算量越大。现在一千个用户还行，如果是一百万、一千万用户，服务器根本扛不住。"
"那就优化算法。"炜杰说，"不是每个用户都要实时计算。把用户按标签分组，同组的用户共享同一个推荐模型。先分组，再个性化，计算量会小很多。"
张一鸣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一拍大腿："对！我怎么没想到！"
他转身跑回座位，开始在本子上疯狂地写。
炜杰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九月，纳斯达克指数跌破了三千三百点。
比最高点跌了三分之一还多。华尔街的分析师们不再谈底部，开始谈系统性风险。一家又一家的互联网公司宣布裁员、破产、被收购。国内的媒体换了口径，从新经济先锋变成了烧钱泡沫。
中关村的大街上，空出来的写字楼越来越多。科技大厦对面的那栋楼，原来有六家创业公司，现在只剩一家做企业邮箱的，还在勉强维持。
炜杰每天上班，都会路过楼下的一家打印店。打印店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以前每天打印几十份商业计划书，现在改行卖起了早点。早上六点半出摊，卖豆浆油条，生意比打印还好。
"老板，两份豆浆。"炜杰每天早上路过都会买。
"好嘞。"老板麻利地舀豆浆，"炜总，你们公司还在呢？"
"还在。"
"不容易啊。"老板叹了口气，"这条街上，去年有三十多家互联网公司，今年就剩你们和隔壁做邮箱的那家了。"
炜杰接过豆浆，点了点头："会好起来的。"
"但愿吧。"老板苦笑着，"我儿子今年大学毕业，学计算机的。投了一百多份简历，一个面试都没有。"
炜杰端着豆浆，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冬天把很多人都冻住了。但冻住的人里面，有些是冻死的，有些是在冬眠。等春天来了，冬眠的人会醒过来，冻死的人就永远留在冬天里了。
十月一日，国庆节。
千度办公室没放假。张一鸣带着两个工程师在加班，优化推荐系统的分组算法。李彦强在和那家国产手机厂商签广告合同。何明在机房监控服务器，防止国庆期间流量波动导致宕机。
炜杰一个人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几张纸。
一张是香港汇丰银行的存单。六十万人民币兑换的港币，一年定期，利息百分之四。汇率锁定在一点零八。
一张是张建国从香港发来的传真。丁立的易网股价跌到了三美元，市值不到一千万美元。但核心游戏的月流水涨到了两百五十万美元，已经开始盈利。
一张是马阳从杭州发来的传真。万里巴巴的年费收入突破了一千万人民币，团队维持八个人，每个月有十五万的盈余。马阳在传真末尾写了一行字："我想开始做国际站，帮中国工厂接外贸订单。"
一张是季远从上海发来的传真。携程的酒店覆盖城市扩展到了十个，日均订单四十单。季远在传真里夹了一张照片，是他在徐家汇居民楼里的办公室，五个人挤在一套三居室里，墙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地图上插满了红色的小旗。
炜杰把这些传真收好，锁进抽屉。
然后他走到白板前，在那张时间线上画了一个新的标记。时间线从一九九八年到二零零三年，现在已经走到了二零零零年十月。
他在二零零一年六月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在那个圈旁边，他写下了一行字：
"纳斯达克触底，春天的开始。"
然后他放下笔，走回窗边，看着窗外的中关村大街。
街上挂着国旗，庆祝国庆节。红色的旗帜在秋风中飘动，像一团团不肯熄灭的火。
手机响了。是王志远。
"炜杰，"王志远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赵明远的案子判了。"
"多久？"
"三年。行贿罪，伪造公章罪，挪用资金罪。数罪并罚。"
炜杰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王志远说，"赵明远在审讯中提到了你的名字。"
"说我什么？"
"说你早就知道他会出事。说他伪造公章的证据，是你找人查出来的。"
炜杰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国旗。
"他有证据吗？"炜杰问。
"没有。"王志远说，"都是猜测。但纪委的卷宗里记了一笔。"
"什么意思？"
"意思是——"王志远顿了顿，"有人开始注意你了。"
电话挂断了。
炜杰站在窗前，国旗的红色在窗外飘动。他的脸映在玻璃上，和外面的红色重叠在一起。
窗外，一只鸽子从楼顶飞起，掠过天空，消失在远方。
冬天还没结束。但风已经变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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