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古仙医 > 北洋之梦 > 第156章 抗日、抗日,还是他妈的抗日!(求月票)

第156章 抗日、抗日,还是他妈的抗日!(求月票)

    西历1891年11月8日。镇南浦,南浦军校。

    那间大茅草屋子里,头间挤满了人,正中摆了两张太师椅,常德胜和袁世凯坐在上首。下首左边是一溜椅子,坐着闵应植和几个平安道的官员,个个都穿着明朝式样的衣服,戴着乌纱帽,颇有点气度。右边则站着全琫准和十几个东学党的教徒,人人都是一身白衣。

    周文鼎站在大堂中间,手里捧着一本东学党的《东经大全》,旁边还站着个朝鲜通事。

    常德胜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孟子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又道:『理欲辨而愈明,道欲论而愈清。』今天咱们就来论一论,辩一辩,这个东学党到底能不能够得上邪教的标准?」

    他扫了一圈屋里的人:「今日有理说理,有据举证。说完了,本官再上报给北洋大臣李中堂,请中堂定夺。」

    他嘴上这麽说,心里却在盘算:定夺个屁,我就是把皮球踢给李鸿章那个老狐狸。东学党的那个冤,眼下是伸不了一点的。但还是得给东学党一点指望,让他们把起义的事儿往後推一推,至少要推到日本人打进来後再起义吧。他们要是起义起早了,我这个钦差会办朝鲜防务,不就得去帮着镇压了?那不就成了抗日武装互相消耗了吗?老子好不容易找到几个能打鬼子的帮手,还没用上,就得先跟人打一仗,这他娘的算什麽破买卖。所以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拖,拖着不申冤,也不镇压,更不能让东学党炸毛,一切等到日本人打进来再说。

    他又瞄了一眼面前的案几,上头摆着一份最新的日本《读卖新闻》,晴子在边上做了些批注,用毛笔写了好多蝇头小楷字,还挺漂亮的。不过即便没有晴子的翻译,常德胜也能看懂报上头版头条那个加黑加粗的标题:三千四百五十万円の大军费、帝国议会で大论争!

    常德胜收回目光,朝周文鼎点了点头:「周师爷,你先说说你的看法吧。」

    周文鼎朝四周拱了拱手,不紧不慢地开口了:「诸位,晚生不才,读了几年圣贤书,对儒门经典略知一二。这几天连夜拜读了东学教的《东经大全》,又有了一些拙见,说出来请诸位指教。」

    他翻开手中的书:「东学教的核心教义概括起来七个字:人乃天,事人如天。什麽意思呢?就是说每个人都有天赋的灵性,都具备成为圣贤的潜质,对待他人要像对待上天一样恭敬。这话听起来新鲜,但其实嘛……」

    周文鼎话锋一转:「汉儒董仲舒讲天人感应,说天和人之间是有感应的,人的善恶会影响到上天的喜怒,这不就是把人和天联系在一起吗?宋儒陆九渊讲心即理,说宇宙便是吾心,吾心既是宇宙,这不就是『人乃天』的另一种说法吗?」

    闵应植的脸色开始不好看了。因为周师爷说的那些话都对。东学党之所以会被打成邪教,和《东经大全》里面的教义根本没什麽关系,而是有一些不方便在上国钦差跟前明说的朝鲜国情。

    周文鼎则继续说:「再说说东学教的三教合一。他们说自己是融合了儒释仙三家,这也不算什麽新鲜。宋明理学以来,哪一家不是在融合三教?朱子的学说里有禅宗的影子,王阳明的致良知跟佛学的明心见性也没什麽区别。连咱们大清朝廷也是推崇以儒为纲、以佛道为辅的。东学教搞三教合一,最多算是借监了宋明理学的那一套,离邪教还差得远呢。」

    他又翻了一页:「再说东学教咒文治病、喝符水、跳大神,这些玩意儿看起来确实有点像邪教的路子。但诸位,别忘了咱们大清的曾文正公当年在湖南办团练的时候,也是靠神道设教来激励士气的。每当出征之前,都要祭祀占卜、焚香祷告,军中还流传着他梦见关公托梦的故事。曾文正公是千古名臣,他都搞这一套,说明什麽?说明装神弄鬼不一定是邪教,有时候只是一种统御之术。」

    闵应植终於忍不住了:「周师爷,你拿曾文正公来比东学匪,这未免太抬举他们了吧?」

    「闵观察,晚生不是在抬举东学教,晚生只是在讲道理。」周文鼎不紧不慢地回道,「如果只是装神弄鬼就是邪教,那曾文正公算什麽?如果聚众传教就是邪教,那各大寺庙里面的和尚又算什麽?评判邪教的标准,可不能只看这些形式,要看实质。」

    闵应植这下给噎住了。

    周文鼎继续说:「再说东学教真正想要做的事情,也就是辅国安民、斥倭斥洋,诸位觉得有问题吗?辅国安民本就是儒家的主张,斥倭斥洋是朝鲜当下的国策。一个教门的主张和国家的国策一致,这能叫邪教吗?」

    他顿了顿,又说:「最後再说说东学教的创始人崔济愚。晚生查了一下他的出身,他自称是庆州崔氏的後人,祖上出过高官。但诸位都知道,朝鲜的两班制度极其严格,还有官府发下的象牙号牌、鹿角号牌和杂木号牌以区分贵贱。崔济愚手里拿着的能是什麽号牌?恐怕是平民的杂木号牌吧?」

    这话一出,闵应植终於点头了。

    这是说到根子上了。他自己不方便讲,但这位周师爷既然点明了,那就没什麽好藏着掖着的了。

    周文鼎接着说:「这位崔教主挂着个名门之後的身份,却只有杂木号牌,还想要辅国安民,这才是最大的罪过吧?」

    闵应植忍不住接话了:「周师爷说的对。如今朝鲜国内两班名门之後泛滥成灾,都要烂大街了。但所谓的这些两班之後,根本就没有朝廷发给的象牙号牌和鹿角号牌,也没在各家的族谱上入名,实际上就是一群庶孽之後,甚至是冒姓两班。而真正的两班,全国上下总共只有一千多家,而且这一千多家当中也不是人人都有两班的号牌,只有嫡出的儿女才有,根本就没有多少人。」

    原来朝鲜东学党的创始人崔济愚是个精神两班啊!

    而精神两班和闵应植这号真两班之间的矛盾,才是朝鲜国内最大的一颗炸雷!

    站在右边的全琫准这个时候脸色也涨得通红,他原来也是个精神两班。他自称天安全氏,祖上是高丽王朝的大将,但他的号牌却是杂木的,父亲不过是个乡村教师。他受过不错的儒家教育,四书五经都能背诵,文章写得也不错,却出仕无门,穷得连饭都吃不下。看到那些挂着象牙号牌的真两班在那儿作威作福......他能不恨吗?他能不想着革命吗?

    而常德胜看着闵应植和全琫准的表情,心里已经有数了。

    他心想:这个东学党根本就不是长毛的那个路数,这就是一群挂着杂木腰牌的底层读书人,想和挂着象牙鹿角腰牌的两班贵族一样当官、一样掌权而已。对标一下,东学党就是如今大清的汉族知识分子......就是我这样的。而真两班就是八旗子弟,就是荣禄那样的。

    这太阳底下果然是没有新鲜事儿啊!

    他转向袁世凯:「慰亭大哥,我已经明白东学党是怎麽回事了,这不就是庶族出身的读书人,想要和士族出身的读书人一样当官吗?」

    袁世凯一脸无奈,心说:你才知道啊,我在朝鲜待那麽多年,这点破事早看透了。

    这事儿,根本无解!

    他嘴上则说:「朝鲜自有国情在此,咱大清也没办法干涉。」

    「可不是吗?」常德胜接话,「咱大清也有八旗贵族啊!」

    「对对,都一样,都一样的。」袁世凯连连点头。

    常德胜收起笑容,看向闵应植:「闵观察,东学党的主张,除了辅国安民,还有斥倭斥洋,你说说吧,东学党有没有资格斥倭斥洋?」

    闵应植一怔,心说斥倭斥洋不是你的事儿吗?怎麽还问我?我们要有那个能耐,还用大清保护吗?

    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了。

    常德胜则拿起案几上的《读卖新闻》,这是日本的报纸:「您看看头版头条是什麽?」

    闵应植凑了过来,皱着眉头念叨:「3450万大军费,帝国议会大论争。」

    「对。」常德胜说,「松方内阁刚刚提出了明年,也就是明治26年的军费预案,3450万日元,折合白银2300万两,都快赶上咱大清八旗的饷银了。」

    他顿了顿,问道:「闵观察,你们朝鲜国今年才多少收入?」

    闵应植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到300万两。」

    「其中有多少军费?」

    「不到50万两。」

    常德胜点了点头:「我和袁大人的新军,一年也是50万两,两个50万两就是100万两,而日本人呢?2300万两,比淮军和北洋水师的总军费加起来还高几倍。」

    他转向袁世凯:「袁大人,您说说,那麽多钱,日本人想干什麽?」

    袁世凯叹了口气:「自然是要入侵朝鲜了,要不然花那麽多军饷有什麽用?日本比朝鲜也大不了多少,军费都比朝鲜全国的财赋还多几倍了,穷兵黩武成那样,还能图什麽?」

    常德胜又转向脸色有点发白的闵应植:「是啊,100万两军费要打2300万军费!闵观察,您说说,你们让不让全先生这样的人参加抗日?」

    他虽然早就知道日本对朝鲜有图谋,但没有想到已经迫在眉睫到这种程度了。他犹豫了一下,问道:「难道上国的天兵还不够吗?」

    「我大清主要还是要靠八旗兵的......」常德胜有点阴阳怪气地说,「咱们淮军就这点军饷。海军陆师一年满打满算就是三百多万,北洋水师能有个二百来万,其中的二百万还是抵押了关东铁路总公司的官股借来的。就算咱俩家相加,也不到日本的三分之一。」

    他站起身,走到全琫准面前,把那份《读卖新闻》递了过去:「全先生,你也看看吧,日本对朝鲜的威胁远比你们所能想到的要大。」

    全琫准接过报纸,他看不懂那些日文平假名,但报纸上的汉字还是占了多数,大意还是能读明白的。

    常德胜转过身,对屋里所有的人说:「闵观察,诸位朝鲜的朋友,要不要让东学党参与到斥倭斥洋中来,是你们的家事,我毕竟是外人。但是有一点我还是要说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今後数年,朝鲜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抗日、抗日、抗日!一切都要围绕着抗日,否则真有亡国之祸!」

    屋子里一片沉默。全琫准拿着那份报纸,手指都有点微微发抖。

    常德胜回到了座位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今儿就到这吧。周师爷,你把今天的会议记录整理一下,回头报给李中堂。」

    众人纷纷告辞,全琫准走到门口,常德胜突然叫住了他:「全先生留步。」

    全琫准回过头。常德胜走到他的面前,压低声音:「刚才人多,本官不方便多说,现在本官告诉你一句话——你们东学教的冤,本官记着呢。但现在是非常时期,倭寇随时可能打过来。等倭寇来了,本官一定还你们一个公道。」

    他的话被一名通事翻译成了韩语。

    全琫准深深鞠了一躬:「常大人,有您这句话,东学教众死而无憾。」

    说完,他就转身离去。

    常德胜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心想:他和我一样,也在等倭寇来啊!

    周文鼎走到他身边:「大人,今天这场辩经,算是把东学党稳住了。但闵应植那边……」

    「闵应植翻不起浪。」常德胜摆了摆手,「他们这些两班贵族手里真能拉出来的实力,恐怕还不如东学党!」

    他顿了顿,又说:「周师爷,今天你辩经辩得好啊。南浦军校这边还缺个总文案,你兼着吧。月俸另算,回头我跟冯华甫、段芝泉他们说一声。」

    周文鼎愣了一下,随即拱手道:「多谢大人栽培。」

    常德胜摆了摆手:「谢什麽谢,你值这个价。今儿这活儿干得漂亮,回头请你喝酒。」

    他转过身,看着周师爷喜滋滋地离去,心里盘算着:东学党这边暂时稳住了,接下来就该琢磨怎麽对付日本人了。

    三千四百五十万日元啊!

    这还只是1892年的数,到1893年、1894年,还不知道要增加到多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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