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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二章 出地

    阿月从东墙裂缝钻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在石缝里爬了太久,乍一见天光,眼睛刺得直流泪。她眯着眼缓了好几息才看清周围,彩英扶着老周站在南墙根下,老周脸色蜡黄,但能自己站住了,手里攥着根木棍当拐。彩英看见阿月出来,几步走过来把水囊递上。阿月接过去灌了两口,水是温的,烫嗓子。

    赵铁紧跟着从裂缝里钻出来,捂着后背,衣服上蹭了一片石粉。沈望最后一个出来,光着右脚踩在碎石堆里,脚底那层黑痂又裂了,渗出新血。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吭声。

    阿月蹲下来,把手掌最后一次贴在东墙根的石面上。地面温吞吞的,不烫,那股从北往南推的颤劲儿消了。她把掌心翻过来看了一眼,通红一片,指头烫得发麻。

    “底下的针接上了。”阿月站起来,对彩英说,“沈望顶了他爹的位子,柱子稳住了。但底下那东西没睡,它在等棺山那边的动静。”

    彩英看了一眼沈望胸口那块还隐隐透着暗红光的位置,没多问,把布袋往肩上紧了紧,转头去扶老周。老周摆了摆手,自己撑着木棍站直了,哑着嗓子说了句:“能走。”

    赵铁把铁镐扛上肩,走到老周另一边,把老周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阿月走在前面,手里攥着铁钎,绕过建筑往南走。走出十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整座建筑在暮色里泛着暗红色,东墙那条裂缝像一道疤,从地面往上爬了半人高。建筑正北方向那片地面沉下去一块,比周围矮了半尺。

    “北边那片红呢?”阿月问赵铁。

    赵铁抬头往北看了一眼。“缩了。早上还在半空,现在贴着地平线了,就剩一条线。”

    阿月也看了一眼。北面天际线上确实只剩一条细细的红线,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几息,总觉得它没缩到底,还留着一口气吊在那儿。

    路不好走。巫峡一带山势陡,坡连着坡,脚底下全是碎石和浮土。老周走得慢,赵铁半架着他落在后面。彩英走在中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沈望光着一只脚走在最前面,步子倒是稳,踩在碎石上连眉头都不皱一下。阿月走在沈望旁边,铁钎没别回去,就那么攥着。

    “你爹在底下待了十二年。”阿月开口,声音压得低。

    沈望步子没停。“嗯。”

    “他下去的时候你多大?”

    “十岁。”沈望偏过头看了阿月一眼,“他跟我说下去看看,让我在洞口等着。我等了三天没等到人,回去叫人,村里人说那地方不干净,没人敢来。我自己又回去找了一遍,洞口塌了,挖不进去。我守了半个月,后来每年都来,挖一点,挖不动就停。十二年了。”

    阿月没接话。她看着沈望光着的右脚,脚底的血痂在碎石路上印出一串浅红印子。沈望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扯了一下。“没事。底下那池子认了我的血,脚底这点伤不算什么。”

    “棺山你了解多少?”阿月换了个话题。

    沈望沉默了几步,伸手从兜里摸出那块碎成两半的石板残片,看了一眼又揣回去。“我爹留下来的东西不多,家里就一本手抄的册子,画了些图,写了几行字。我翻来覆去看了十二年,能认出来的字没几个。但有一张图我记得清楚——棺山在巫峡北岸,山形像一口倒扣的棺材,半山腰有一道天然的石缝,从缝里进去就是地仙墓的外围。”

    “封师古。”

    “嗯。册子上写,封师古是明代人,修地仙之道,想长生不死。他把自己封在棺山里,用九死惊陵甲护墓,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东西也出不来。我爹说,封师古其实没死透,他在里面养着,等一个时机。”

    阿月把铁钎在手里换了个握法。“什么时机?”

    沈望停了一步,偏过头看她。“龙脉翻身的时机。九镇是龙脉上的九个钉子,龙头在棺山,龙尾在南海归墟。前面七座镇你都控住了,龙尾稳了。龙头这一镇要是稳不住,整条龙脉就得翻过来。龙脉一翻,地仙墓里养着的东西就能借地气活过来。”

    阿月盯着他看了一眼,没说话。她想起穹顶上那幅图案,七座秘境的轮廓围着中间那个棺字,棺字旁边裂开的两道纹,一道往北,一道往南。往南那道纹指向精绝古城的位置,往北那道纹停在穹顶边缘。

    “龙头不在棺山。”阿月突然开口。

    沈望脚步顿了一下。

    “棺字在南,棺山在巫峡北岸。穹顶上的图案,棺字旁边的裂纹往北走,但龙头的位置不在棺山上面。”阿月盯着前面的山路,“龙头在棺山底下,但不在棺山里。棺山是入口,不是镇眼。”

    沈望看了她几息,把兜里那块石板残片又摸出来,翻到背面那幅图,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一眼。图上那根柱子从池子里伸上来,柱子顶端顶着穹顶,穹顶上面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圈,圈里刻着字,他以前没认出来。现在借着暮色看,笔画走向像是一个“棺”字。

    “镇眼在棺山底下。”沈望把石板揣回去,“棺山本身是针尖。封师古把自己的墓修在针尖上,借针尖的地气养自己。针断了,他醒得快。针接上了,他醒得慢。但不管快慢,他早晚得醒。”

    前面的山路拐了个弯,绕过一道山梁,巫峡的江面在暮色里露出一线灰白。对岸的山影沉甸甸地压着江面,最北边那座山形确实像一口倒扣的棺材,山脊平直,两头翘起,半山腰有一道竖着的黑缝,从远处看像是棺材盖裂开的纹。

    “到了。”沈望停下脚步,站在山梁上往下看。

    阿月站在他旁边。巫峡的江水在暮色里翻着暗灰色的浪,对岸棺山的轮廓越来越暗,半山腰那道石缝在天光收尽之后反倒显出来,缝里往外渗着极淡的暗红色,跟北面天际那条红线一个色。

    赵铁架着老周从后面赶上来,站在山梁上喘了几口气,看了一眼对岸,转头问阿月:“过江?”

    “今晚不过。天黑了,江面看不清,山势不熟。明天天亮再过江。”

    赵铁点了点头,把老周扶到路边一块平石上坐下。彩英放下背袋,从里面摸出最后那点干粮分了一圈。沈望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光着的右脚踩在石面上,低头看着脚底的血痂。彩英蹲过去看了一眼,从布袋里摸出最后那点艾草,点着了熏了一遍,又撕了块布条给他裹上。沈望没说话,等彩英包完了,把脚缩回去踩在地上。

    阿月站在山梁边上没动,盯着对岸棺山那道缝。暮色彻底收尽了,天幕上只剩北面天际那条细细的红线,和棺山半山腰那道缝里透出来的暗红光,两处光遥遥对着,中间隔着巫峡的江水。她站了一会儿,把手掌贴在山梁边缘的石面上试了试。石面温吞吞的,掌心底下的颤劲儿极轻,从北往南推,一层一层地推。

    她把掌心收回来,转身走到队伍旁边,在彩英身边坐下。彩英递过来半块干饼,阿月接过去咬了一口。老周靠在平石上闭着眼,呼吸匀了。赵铁把铁镐靠在脚边,坐在老周旁边,眼睛盯着对岸的棺山没松。沈望坐在另一边,光着右脚裹着布条,低头看着地面。

    阿月嚼着干饼,眼睛盯着江面。江水在夜里翻着暗灰色的光,对岸棺山的轮廓彻底沉进黑暗里,只剩下半山腰那道缝里的暗红光还隐隐地亮着。她吃了两口,把剩下的塞回彩英手里,站起来走到山梁边上,把手掌最后一次贴在地面上。

    颤劲儿还在。从北往南,一层推一层,不急,但没停过。

    她把手收回来,把铁钎从腰后抽出来放在膝盖上,坐下来闭上眼。

    后半夜阿月是被北面天际的红光晃醒的。那条红线比睡前粗了一圈,往上涨了一截,把棺山的轮廓映出来一个模糊的边。半山腰那道缝里的暗红光也亮了,和天际那条红线一高一低地对着。阿月站起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试了试。颤劲儿比睡前急了,石面温吞吞的,比昨晚热了些。

    赵铁也醒了,扛着铁镐走到山梁边上,看了一眼对岸。“天亮就过江。”

    阿月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彩英已经在收拾背袋了,老周撑着木棍站起来,走了两步,步子比昨天稳了些。沈望光着右脚站在路边,裹脚布条上洇出一小片血,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吭声。

    阿月把背袋背好,铁钎握在手里,看了一眼对岸棺山半山腰那道越来越亮的缝,抬脚往山下走。赵铁架着老周跟在后面,彩英背着布袋走中间,沈望走在最后。五个人的脚步声在山梁上响了一阵,然后顺着坡往下去了。

    对岸棺山半山腰那道缝里的暗红光又亮了一分。缝口的石面往下掉了一小片碎石,石屑顺着山坡滚进江里,扑通一声,被江水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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