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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八章 断柱

    阿月是被彩英一巴掌拍醒的。

    “地陷了。”彩英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手上的劲儿不小,指甲掐进阿月胳膊里。阿月猛地睁开眼,后背贴着石壁,整个人还半坐着。天已经黑了,火把插在旁边的石缝里,火光忽明忽暗。老周靠在对面石壁上,脸色发青,嘴唇干裂,但眼睛睁着,手里攥着根布条缠了几圈当止血带用。赵铁不在。

    “赵铁呢?”阿月撑着地面站起来,脚底下石面烫得她脚心一抽。地面在颤,比白天厉害,那种颤劲儿从脚底板往上走,顺着腿骨一直爬到后腰。

    彩英往闭合处那处开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下去了。你晕过去之后底下响了两声,柱子那儿传上来的。赵铁说你铁了心要下去,他先去看看,让你醒了再去。”

    阿月几步走到开口前。裂缝比白天宽了不止一倍,整面石壁从中间裂开一道半人宽的口子,暖光从底下涌上来,把石壁照得通红。她趴在裂缝边往下看了一眼——石阶还在,但比白天窄了,两侧石壁往里挤,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推着往上顶。暖光从石阶尽头的暗门方向涌出来,比白天更亮,更烫。

    她回头看了一眼彩英。“老周怎么样?”

    “热得撑不住,刚才呕了两回。我把最后那点薄荷叶全给他了。”彩英把水囊递过来,阿月接过去灌了两口,水是温的,烫嗓子。她把水囊还给彩英,从旁边石缝里抽出火把,侧身钻进了裂缝。

    石阶烫得站不住脚。阿月几乎是跳着往下走的,每踩一级就换一只脚,脚底板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石头的热度。走到台阶中段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下面的暗门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石头,是灰白色的东西,跟上面那东西的皮一个质地,把暗门塞得严严实实。暖光从缝隙里往外挤,把那层灰白皮映得半透明,能看见皮底下有东西在动,一条一条的,跟血管似的。

    阿月蹲下来,把火把插进石壁缝里,抽出铁钎,对准那层灰白皮捅了一下。钎头陷进去半寸,手感跟捅在冻肉上一样,韧,但不硬。她加力往外一挑,撕开一道口子,暖光从口子里喷出来,带着一股子烧铁的味道。皮下面是一根柱子,碗口粗,灰白色的,从暗门里面斜着伸出来,顶着暗门上方的石壁。柱子上全是细密的纹路,跟上面石柱上的刻痕一模一样。

    赵铁的声音从暗门里面传出来,闷闷的:“阿月?你下来了?”

    “下来了。这门怎么回事?”

    “那东西把柱子啃断了。我下来的时候柱子刚倒,把这门堵了。底下那间石室现在只有一半,柱子断口那儿在喷火,我进不去。”赵铁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沈望在里面。”

    阿月手里的铁钎停在半空。“沈望怎么进去的?”

    “你晕了之后那东西又动了,往暗门这边爬。沈望说它是在追他脚上的血——他脚底磨破了,一路滴血下来的。那东西闻到血就往暗门这边凑,沈望就往里跑,跑进去之后那东西把柱子啃断了一截,把暗门堵了。我下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阿月盯着那层灰白皮看了一眼,皮底下那些血管似的东西动得越来越急,暖光从撕开的口子里往外喷,温度高得她脸皮发紧。她用铁钎沿着口子边缘又撕开一道,里面那根断柱斜得厉害,柱身顶在暗门框上,底部悬空,底下是黑漆漆的深洞,暖光从洞底涌上来。她把手伸进撕开的口子里摸了摸断柱的表面——柱身上全是那种细密纹路,指腹划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纹路在微微跳动,跟上面石柱底座那块腕骨的脉搏一个节奏。

    “赵铁,你往后退。”阿月把铁钎从口子里抽出来,换了个角度,对准断柱和暗门框之间的接缝处,加力一别。断柱动了一下,顶上落下一片碎石。她又别了一下,断柱往旁边歪了半寸,暗门里面透出一线更亮的暖光。第三下的时候断柱从门框上滑脱了,整根往下坠,砸在暗门底部的石面上,轰的一声闷响,震得阿月膝盖一软。暖光从暗门里涌出来,把整条通道照得通亮。

    阿月钻过暗门的时候,底下的石室已经不成样子了。石柱从中间断开,上半截斜靠在穹顶一侧,下半截插在地面裂缝里,断口处往外涌着暗红色的光,跟池子里的光一个色,但更浓,像烧化的铁水在往外冒。石室地面裂成三块,最大的一块还连着石柱底座,另外两块斜插进下面的黑洞里。沈望蹲在石柱底座旁边,光着的右脚踩在石面上,脚底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痂。他一只手按着石柱底座上那块腕骨的位置,另一只手攥着块石板残片,正低头看着什么。

    “你干嘛呢?”阿月走过去。

    沈望抬头看她,脸上的旧疤在暖光里显得更深。“这东西在动。”他把手从腕骨上拿开。石柱底座缝里的那块腕骨露出来,外面裹着的那层石头皮已经被啃掉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骨质。骨头表面全是细密的纹路,跟石柱上的刻痕连成一片,骨头在动,幅度很小,但一直在动,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顶。

    沈望把手里的石板残片递过来。“柱子断的时候从上面掉下来的。上面有字。”

    阿月接过来。石板不大,巴掌见方,上面刻着几行字,笔划很深,但磨损得厉害,大半认不出来。她借着暖光凑近了看,认出了几个——一个是“镇”,一个是“脉”,还有一个是“血”。别的都糊了。她把石板翻过来,背面也刻了东西,是一幅图,画的是一个人形,手脚都捆在柱子上,柱子底下连着一口池子,池子里的东西顺着柱子往上走,走到人形的胸口位置停住了。人形的脸上没有五官,但胸口位置刻了个圈,圈里是一个字,她不认识。

    赵铁从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幅图,又看了一眼断柱旁边那具佝偻的东西。那东西趴在断柱旁边,灰白皮已经裂开了好几道口子,里面的血管似的东西不动了,暗红色的光从裂口里往外渗,渗出来的东西滴在石面上,把石面烧出一个个小坑。它没再动,但嘴还咧着,牙缝里的石屑被暖光照得发亮。

    “它死了?”赵铁问。

    沈望摇了摇头,把手从腕骨上拿开。“骨头还在动,它就没死。它跟骨头连着的,骨头不碎,它就死不了。我刚才试了,砸骨头砸不动,太硬了。”

    阿月蹲下来,把手掌贴在石柱底座旁边的地面上。掌心底下烫得她立刻缩回来,但那股颤劲儿跟上面不一样——上面的颤是从地底往上走的,这里的颤是从底座往四周散的,节奏跟骨头跳动的节奏一模一样。她站起来,看了一眼断柱的断口,又看了一眼石柱底座那块腕骨,然后转头问沈望:“你说你进来三天,一直在琢磨这东西。你琢磨出什么了?”

    沈望把石板残片从阿月手里拿回去,翻到背面那幅图,手指点在图上人形胸口那个圈上。“这地方我进来第一天就看见了,一直没想明白。刚才柱子断的时候我想通了——这柱子不是撑房子的。这柱子是根针,插在这地方镇东西的。人形是镇物,骨头是针尖,池子是针尾。现在针断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暗门外面那条通道,通道深处的暖光在往上涨,比刚才更亮了。“针一断,底下那东西就醒了。”

    阿月还没来得及问“底下什么东西”,脚底下的地面猛地往上一拱。她和赵铁同时被掀翻在地,沈望手里的石板残片脱了手磕在石面上碎成两半。断柱的断口处喷出一股暗红色的光柱,直冲穹顶,把整间石室照得刺目。石柱底座旁边那具佝偻的东西突然抽搐起来,灰白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筋络。它仰起头,凹坑里的暗红光转成了刺眼的白,喉咙里滚出一个尖利的声音,不像人声,像铁器刮过瓷面。

    石室正中间的地面整块塌了下去。暖光从底下涌上来,把整间石室映成一片白。塌陷的坑底,阿月看见了一样东西——一口池子,比上面那口大三倍,池子里翻涌的不再是暖光,而是暗红色的东西,像血,又像铁水,池子四壁刻满了纹路,跟石柱上的刻痕一模一样,但更密,更细。池子正中间立着一根柱子,跟断柱一模一样,通体灰白,从池底伸上来,顶端顶着穹顶。

    那根柱子没断。

    但它上面捆着一个人。

    那人被铁链缠在柱身上,手脚都捆着,头垂着,头发长得拖到池面。看不清脸,但阿月看见了那人左手手腕上拴着的东西——一块铁牌,上面刻着字,隔着满室的白光看不真切,但那个字的轮廓她认得。她见过。在沈望刚才递过来的那块石板残片上,在精绝古城的藏宝殿里,在女王记忆里那幅壁画上——她见过这个字。那是龙国上古九镇之一的镇字印。

    被捆在柱子上的人,手腕上的铁牌亮了一下。那人的头慢慢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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