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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2章 汤恩伯跑路

    炮击从后半夜就没停过。

    先是零星试射。

    一发,又一发。

    砸在前沿阵地上,炸起一团团暗红的火光。

    像有人在黑夜里,一下一下敲着所有人的心脏。

    没人敢睡。

    都抱着枪缩在战壕里,等着那声迟早会来的巨响。

    天刚蒙蒙亮,泛着点死鱼肚白。

    日军的重炮集群,全线开火了。

    炮弹撕裂晨雾。

    像泼下来的一场铁雨。

    第一波砸在战壕顶上的瞬间,所有人的耳朵都嗡了。

    世界瞬间安静了。

    只剩从地底传上来的震颤,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牙床麻得打颤,嘴里全是土腥味,碎土顺着领口往脖子里灌,硌得人生疼。

    爆炸声叠着爆炸声。

    大地抖得像筛子。

    战壕被成片掀翻,泥土碎石被抛上半空,又簌簌往下落,像一场黑色的雨。

    一发炮弹落在三步外。

    整段战壕直接塌了半边。

    两个士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当场被活埋。

    只剩两只沾着泥的手露在土外,手指抽搐了两下,再也不动了。

    旁边的战友疯了似的扑过去刨,指甲劈了,指尖刨出血,也不敢停。

    树木被齐腰炸断,燃烧的木片散得满地都是。

    浓烟裹着焦糊味往肺里钻,呛得人直咳,咳得眼泪直流。

    有个十六七岁的新兵,被震得直接吐了。

    胆汁都吐出来了,抱着枪缩在坑底,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混着泥水流了一脸,嘴里含糊喊着娘。

    旁边的老兵一巴掌扇过去,扇得他脸偏过去。

    “哭个屁!想死就接着哭!想活命就把枪攥紧了!”

    新兵被打愣了,呆呆看着老兵。

    过了几秒,才哆嗦着把枪重新抱稳,指节白得泛青。

    稀疏的步枪声,在炮火里轻得像蚊子叫。

    刚响一下,就被爆炸声吞得干干净净。

    日军步兵动了。

    坦克在前面开路,履带碾过铁丝网,碾过铁蒺藜,轰隆隆直扑接合部。

    步兵猫着腰跟在后面,刺刀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

    冲近了他们才发现。

    阵地上根本没几个人。

    汤恩伯的嫡系,早撤得一干二净。

    接合部只剩西北军的一道薄防线,薄得像张一捅就破的纸。

    日军小队长趴在坦克炮塔上,举着望远镜扫了一眼,放下就狂笑。

    声音顺着无线电传出去,得意得刺耳:

    “果然和情报一样!支那中央军跑得比兔子还快!就剩些杂牌在这儿送死!”

    指挥所里,尘土顺着房梁往下掉。

    孙蔚如攥着电话听筒,指节捏得发白。

    他把话筒死死按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捂着另一只耳朵,扯着嗓子吼,嗓子都劈了:

    “汤恩伯!右翼被突破了!增援!我要增援!”

    电话那头电流滋滋乱响。

    汤恩伯的声音慢悠悠飘过来,带着股漫不经心的敷衍,像在打发要饭的:

    “知道了知道了。你们先顶一顶,预备队正在调。”

    孙蔚如还想再喊。

    听筒里只剩嘟嘟的忙音。

    对方直接挂了。

    他举着听筒,僵在原地。

    半天,才慢慢把话筒放回机座。

    动作很轻,像是怕摔碎了这唯一的指望。

    他抬眼看参谋长,声音蕴含怒气:

    “他个王八蛋,如果增援还不来,他妈的,我操他祖宗十八代。”

    接合部一破,日军像潮水一样往里灌。

    前沿阵地,已经找不到一块完整的地皮。

    弹坑叠着弹坑,浮土没过脚踝,踩上去软乎乎的,底下全是翻起来的血肉。

    老兵半只耳朵被弹片削掉了,血顺着脖子往下淌,把半边军装浸成了深褐色。

    他没管。

    就趴在土堆后面,一枪一枪往外打。

    枪管烫得冒烟,烙得手皮滋滋响,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旁边的新兵抱着头缩成一团,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老兵探手揪住他衣领,一把薅起来,吼得唾沫星子飞溅:

    “哭能把鬼子哭走?!装弹!”

    新兵手抖得厉害,弹夹对了两次都没卡进去。

    老兵伸手帮他怼上,拍了拍他肩膀,声音沉了些:

    “别怕。打死一个够本,打死两个赚一个。”

    新兵咬着牙点头,架起枪,闭着眼扣了扳机。

    后坐力撞得他肩膀生疼。

    可他睁开了眼。

    他还活着。

    枪也响了。

    战壕另一头。

    班长从土里刨出被炸晕的机枪手,自己扑上去,扣住扳机就扫。

    弹链打空了。

    他回头喊弹药手。

    没人应。

    弹药手倒在几步外,背上嵌着块弹片,血把身下的土都泡软了。

    班长咬了咬牙,低着身子爬过去,拖弹药箱。

    刚拖到一半,一发炮弹落在旁边。

    气浪把他掀出去老远,耳朵里嗡的一声,眼前直发黑。

    他在地上趴了两秒,晃了晃脑袋,撑着胳膊爬起来,拖着箱子继续往回挪。

    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坦克碾过了外围壕沟。

    履带上沾着泥,也沾着血,在晨光里泛着暗红外的光。

    西北军没有反坦克炮。

    打坦克,全靠人命填。

    几个兵抱着集束手榴弹,猫着腰从侧面摸上去。

    在弹坑里交替匍匐。

    第一个刚探出头,就被机枪扫中胸口,一头栽下去,不动了。

    第二个腿上中了弹,摔在地上。

    他没退。

    拖着断腿往前爬。

    一只手扒着地,一只手抱着手榴弹,在地上拉出长长的血线。

    爬到坦克履带边,他仰头笑了一下。

    拉了弦,往履带底下一钻。

    轰的一声巨响。

    履带炸断了。

    坦克歪在原地,冒起黑烟。

    后面的坦克没停。

    直接碾过那团还在冒火的焦痕,接着往前冲。

    仗打得最惨的时候。

    参谋长撞开指挥所的门冲进来。

    脸白得像纸,嘴唇都在抖。

    “司令!”

    孙蔚如猛地回头,眼里全是血丝:

    “预备队到了?”

    参谋长摇了摇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费了全身力气才说出口:

    “汤恩伯……跑了。”

    孙蔚如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

    “你说什么?”

    “后半夜炮刚响,他就带着嫡系主力撤了。”

    参谋长的声音越来越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扣着那批私分的美械,卷着豫西的军粮、银元,往西跑了。”

    “走之前还发了封电报,说正调预备队驰援……”

    “他是骗咱们给他挡枪!”

    最后这句话砸下来。

    指挥所里瞬间死一般的静。

    只剩外面的炮声,一下一下砸在人心上。

    所有参谋都白了脸,有人攥紧了枪杆,有人咬着腮帮子,下颌线绷得死紧。

    孙蔚如站在原地。

    足足三秒,没动。

    也没说话。

    下一秒。

    他抄起桌上的搪瓷缸,狠狠砸向墙面。

    哐当一声脆响。

    杯子碎得稀烂,茶水混着瓷片溅了一墙。

    他还不解气,一脚踹翻旁边的木椅,军帽狠狠掼在地图上,指节捏得咔咔响。

    他红着眼嘶吼,嗓子劈得像破锣,骂得又狠又糙:

    “汤恩伯!你个断子绝孙的************!”

    “老子在前面给你挡炮弹,你他妈卷着家当跑路!”

    “喝兵血!吃空饷!卖友求荣!你祖宗十八代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二十万嫡系!连鬼子的面都没见着就撒丫子跑!你比兔子都怂!”

    “西北军的命不是命?!你就等着遭天谴!哪天死在半道上,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他骂到最后,嗓子哑得发不出声,只剩粗重的喘息。

    胸膛剧烈起伏着,撑着桌子的手,指节白得像纸。

    没人敢劝。

    也没人说话。

    满屋子人都红着眼,咬着牙,听着外面的炮声,胸口堵得像压了块石头。

    骂了半天。

    孙蔚如终于喘匀了气。

    他抬起手,用袖子抹了把脸。

    手上的泥、脸上的汗,抹得一道黑一道红。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军帽,拍了拍灰,重新戴好。

    再抬头时,脸上的怒火烧尽了,只剩一片沉到底的悲壮。

    “他跑他的。”

    “咱们守咱们的。”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

    “西北军出来抗日,就没丢过人。”

    “就算全打光了,也不能让鬼子踩着咱们的后背,去追老百姓。”

    他拔出腰间的手枪,哗啦一声拉了枪栓。

    “传令下去。”

    “各部死守阵地。”

    “战至最后一颗子弹。”

    “给百姓,给溃兵,多争取一刻是一刻。”

    他不知道。

    汤恩伯弃阵跑路的消息,比日军的坦克跑得还快。

    天刚亮透。

    这份电报,已经摆在了洛阳西南军指挥部的沙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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