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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彼君子兮

    八月十五,这年头中秋节、重阳节之类的存在都还没有仪式化,但对应的秋收後家庭聚会,分享秋收却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行径,家族在冬日到来前聚会登高赏景望远也早有征兆。

    於是乎,到了八月十五这日,上午送走前溪乐部後,原本准备在这天杀人放火的刘乘转而在南园内大开宴席,召集亲眷、乡里、邻居、下属,包括辖境内的年长者,鳏寡者,一并享用秋收秋实。这还不算,午宴之後,刘乘还从刘三阿公的南园乡乡啬夫开始,象征性的、集体的授予了自己家实际都护的多个乡里的基层吏职。

    其中,包括南园、北营两个乡啬夫,七个里吏,三个亭长,而且还给这两个乡设置了齐备的三老、游微、乡文书,甚至还按照传统制度,以南园乡为大乡的缘由,专门给刘三阿公的乡啬夫加了“有秩”,算是郡府直辖的高级乡长了。

    没错,刘任公一直都还没有出仕,刘三阿公先当官了,喜得他是满脸通红,酒都多喝了半碗,儿子儿媳都拦不住的。

    当然,大家心知肚明,大晋朝继承大魏,大魏承汉,制度是这个制度,但早就不是那回事了,等到南渡以後,乡里制度更是被彻底破坏的典型。而且,也就是人家刘任公儿子都将军了,亲家也将军,身份又上去了,不愿意来抢,才能轮到刘三阿公和张阿公这两位来做乡啬夫。

    但反过来说,刘乘这个实际上的都护兼名义上的郡中长官亲自这麽授予了,刘任公也要给面子服从,这些人好像还真有权的样子。

    就这样,一片鸡犬升天的热闹态势之下,刘琅琊算是正式开启了自己渐进式土断的政策落实。接下来这个永和十年的秋日後半程,无论是琅琊还是隔壁建康全都是热火朝天。

    朝廷里那些聪明人,因为可汗大点兵,到底是绷不住了,到处在搞事情。

    今日讨论大赦捐官,却又担心将官职流入非侨族手中,影响政局平衡,以至於犹犹豫豫;明日讨论要不要仿效桓温纳武陵蛮为兵的政略,却没有钱粮去收买,更不晓得这个时候能不能发兵去镇压和搜罗那些平素看都不愿意看一眼的溪人、岛夷、赣蛮、俚獠之流的,发兵又要花多少钱粮;後日狠下心来,终於决定从几位司马氏的王爷开始,要他们将那些在各郡离谱的圈地山林给放开,并限制这些人豢养奴客的数量。不知道是谁建议的,又或者是病急乱投医下撞到的,更有可能真就让他们顺着这个限制司马氏奴客数量的策略给想到了一个法子。

    那就是针对刘乘在琅琊搞得将士族别业附近的圈禁良田让出去给白籍做土断,建康城内则搞一个按照官爵严格限制士族奴客数量,让士族们释放青壮奴客去充军的策略。

    你还别说,这个真的很有道理的,国家面临危机,连太学都停办了,可不得大家一起相忍为国吗?而且这件事情的微妙之点在於,豢养奴客过多,还是京城里,本身就很敏感,就连这些士族也有些尴尬,竟不好反对的……再加上建康城内汇集了大量的士族,当初元皇帝南渡时为了收拢和控制南渡力量,收曹掾,结果收了一百零六个掾属,以至於这成为士族之间标榜身份的一个重要依据,可见建康城内士族之多。

    这还是第一批侨族,再加上一些後来家族和吴地土族,按照名册,凑个两百家士族总是有的,然後每家能淘换个七八十健壮奴客,可不得把之前两次败绩的损失给补上来吗?

    於是乎,到了九月,被逼到绝境的朝廷可算是找到一个路子,准备咬紧牙关从这些士族身上挤出点东西来了。

    一时间,建康城内迅速鸡飞狗跳起来。

    当然,这些跟刘乘没关系,他就假装不知道。

    从八月十五之後,刘乘几乎是每日跟上班打卡一样,带着刘大个,领着百余骑早出而晚归,然後每日就如啃甘蔗一般,亲自去现场挨个的去没收那些别业附近的田亩,没收完了,按照名册当场发给新来的没有垦荒能力的那些淮上流民,并沿途重建基层乡里亭制度。

    包括另一头,所谓白籍转黄籍的现场,他也一定会亲自到场,检查名册,核对表格,设立基层。用他本人的话说,就一个县,八万人口,还比不上不知道哪个朝代的一个乡,一秋一冬,他还走不完吗?不要说这些了,到了冬天,他还要一家一家亲自上门挨个复核那些黄籍中士族呢。

    老子堂堂琅琊内史、开国县侯,豁出去了干这麽一件合乎法理道义,又在辖境内的事情,到底谁怕谁啊?

    而且这真不是说说就算了,刘阿乘真就是北流脑子占据了高地,豁出去了,收别业附近田地的时候,越来越严苛,好像故意找茬一般,又好像是有气没处撒故意找人家败火,足足砍了十几个配合过程中按照他的标准不够配合的士族奴客首领。

    这种情况下,终於闹出了点事情,竞有人趁着十月的礼乐汇演,哭到太後跟前去了,说琅琊郡某人为政苛刻,明明朝廷只是让没收别业附带的土地,那个谁竟然连奴客都要取走,连别业里的陶罐都要打破的,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按照高柔跟刘吉利的反馈,这真不是针对刘乘的,而是针对司马昱的,只是因为不敢直接弹劾或者反对司马昱和尚书台眼下的严苛政策,然後又觉得刘乘脑袋大,好欺负,就踩着他刘琅琊的脑袋做了这个姿态。刘乘本就想泻火,知道这件事後毫不犹豫,第二天就亲自拿着火把,烧了谢氏姻亲诸葛家的那处别业,还不许人救火的。

    烧完之後,立即上书弹劾诸葛恢的仨儿子,说这三个人简直把他们亲爹的脸面丢尽了,几十岁的人只是在家做米虫,一年请三百天的假,视家国为无物,应当发到琅琊本郡,也就是马上要打大仗的前线做百夫长,才能赎罪。

    百夫长当然不对,这北流破烂脑子进水了才说出这种话。须知道,虽然诸葛恢死後,其家族跟庾氏一样迅速败落,但诸葛恢在的时候,到底婚姻上做的好,谢氏、邓氏、江氏等姻亲俱在,还都很有政治能量,怎麽能这麽对人家呢?让人家去做武夫?

    於是乎,司马昱立即从尚书台发布任命,让诸葛家的小儿子诸葛衡去做了荥阳太守。

    不是侨立,是真正的荥阳太守,左边挨着羌人大单於,右边是一群石赵降人,北面隔着黄河正对着慕容评邺城主力集团军的那个荥阳。

    坦诚说,始作俑者刘阿乘都懵了。

    这麽狠的吗?

    而这一套下来,琅琊郡中其实还好,刘乘本就是借机发作,他这种做派下,怎麽可能推行不动政策,倒是建康城内,那就真真是从鸡飞狗跳,变成闻风丧胆了。

    一我是啥啥的分割线一

    太祖为琅琊内史,谢东山归建康,因事欲往伐之,逢兄谢尚赌败以侄阿遏为太祖门下督,遂与阿遏言:“汝至琅琊,窥机来报,吾自当伐。”

    数日,阿遏遣人报曰:“琅琊劳顿采石,今日归矣,可伐。”东山以暑热耐热,不行。

    又数日,阿遏复报曰:“琅琊雨後劳顿赈济,今日归矣,可伐。”东山以道路泥泞,亦不行。又多日,阿遏再三来报:“秋後琅琊於南园会乡里长老,宴饮甚乐,正当其时,阿叔果欲伐乎?”东山正於中堂观礼乐汇演《孔雀东南飞》,闻之而不动:“何以此类事扰吾也?”遂不复伐。

    一一《世说新语》.任诞第二十三

    PS:洗完澡後睡着了……晚上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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