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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35章 老姜切丝儿爆锅

    巴刀鱼做了个梦。

    梦里他在切姜。黄片姜站在灶台边上,手里拎着一把黑漆漆的锅铲,铲子头上还沾着昨夜的油星。老头儿说:“姜要切得细,细得像人心里那点小九九。”巴刀鱼低头一看,砧板上的姜块变成了一颗人心,还在跳。他吓得刀都扔了,黄片姜嘿嘿一笑,拿锅铲接住,往油锅里一推。滋啦一声,满屋都是姜味儿,呛得人睁不开眼。

    然后他就醒了。

    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摸自己的菜刀还在不在枕头底下。刀在,凉飕飕地贴着手指,像昨晚酸菜汤塞进他被窝里的那瓶冰镇酸梅汤。人倒是没事,就是后脖子出了汗,黏糊糊的,跟刚炸完一锅花椒油似的。

    外头天还黑着,路灯从窗帘缝里挤进来,黄不拉几的,照得人心里也黄不拉几的。巴刀鱼翻了个身,听见隔壁铺子里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剁肉馅,刀落在砧板上,密得跟雨点子拍瓦片一样。

    “谁这么早……”他嘟囔了一句,趿拉着拖鞋往外走。

    穿过小走廊,推开后厨门,灯亮着。酸菜汤蹲在地上,正把一坨冻肉往电动绞肉机里塞。她穿着件肥大的黑色T恤,头发乱得跟炸过似的,嘴里还叼着半根火腿肠。

    “你抽什么风?”巴刀鱼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才四点半。”

    酸菜汤头也不回,含糊道:“睡不着。你说邪门不邪门,我闻着附近有股子怪味儿,像死螃蟹泡在陈醋里,又腥又酸。”

    巴刀鱼鼻子抽了抽,除了肉味儿和消毒水味,啥也没闻见。他刚想吐槽,娃娃鱼从外面钻进来,衣服上沾着一层水汽,像只刚下过水的泥鳅。她站在后门那儿,脸色有点白。

    “酸菜说得对。”娃娃鱼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贴在地皮上,“巷子口那家新开的‘百鲜居’,后厨下面有东西在喘气。”

    巴刀鱼困意散了一半。他走过去,把后门拉开一条缝。天蒙蒙亮,青灰色的光像水一样漫进来。巷子口的方向,确实有股极淡的紫黑色气柱,从地面缝隙里一丝丝渗出来,像谁家下水道翻了,可又没有臭味,反而带着一股让人胃里发紧的甜腥。

    “走。”巴刀鱼回身抄起菜刀,刀在手里转了个圈,稳稳握住。

    酸菜汤吐出火腿肠包装,从案板底下抽出一把窄刃剔骨刀。娃娃鱼已经站在门外了,手里捏着片淡蓝色的鱼鳞,鳞片上的纹路像活过来一样,慢慢游。

    三人没走正街,从后巷绕过去。巷子窄,墙皮剥落得厉害,地上有积水。水是黑的,倒映着的天也是黑的。

    百鲜居是个新店铺,招牌还没摘红布,只是那红布被夜风吹得半掀起来,像条吊了半截的舌头。玻璃门锁着,里头黑灯瞎火。娃娃鱼把鳞片往锁孔上一贴,鱼鳞化了进去,锁芯“咔哒”一声,开了。

    门推开,一股冷气直扑人脸。不是空调的冷,是地下室里闷了一夜的湿冷,还夹着刚才说的那股子甜腥。酸菜汤皱起鼻子,低声骂了句:“这味儿,比黄片姜泡了三天的臭豆腐还冲。”

    巴刀鱼没接话,循着味儿往后厨走。后厨很大,比他那小破馆子大了三倍不止。不锈钢台面擦得锃亮,刀具摆得整整齐齐,像没人用过似的。墙角有个送货口,地上有拖拽的痕迹,几道深痕一直延伸到冷库门口。

    冷库门虚掩着,里面灯泡滋滋响,光一跳一跳的。巴刀鱼伸手推门,一股白气涌出来。货架上堆满泡沫箱,最里面有个黑色大冰柜,冰柜盖子没盖严,边沿结着一圈紫黑色的冰晶。

    “看到没?”娃娃鱼拽了拽巴刀鱼的衣角,指着冰柜下方。

    破晓的微光从排气扇缝里透进来,照出一条黏糊糊的黑紫色液痕,从冰柜底一直流到排水口。那液体还在动,像条被剥了壳的蜗牛,慢慢往暗处缩。

    巴刀鱼打开手机电筒,光打过去。冰柜里塞满了鱼,各式各样的海鱼,冰得跟石头一样硬。可就在最下面,所有鱼都在流同一种颜色的水。那水从鱼鳃里渗出来,滴在冰柜底部,汇成小小一滩,然后像活物般往缝隙里钻。

    “这些鱼,全被污染了。”巴刀鱼说,声音不自觉压低,像怕惊动什么,“鳃部有暗紫纹,是‘食魇纹’的变种。谁吃了这些鱼,负面情绪会被放大十倍。”

    酸菜汤刀尖一指:“那还等什么?一把火烧了。”

    “烧不得。”巴刀鱼摇头,“这玩意儿遇火会爆汁,汁水沾谁身上,谁就倒霉。得先找到源头,断掉它们背后的‘引子’。”

    他蹲下来,把手机凑近排水口。光线下,那黑紫色液痕像血管一样,有节律地收缩。每收缩一次,冷库里的鱼就“啪”地跳一下,明明冻硬了,却像集体抽筋。

    娃娃鱼忽然捂住耳朵,脸色煞白:“好吵。”

    “谁吵?”酸菜汤没听见。

    “这些鱼在喊,声音像指甲刮黑板,全是‘饿、恨、怕’……”娃娃鱼牙齿打颤,“楼下,它们说楼下有张嘴巴,一直在吃东西。”

    巴刀鱼和酸菜汤对视一眼。酸菜汤走到墙角,脚尖点了点地板。有一块地砖颜色比旁边的深些,像是新补的,缝里填的水泥还没干透。

    “有地下室。”酸菜汤蹲下,手掌贴在地砖上,闭眼感受。几秒后,她脸色也变了:“下面热,像有口锅一直在烧。还有风,从更深的地方吹上来,带着酸味,是泔水加铜锈的味道。”

    巴刀鱼把刀反握,用刀柄底部敲了敲地砖。有一块声音发空。他找了一圈,发现旁边放面粉架子的地方,地面上焊着个把手,被面粉袋子遮住了。

    “帮我一把。”他说。

    酸菜汤走过来,双手抠住把手,猛地一拉。地板块掀起,露出一道斜向下的铁梯,梯子上生满锈,但扶手却被磨得发亮。显然最近有人常走。

    “我先下。”巴刀鱼把手机咬在嘴里,一手菜刀,一手扶梯,慢慢下去。

    下面空间不大,却极长,像条废弃的防空洞改建的地窖。墙上挂着老式灯泡,亮着昏黄的光。地面湿滑,空气里的甜腥味浓得能把人熏个跟头。巴刀鱼走了十几步,脚底“啪叽”一声,踩到什么软乎乎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个黑色的塑料袋,袋口散开,里面全是鱼鳞和鱼内脏,混着一种紫色小蘑菇。那蘑菇还在动,像海葵一样,一张一合。

    “食魇菇。”巴刀鱼认出来了。这是食魇教养在活物体内的东西,靠吸食宿主的极端情绪长成。人吃了带菇的鱼,就会变成情绪奴隶,被抽走精气。

    “这儿是个养殖场。”酸菜汤也下来了,面色铁青,“他们把食魇菇种在鱼体内,让鱼活着被抽情绪,再卖给人吃。等于一层层吸活人的命。”

    “源头呢?”娃娃鱼站在梯子口,有些犹豫,但看到两人没事,还是跟了下来。她鞋子小,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三人往里走,越走越窄,最后来到一扇铁门前。门没锁,上面糊满紫黑色黏液,像喉咙里的痰。巴刀鱼用刀尖挑开门,里面是个小房间,中央放着口大铁锅,锅里黑水翻滚,可锅底没有火,水自己冒泡。锅沿上刻满符文,符文中有只眼睛,血红色的,正在盯着他们。

    “就是这张嘴。”娃娃鱼指着铁锅,声音发颤,“它一直在吃东西,吃外面那些鱼流出来的情绪。”

    巴刀鱼看着那口锅,刀柄在掌心发烫。他的厨道玄力自动运转起来,一阵一阵的,像灶上的火舌一下下舔着锅底。他明白了,这锅是个转换器,收集食客散发的负面情绪,压缩、发酵,最后炼成某种高浓度情绪炮弹,给食魇教的祭司当食材用。

    “百鲜居才开了几天,天天有人来排长队。”酸菜汤低声道,“那些顾客吃完回去,少说也得抑郁三五天。时间久了,精神就垮了。”

    “砸了它。”巴刀鱼说。

    他一步上前,菜刀划破空气,刀光雪亮。可那铁锅突然一震,锅里的黑水“轰”地炸开,化作数十只黑漆漆的触手,朝三人抽来。触手上布满倒刺,倒刺尖端滴着同样的紫黑液体。

    酸菜汤横刀格挡,剔骨刀与触手相撞,发出铁器刮锅底般的刺耳声。她被震得退了三步,虎口发麻:“这家伙劲道不小!”

    娃娃鱼往后一缩,反手甩出三片鱼鳞,鳞片在空中旋转,发出蓝光,像小飞刀一样割断几根触手。断口处黑水喷溅,落在地上“滋啦”冒烟。

    “别让汁沾到皮肤!”巴刀鱼吼道。

    他侧身避开两根触手,脚下一滑,单膝跪地。正要起身,天花板突然裂开一道缝,一只紫黑色的眼睛从缝里挤出来,死死盯着他。那眼神冷得像冰锥,直往脑仁里扎。

    “凡火怎能破我……”一个阴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地下室每一块砖都在说。

    巴刀鱼脑瓜子嗡嗡响,手里的菜刀差点脱手。就在这当口,他想起刚才那个梦,想起黄片姜把人心当姜块扔进油锅里的画面。

    “管你是什么。”巴刀鱼笑了,笑得有点野,“老子最擅长的,就是拿刀切硬菜。”

    他猛地起身,厨道玄力灌入菜刀,刀面上浮现出浅浅的纹路,像温度计突然被烧红。下一瞬间,巴刀鱼不再躲避,反而朝铁锅冲去,刀尖直指锅底正中央。

    触手疯狂抽来,酸菜汤和娃娃鱼一左一右替他挡。巴刀鱼一刀扎进锅底,就像切进一颗巨大的紫黑鱼头。铁锅发出“嗡”的一声,整条地下室都在颤。

    “给我——开锅!”巴刀鱼手腕发力,刀锋横拉。

    喀喇喇——

    铁锅从中间裂开一条大口子,里面涌出的不是黑水,而是无数张细小的嘴,嘴里面长满牙,争先恐后地往外爬。空气里全是尖利的惨叫声,震得灯泡一个接一个爆掉。

    “退!”巴刀鱼大喊。

    三人连滚带爬冲出地下室,身后铁门被黑潮轰开,紫色黏液像洪水一样漫出来。巴刀鱼把厨房里的盐罐子、料酒瓶全砸在门口,酸菜汤顺手拎起一桶食用油泼在地上,娃娃鱼将淡蓝鱼鳞抛向半空,鳞片炸开,一片片贴在地上,形成光网。

    黑潮撞上光网,发出“嗤嗤”声,像热油泼在雪上,缩了回去。但整栋房子都在摇晃,像随时会散架。

    “走!先出去!”巴刀鱼拉着两人冲向后门。

    刚跑到门外,楼里“轰”的一声,黑气从门窗缝隙里喷出来,紫黑色的雨点溅了半条巷子。三人躲在隔壁墙根下,大口喘气。天已经快亮了,早起的环卫工推着车从巷口经过,收音机里放着评书,声音忽高忽低。

    “乖乖,这雨咋是咸的?”环卫工抹了把脸,狐疑地看看天,走了。

    巴刀鱼靠在墙上,刀还握在手里,刀身上多了几道紫黑色的纹,像淬了火。他手腕发麻,但厨道玄力在体内流动,比以往更顺畅了些。他低头看了一眼菜刀,又看看巷口方向,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这店,完了。”酸菜汤喘着气,“可惜了那套不锈钢台面。”

    “人没事就好。”娃娃鱼蹲在地上,像只淋了雨的小猫。

    巴刀鱼没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百鲜居门口,红布招牌已被黑气腐蚀,露出下面半截字——“百鲜居”,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烧掉一半,隐隐能认出:“……食为天”。

    “食为天。”巴刀鱼念了一遍,忽然笑了,“好名字。就是天字被人改了一笔,把天改成了夭。”

    酸菜汤走过来:“你还有心研究招牌?”

    “不是研究。”巴刀鱼转过头,眼珠子在晨光里亮得吓人,“这地方,是黄片姜当年入行时待过的老铺。这招牌上的字,是他写的。”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连早起的麻雀都不叫了。

    酸菜汤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咋知道?”

    巴刀鱼指着那半个被腐蚀的“天”字,下面露出极浅的刀痕,是一个小小的“姜”字,像盖章一样,被黑气烘烤后显了形。

    “这老东西,藏得真深。”巴刀鱼骂了一句,嘴角却翘起来,“走,回去给老头打电话。我要问问他,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们。”

    三人拐过巷口,天已经全亮了。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紫黑色液痕在光下慢慢褪去,像一场脏雨被清晨吞进肚里。巴刀鱼走在前头,菜刀别回后腰,一步一个水印,活像刚杀完鱼的野厨子。酸菜汤跟在他身后,低声嘀咕:“下次再有这种活,必须让黄片姜给咱炖锅补汤,少于老母鸡都不行。”

    娃娃鱼噗嗤笑了一声,追上去,从兜里摸出颗水果糖,剥开,塞进巴刀鱼嘴里。

    巴刀鱼含含糊糊地问:“什么味?”

    “柠檬姜糖。”娃娃鱼说,“醒神的。”

    巴刀鱼点点头,味道酸中带辣,辣里又回甘。他忽然觉得,这他妈才是活着的味道。

    走到小餐馆门口时,玻璃门开着,一个干瘦老头正坐在他们那张油乎乎的塑料桌前,呼啦呼啦吃一碗葱花面,桌上还摆着半碟拍黄瓜。

    “哟,回来了?”黄片姜抬头,筷子夹着面条,一脸褶子笑得跟老树皮开花似的,“看你们仨这一身,不知道的还以为从潲水沟里捞出来的。”

    巴刀鱼一屁股坐他对面,刀往桌上一拍:“老姜,你他妈到底还有多少事没交代?”

    黄片姜不紧不慢地喝了口面汤,眯起眼:“急什么,葱姜蒜都还没切完呢。”

    天光大亮,灶火未起。新的一天从一口沾满紫黑菜渍的铁锅开始,也从一碗葱花面、半碟拍黄瓜开始。人间的路,弯得跟巷子一样,但总得有人握着刀,一步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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