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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外第104章 拍嗝拍到怀疑人生

    苏砚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搞不定这个孩子。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小银喝完奶已经二十分钟了,按照育儿书上说的,该拍嗝了。她竖抱着女儿,让小银的脑袋搭在自己肩膀上,手掌弓成空心状,从下往上轻轻拍。拍了十下,没反应。二十下,没反应。三十下,小银扭了扭身子,打了个哈欠。

    苏砚换了个姿势,让小银坐在她腿上,一只手托住下巴和胸口,另一只手继续拍。五十下。小银眯着眼,一副很享受的样子,但那个嗝就是不出来。苏砚的胳膊开始酸了,产后恢复还没完全到位,抱一会儿就累。但她咬着牙继续拍。

    七十下。八十下。小银终于动了,嘴巴张了张,苏砚精神一振,赶紧把她竖起来。结果小银只是吐了个泡泡,然后歪着头,又睡了。

    苏砚盯着她,觉得自己像在跟一个不会说话的对手打一场毫无章法的官司。你出招,她不理你;你再出招,她睡着了。你所有的逻辑、所有的推理、所有的预判,在她面前统统失效。

    陆时衍在隔壁书房加班,门虚掩着。苏砚不想叫他。他今天在律所开了一整天的会,晚上回来又赶着给一个科技公司的创始人写法律意见书,凌晨一点才合上电脑。她听见他在书房里翻纸的声音,偶尔传来键盘敲击声。她知道他也没睡踏实,每隔一会儿就出来看一眼婴儿床,然后再回去。

    苏砚又换了个姿势。这次她把小银趴着放在自己胸口,让她趴着睡。据说这样能帮助排气。小银趴在她胸口,像一只小青蛙,两条腿蜷着,脸贴着她的锁骨,呼吸热热地喷在她脖子上。苏砚一只手护着她的背,另一只手继续轻轻拍。拍了不知多少下,她自己的眼皮开始打架了。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一点一点下沉。不行。不能睡。小银还在拍嗝。她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睁眼。

    就在这时候,胸口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嗝。”

    很轻,很短,像有人在她锁骨下面弹了一下。苏砚愣住了。她低头看小银,小银还是趴着,但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极其满足的表情,像刚刚完成了一项伟大的事业。苏砚不敢动。她怕一动,这个嗝就白打了。她又等了三十秒,确认小银没有再吐奶的迹象,才慢慢把她从胸口挪到肩上,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

    小银彻底睡着了。呼吸绵长,小拳头攥着苏砚的衣领,抓得紧紧的。苏砚把她放进婴儿床,动作轻得像拆炸弹。小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苏砚伸手把毯子往下拉了拉,露出鼻子。然后她扶着婴儿床的栏杆,弯着腰喘气。

    拍嗝这件事,比她想象中难太多了。

    她回到床上躺下,胳膊酸得抬不起来。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转个不停。拍嗝的技巧、小银的睡眠规律、明天的会议安排、新项目的融资进度,还有陆时衍今天开会时提到的那份法律意见书,她还没来得及细看。各种念头像弹窗一样不断跳出来。她翻了个身,试图把思绪摁下去,但越是强迫自己睡,越是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书房门开了。陆时衍的脚步声很轻,但地板是旧的,总有一块会响。他走到婴儿床边看了一眼,然后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

    “你没睡?”他压低声音。

    苏砚没睁眼,但也没装睡。“醒了。”

    陆时衍走进来,坐在床沿。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没发烧。“小银刚才哭了?”

    “没哭。拍嗝拍了四十分钟,终于拍出来一个。”

    “四十分钟?”他的语气里有惊讶,也有别的什么。

    “你女儿,随你。倔。”

    陆时衍笑了一声。他站起来,走到婴儿床边,弯腰看了看小银。小银睡得很沉,脸贴在毯子上,嘴巴微微张着。他伸手把毯子又拉高了一点,盖住她的肩膀。然后他回来,在苏砚身边躺下。

    两个人并肩躺着,望着天花板。

    “我在想一件事。”陆时衍说。

    “什么?”

    “你拍嗝的时候,在想什么?”

    苏砚沉默了几秒。“在想我是不是一个合格的妈。”

    陆时衍没有立刻接话。他知道这句话背后藏着什么。苏砚的父亲当年破产后,一个人把她拉扯大,虽然给了她最好的教育和最坚定的支持,但那些年缺失的温情、错位的表达、来不及说出口的抱歉,在苏砚心里留了很深的印子。她怕自己复制那种模式。她怕自己把孩子当成一个项目来管理,用KPI衡量成长,用进度表安排作息。她更怕的是,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做一个普通的、温暖的、会拍嗝会哄睡的妈妈。

    “我今天翻了那本育儿书。”陆时衍开口。

    “哪本?”

    “你买的那本。书上说,拍嗝这件事没有标准答案。有的孩子拍两下就出来,有的孩子拍半小时也不出来。这跟孩子的体质、喝奶的姿势、妈妈的拍法都有关系。但书上还说了另外一句话——拍不出来也没关系,只要孩子不吐奶、不哭闹,就说明她没事。”

    苏砚侧过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看的?”

    “你抱着她拍嗝的时候。我在书房听见你走来走去的声音,就翻了一下。”

    苏砚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忍住了。她不想在凌晨三点因为一本育儿书哭。

    “还有,”陆时衍继续说,“书上说,孩子能感受到妈妈的情绪。你焦虑,她也焦虑。你放松,她也放松。所以拍嗝的时候,其实最重要的是你自己要放松。”

    苏砚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站着说话不腰疼。”

    陆时衍笑了。他伸手把她从枕头里捞出来,让她枕着自己的胳膊。“明天我拍。你睡一整天。”

    “你明天有庭前会议。”

    “推了。”

    “不能推。”

    “能推。方如海去就行。”

    苏砚还想说什么,但陆时衍把她的手攥住,按在自己胸口。“你听。”

    她安静下来,感觉到他胸腔里稳定的心跳声。一下,一下,一下。不快不慢。像一口老钟,准得让人安心。

    “我在想一件事。”这次是苏砚开口。

    “嗯。”

    “我爸当年一个人带我,从来没有拍过嗝。我小时候吐奶吐到三岁,每天晚上换三套衣服。他从来没说过什么,就是默默地洗、默默地换。我那时候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现在才知道,一个人做这些事,有多累。”

    陆时衍攥紧她的手。

    “所以你别什么事都自己扛。”他说,“拍嗝、换尿布、哄睡、热奶——你都可以叫我。我不是摆设。”

    苏砚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她没说话,但她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呼吸也渐渐平稳。陆时衍没有动,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她的呼吸变得绵长。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结果也睡过去了。

    凌晨五点,小银醒了。这次哭得惊天动地,整个房间都在震动。陆时衍第一个坐起来,动作快得像是身体里装了个弹簧。他走过去抱起小银,检查尿布——干的。那就是饿了。他单手抱着小银去厨房热奶,动作比昨天熟练了很多。奶瓶放进温水里,试温,滴在手腕上,然后回来喂。小银嘬着奶,哭声立刻停了。

    苏砚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伸手往旁边摸,摸了个空。她睁开眼,看见陆时衍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小银在他怀里吃奶。台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底有青影,但表情很平静。小银的小手攥着他的手指,一边吃一边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苏砚看了很久,没出声。她突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法庭上,他站在原告席,西装笔挺,头发一丝不乱,目光锐利得像鹰。那个陆时衍和眼前这个头发乱翘、睡衣扣子系错了一颗、怀里抱着女儿喂奶的陆时衍,是同一个人吗?是。只是她以前只看到了他的刀刃,现在看到了他的刀柄——那个被握在手里、藏在袖中的部分。

    小银吃完了奶,陆时衍把她竖起来拍嗝。这一次他拍得很慢,很有耐心。手掌弓着,一下一下,不急不躁。苏砚在床上躺着看,觉得他拍嗝的节奏像在数拍子——很规律,很稳。拍了大概三分钟,小银打了个响亮的嗝,然后吐了一口奶在陆时衍肩膀上。

    陆时衍没动。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奶渍,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小银的嘴角。“吐出来就好。”他说。

    苏砚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陆时衍转头看她:“醒了?”

    “醒了。看了半天了。”

    “那你笑什么?”

    “笑你肩膀上那滩奶。你今天穿的是新衬衫。”

    陆时衍低头看了看。白衬衫上果然有一块淡黄色的印子。“没事。反正今天不出门。”

    苏砚从床上坐起来,靠在床头。“你刚才拍嗝的时候在想什么?”

    陆时衍想了想。“在想质证逻辑。”

    “什么?”

    “拍嗝这件事,本质上和质证一样。你掌握的信息不完整,对方的反应不确定,你能做的就是不断试探,根据反馈调整策略。拍十下不行就换姿势,换姿势不行就换角度,角度不行就等。等的过程中你不能急,你一急就拍不出来。”

    苏砚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

    “你拿拍嗝和质证做类比?”

    “不行吗?”

    苏砚笑得肩膀直抖。“行。太行了。陆大律师,你赢了。”

    小银在陆时衍怀里打了个哈欠,眼睛又闭上了。陆时衍把她放回婴儿床,盖好毯子。然后他转身走到床边,俯身看着苏砚。

    “你今天睡个懒觉。我来带她。”

    “你确定?”

    “确定。拍嗝我已经掌握了核心要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我发现了,拍不出嗝的时候,就让她趴在我胸口。趴一会儿她自己就打出来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睡着之后,我试了三次。”

    苏砚看着他的表情——认真、严肃、还带着一点点得意。像当年在法庭上找到对方证据链漏洞时的那种神情。她伸手,把他睡衣上系错的扣子解开,重新扣好。

    “行。”她说,“今天我睡懒觉。你带她。但我手机开着,有事随时叫我。”

    “放心。”陆时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对了,我约了方如海和蒋瑶下午来家里。蒋瑶说想看看小银。”

    “蒋瑶来?你怎么不早说?”

    “昨晚决定的。蒋瑶说带月子汤过来。方如海负责看孩子,让蒋瑶教你做酸辣粉。”

    苏砚愣了一下。“教我什么?”

    “酸辣粉。”陆时衍笑了一下,“你不是说要学吗?蒋瑶说她做的酸辣粉是重庆老家传下来的,比你的翻车版本强十倍。”

    苏砚想起自己上次做酸辣粉的惨状——醋放多了,辣子放少了,粉条煮成了一锅糊。陆时衍把那一锅都吃了,然后碗底放了一张纸条:“庭外和解,不予追究。”那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和解梗。

    “行。”苏砚说,“让她来。我倒要看看,正宗的酸辣粉到底长什么样。”

    陆时衍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小银在婴儿床里翻了个身,发出哼唧声。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又走回来。

    “对了,”他说,“昨晚你拍嗝的时候,我在书房其实没怎么工作。”

    “那你在干嘛?”

    “在网上搜‘拍嗝的正确方法’。”他掏手机翻给她看。搜索记录里排了一长串——“婴儿拍嗝多久合适”“拍嗝拍不出来怎么办”“拍嗝时孩子哭正常吗”“拍嗝和吐奶的区别”“拍嗝时该用力吗”……最下面一条是:“老婆拍嗝太累怎么分担”。

    苏砚看着那条搜索记录,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你搜这个干嘛?”

    “你拍嗝的时候太累了。我想知道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你省点力。”他收起手机,“后来发现没有。唯一的办法就是我多拍。”

    窗外天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把婴儿床的栏杆照成淡金色。小银醒了,这次没哭,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小腿蹬来蹬去。苏砚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小银趴在她肩膀上,打了两个嗝,然后安静地趴着。

    陆时衍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忽然说了一句话:“苏砚。”

    “嗯?”

    “你是一个好妈妈。”

    苏砚抱着小银,没回头。但陆时衍看见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过了几秒,她开口,声音很稳:“我知道。但你再说一遍。”

    “你是一个好妈妈。”

    苏砚低头亲了亲小银的头顶,然后转过身。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弯的。“行了。你去做早饭。我饿了。”

    陆时衍转身去了厨房。锅碗碰撞的声音传过来,夹杂着他打开冰箱又关上的声响。苏砚抱着小银在屋里慢慢走,听见他在厨房里哼歌。哼的是一首老歌,调子不太准,但哼得很认真。

    小银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苏砚低头看着女儿皱巴巴的小脸,忽然想起她爸当年跟她说的一句话——“刀鱼,你要记住,人这辈子最难的不是赚多少钱,是学会在什么时候停下来,陪该陪的人。”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厨房里传来陆时衍的声音:“苏砚,煎蛋要单面还是双面?”

    “单面。溏心的。”

    “收到。”

    苏砚抱着小银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陆时衍在灶台前忙活。阳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照在他系错的围裙带上,照在锅里滋滋作响的煎蛋上,照在台面上那盒被拆开的尿不湿上。她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日子。不完美,但踏实。会翻车,但有人陪着一起翻。

    她低头看了看小银。“你爸煎蛋也翻过车。”她小声说,“他第一次煎蛋,把蛋壳掉进锅里了。整锅都是碎壳。他不好意思跟你说,偷偷倒掉了,重新煎。你以为你吃的第一个蛋是他煎的,其实是他煎的第三个。”

    小银在她怀里动了动,似乎笑了一下。

    陆时衍端着盘子走出来:“你在说什么?”

    “在说你煎蛋翻车的事。”

    “我没有翻过车。”

    “你有。上次。”

    “那次是锅的问题。”

    “是。锅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陆时衍把盘子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他看着苏砚怀里的小银,表情很认真。

    “小银,你妈在造谣。你别信。”

    小银睁开眼看了他一下,然后又闭上了。苏砚哈哈大笑。

    那天下午,方如海和蒋瑶来了。蒋瑶拎着一大锅酸辣粉的汤底,方如海抱着一个巨大的毛绒熊——比小银还大。小银被毛绒熊吓得哭了两声,然后好奇地盯着它看了半天,最后伸手去抓熊的耳朵。

    蒋瑶在厨房里教苏砚做酸辣粉。陆时衍和方如海在客厅看孩子。

    “陆律,”方如海压低声音,“我听说你昨天在群里问尿不湿的事?”

    “没有。”

    “截图我都存了。”

    “你敢。”

    方如海笑出了声。他低头看小银,小银正躺在毛绒熊的肚子上,手舞足蹈。方如海戳了戳她的脸。

    “你爸凶我。”方如海说,“但他半夜两点在群里问尿不湿,我截图了,以后你长大,我给你看。”

    小银回应他的是一声响亮的嗝。方如海愣住,然后大笑。厨房里传来蒋瑶的声音:“苏砚,这个醋要最后放,不能提前。你上次就是提前放醋,粉条发酸——”

    “我知道。翻过车了。”

    “陆时衍把你翻车的经历发到律所群了。”

    “什么?”

    陆时衍在客厅听到这句话,动作顿住。

    苏砚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勺子:“陆时衍,你把酸辣粉的事发群里了?”

    “方如海先发的尿不湿。”

    “所以你就报复?”

    “公平。”

    苏砚瞪了他三秒,然后笑了。她缩回厨房,对蒋瑶说:“继续教。我今天必须学会。不然某个人又要发群了。”

    蒋瑶笑得直不起腰。灶上的汤咕嘟咕嘟地响,酸香和辣香混在一起,飘满了整个屋子。小银在客厅里打了个哈欠,方如海和陆时衍开始争论谁的带娃水平更高。陆时衍说自己换尿布成功率百分之九十。方如海说他女儿方小雨从出生到现在五岁,他换了三千多片,从没漏过。陆时衍说你吹牛。方如海说你问问蒋瑶。蒋瑶在厨房喊了一声:“他换过三次,每次都是我在旁边盯着。”

    方如海闭嘴了。

    苏砚把最后一把粉条下锅,看着它们在沸水里翻滚。她想起那个凌晨拍嗝拍到手酸的自己,想起那个在客厅地板上模拟换尿布十片的陆时衍,想起冰箱里那瓶酸了的奶和茶几上那张“换完记得洗手”的纸条。

    她忽然觉得,拍嗝这件事——拍不出来也没关系。只要有人陪着你一起拍,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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