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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外第101章 一罐奶粉两本账

    小银出生第四十七天,苏砚在凌晨三点二十七分崩溃了。

    崩溃的起因是一罐奶粉。她站在厨房里,左手拿着奶粉罐,右手拿着量勺,面前是消毒过的奶瓶和恒温水壶。她已经连续三十多天没睡过一个整觉,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头发随便扎了个揪,身上穿着陆时衍的旧T恤,T恤领口被奶渍洇出一圈黄印子。

    奶粉罐上写着:一平勺兑三十毫升水。她舀了一勺,刮平,倒进奶瓶。然后她盯着奶瓶里那点白色粉末看了十秒钟,忽然不确定自己刮平了没有。她又舀了一勺,倒进去。然后又觉得不对,好像第二勺倒多了。她把奶瓶举到灯下看,刻度线模糊成一片。

    “陆时衍。”

    “嗯。”他从卧室探出头,怀里抱着刚被吵醒的小银。孩子在他臂弯里扭来扭去,发出不耐烦的哼唧。

    “这罐奶粉的勺子,是三十毫升还是五十毫升?”

    “三十。罐子上写了。”

    “可我觉得不止三十。你过来看。”

    陆时衍抱着小银走过来,看了一眼奶瓶:“你放了几勺?”

    “两勺……或者三勺。”

    “到底几勺?”

    “我不知道!”苏砚把量勺往台面上一扔,声音忽然拔高,“我连自己放了几勺都不知道!我连一罐奶粉都搞不定!我——”

    她没说完,小银被她的声音吓到,哇地哭了。陆时衍下意识地颠了颠手臂,开始哄孩子。苏砚看着这一幕——他哄孩子的动作比她熟练得多——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一个连奶粉都冲不好的外人。

    “你抱着她出去。”苏砚的声音低下来,“我重新冲。”

    陆时衍看了她一眼。他没说话,抱着小银退出了厨房,但没走远,就站在厨房门口。小银的哭声渐渐变成抽噎,最后安静下来,只剩小嘴一抿一抿的余韵。

    苏砚把奶瓶里的奶倒了,重新烧水,重新舀粉。这回她数着:一勺,两勺。刮平,倒进去。加水到六十毫升刻度。拧上奶嘴,摇匀。她做得极慢,每个动作都像在拆炸弹。

    水壶的保温指示灯亮着,发出暖黄色的光。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奶粉在温水里溶解时轻微的沙沙声。

    她把奶瓶递给陆时衍。陆时衍接过去,在手背上滴了两滴试温度,然后把奶嘴塞进小银嘴里。小银吮了两口,安静了。

    “温度刚好。”陆时衍说。

    苏砚靠在灶台边,双手撑着台面,低着头。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苏砚。”

    “我没事。”

    “你过来坐。”

    “我说了我没事。”

    陆时衍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伸过来拽她的胳膊。苏砚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跌坐在餐椅上。餐桌上是三天前的外卖盒子,旁边摊着一堆没拆的快递,有尿不湿、湿纸巾、婴儿润肤露,还有两盒她买来准备研究婴儿哭声频谱的传感器——至今没拆封。

    “苏砚,你听我说。”

    “你别跟我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那种话。”她打断他,“我不需要安慰。”

    陆时衍沉默了两秒。“我没打算说那个。”

    “那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今天从早上六点到现在,换了八次尿布,喂了六顿奶,哄睡了四次。你中间只吃了一碗泡面,喝了半杯水,去了两次厕所。你的手机有四十三个未接来电,包括你公司COO打的十九个。你一条都没回。”

    苏砚抬起头看他。

    “你已经四十七天没有睡过一个超过两小时的觉。”陆时衍的声音很平,像在法庭上陈述事实,“你在法庭上一天开庭八小时都没这么累过。苏砚,你不是搞不定一罐奶粉。你是搞不定‘搞不定’这件事。”

    苏砚看着他。小银在他怀里已经睡着了,小嘴还含着奶嘴,嘴角有一滴奶渍。陆时衍的衬衫上有奶渍、有口水印、有一小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黄色——可能是屎。他头发比平时乱,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

    他也没睡好。他也在扛。可他没崩。

    “你怎么做到的?”苏砚问,声音忽然很轻。

    “做到什么?”

    “不崩溃。”

    陆时衍想了想。“我也崩。昨天晚上你睡着的时候,我抱着她坐在客厅地板上哭了一次。”

    苏砚愣住了。

    “真的?”

    “嗯。哭完之后给她换了尿布,然后接着睡。她没发现,你也没发现。”

    苏砚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来得毫无预兆,笑得她眼角都湿了。她伸手把陆时衍拽过来,连着他怀里的小银一起抱住。陆时衍被她拽得差点摔倒,膝盖撞在椅子上,闷哼了一声,但没松手。

    “陆时衍。”

    “嗯。”

    “你哭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明天还要开庭。然后又想,不对,明天小银要打疫苗。再然后就想,去他妈的疫苗,让我先哭完。”

    苏砚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笑。“你明天有庭?”

    “推了。方如海替我。”

    “那你明天干什么?”

    “跟你一起带小银去打疫苗。”

    “然后呢?”

    “然后回来接着哭。轮流哭。”

    苏砚从他肩膀上抬起头。她的眼睛很红,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上了,可她在笑。“你说明天打疫苗,她会不会哭?”

    “肯定哭。”

    “那我们俩呢?”

    “看情况。”陆时衍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银,“她哭我就哄。你哭我也哄。反正哄一个也是哄,哄两个也是哄。”

    苏砚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谁要你哄。”

    “你刚才抱着我哭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没哭。那是汗。”

    “凌晨三点的汗,从眼睛里流出来的。”

    苏砚又拧了他一下。这回他没躲,只是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小银在他俩中间扭了一下,奶嘴掉出来,小嘴瘪了瘪,又睡过去了。

    凌晨四点,他们终于把小银放回婴儿床。苏砚站在厨房里,把那罐奶粉的盖子拧紧,放回架子上。旁边架子上摆着辅食机、暖奶器、消毒锅,每一个都贴着标签——是她用实验室标签机打的,日期、功能、使用方法,分门别类。陆时衍说她把育儿搞成了项目管理,她说这叫质量控制。

    但质量控制解决不了一勺还是两勺的问题。她看着那排标签,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能用算法优化全球供应链,却搞不定一勺奶粉兑多少水。这事说出去谁信?

    她回到卧室,陆时衍已经躺在床上了,但没睡。他睁着眼看天花板,听见她进来,往旁边挪了挪。

    苏砚躺下来。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了半臂距离,各自盯着天花板。

    “陆时衍。”

    “嗯。”

    “你刚才说的——你昨晚哭的事。是真的?”

    “……真的。”

    “你哭的时候,小银醒着吗?”

    “醒着。她看着我的。”

    “她什么反应?”

    “她笑了。”

    苏砚偏过头看他。陆时衍还是盯着天花板,嘴角有一丝很难捕捉的笑意。“她真的笑了。我哭得正伤心,她忽然冲我笑了一下。没牙的那种笑。然后我就哭不下去了。”

    苏砚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又开始抖。这回是笑的。

    “陆时衍。”

    “嗯。”

    “明天打疫苗,要是她哭,你哄。要是你哭,我哄。”

    “那你哭呢?”

    “我不哭。”

    “那要是你哭了呢?”

    苏砚从枕头里抬起脸,眼角有泪,嘴角有笑。“那我也不承认。”

    陆时衍翻了个身,伸手把床头的灯关了。黑暗中,他的声音传过来:“明天打完疫苗,我带你去吃酸辣粉。”

    “我不能吃辣。喂奶呢。”

    “那就吃清汤的。”

    “清汤的叫什么酸辣粉。”

    “叫酸辣粉,不放辣。”

    苏砚在黑暗里笑出了声。“你这是诡辩。”

    “我是律师。”

    “你是诡辩律师。”

    “那也是律师。”

    苏砚没再说话。她往陆时衍那边挪了挪,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很硬,不像女人那样软和。可她靠上去的时候,忽然觉得今天好像也没那么难。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小银在婴儿床里均匀地呼吸着,偶尔发出一两声梦呓。厨房架子上,那罐奶粉安安静静地摆着,旁边是贴了标签的暖奶器和消毒锅。餐桌上的外卖盒子还没收,快递还没拆。明天要打疫苗,要见医生,要排队,要填表,要哄孩子。

    但此刻,这一分钟,她只想靠着这个硬邦邦的肩膀,闭一会儿眼。

    “苏砚。”

    “嗯。”

    “你睡着了?”

    “没有。”

    “那你别流口水在我衬衫上。”

    苏砚张嘴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陆时衍倒吸一口气,但没躲,反而笑了一声。

    “睡吧。”他说。

    “嗯。”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嗯。”

    “奶粉一勺兑三十毫升,记住了。”

    “陆时衍你再提奶粉我把你踹下床。”

    “行行行,不说了。睡。”

    苏砚闭上了眼。她没有马上睡着,但也没再睁眼。她在黑暗里数着自己的呼吸,旁边是陆时衍的呼吸,再远一点是小银的呼吸。三个人的呼吸叠在一起,像三种不同频率的波,缓慢地、笨拙地,汇成同一个节奏。

    她想,这大概就是“过日子”。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就是一罐奶粉,两本账——一本记着谁哭了几次,一本记着谁哄了几次。两本账加起来,除以二,得出来的数,叫家。

    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小银准时哭醒。苏砚睁开眼的时候,陆时衍已经不在床上了。她听见厨房里传来水壶烧水的咕嘟声和奶瓶碰撞的轻响。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

    然后她爬起来,穿上那件领口有奶渍的旧T恤,走向厨房。

    “几勺?”

    “两勺。三十毫升一勺。别问了,我都量好了。”

    苏砚接过奶瓶,用手背试了试温度。刚好。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台面上的奶粉罐上。罐身上那个笑得露出两个酒窝的婴儿图案,此刻看起来格外顺眼。

    苏砚把奶瓶递给陆时衍,转身去泡自己的咖啡。咖啡机旁边摆着两本笔记本——一本是她的工作日志,一本是陆时衍的庭审笔记。两本本子并排放在一起,封面不一样,厚薄不一样,可此刻都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两个并肩作战的战友。

    她按下咖啡机的开关。咖啡液滴落的声音里,她听见陆时衍在客厅里逗小银:“叫爸爸。爸——爸——”

    小银发出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你看,她叫了!”

    苏砚端着咖啡走出厨房,看了一眼正手舞足蹈的陆时衍,又看了一眼他怀里一脸茫然的小银。

    “她刚才叫的是‘饿’。”

    “明明是‘爸爸’。”

    “你耳背。”

    “你耳背。”

    小银在他俩中间蹬了蹬腿,发出一声响亮的哼唧。两个人同时低头看她。她皱着眉头,嘴角往下撇,眼看就要哭。

    苏砚和陆时衍对视了一眼。

    “你哄。”

    “你哄。”

    “昨晚说好的——”

    “昨晚说好的是打疫苗的时候,现在还没出门。”

    “陆时衍你耍赖——”

    小银哭了。两个人同时闭嘴,同时伸手去够孩子,额头撞在一起,砰的一声。

    苏砚捂着额头蹲下去,陆时衍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去拉她。小银在两人中间被挤得又哭了一声。厨房里的咖啡机还在咕嘟咕嘟响,客厅里的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沙发。

    乱成一锅粥。

    可苏砚蹲在地上,捂着额头,听着陆时衍一边哄孩子一边骂她笨,忽然觉得这锅粥,熬得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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