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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续1,异国他乡的第一场雨

    多伦多的雨和豫州不一样。

    薛紫英站在律所楼下窄窄的门廊里,看着雨水顺着屋檐挂成一道珠帘。豫州的雨是急脾气,哗啦啦砸下来,砸完就走,干脆利落得像法庭上的结案陈词。多伦多的雨却是慢性子,细细密密地飘,飘得没完没了,把整条街都笼罩在一种灰蒙蒙的温柔里。

    她在这儿已经待了整一个月。

    一个月,够她把新租的公寓收拾出一点家的样子,够她把周围三公里内的超市和中餐馆摸了个遍,也够她接手第一批案卷——全部都是华人社区的移民纠纷,有劳务合同诈骗的,有房东非法驱逐的,有雇主克扣工资的。案值都不大,但每一个找上门来的当事人,眼神里都带着同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她很熟悉。是人在异乡受了欺负、又不知道该找谁讨公道时的茫然。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瓶里的飞蛾,看得见外面的光,却怎么都撞不出去。

    她以前见过的,在陆时衍的律所里。只不过那时候她忙着计较胜诉率和计费工时,从来没认真看过。

    “薛律师,您的咖啡。”

    身后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是她新招的助理,叫小乔。多大法学院刚毕业的华人学生,圆脸圆眼睛,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一股元气满满的冲劲,像是刚从校园温室里移植出来的小树苗,还没经历过风霜。

    薛紫英接过咖啡,道了声谢。

    “薛律师,”小乔站在她旁边,歪着脑袋打量她,“您又在看雨啊?”

    “等个电话。”薛紫英说。

    “是等国内打来的吧?”小乔眨了眨眼睛,笑得有点贼,“这一个月,您每次等完越洋电话,心情就会好一整天。都不用猜,肯定是那个姓苏的女总裁打来的。”

    薛紫英被她说得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弯了弯嘴角。小姑娘观察力倒是不错。苏砚确实隔三差五会给她打个电话,有时候说正事——导师那起案子的后续审判进展,资本圈还有哪些残余势力需要追责——有时候纯粹是闲聊,说她肩膀上的伤拆完线之后留了道疤,说陆时衍那家伙煲汤的水平终于从“勉强能喝”进步到了“还算不错”。

    薛紫英不知道自己和苏砚算不算朋友。她们之间的关系太奇怪了,奇怪到找不到一个现成的词来定义。在旁人看来,她们应该是情敌,至少是“前情敌”。但自从那个夜晚在医院里聊过之后,她们之间反而生出了某种奇怪的默契,像两块曾经互相碰撞过的磁铁,翻了个面之后忽然吸在了一起。

    “薛律师,”小乔又开口了,语气忽然变得有点犹豫,“下午约的那个当事人,您真要亲自去吗?我听说他住的那片区域治安不太好,要不我陪您一起?”

    “不用。”薛紫英摇了摇头,“你在所里等着就行,有急事我会打电话。”

    小乔“哦”了一声,欲言又止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办公室。

    薛紫英继续看着雨。

    下午这个当事人是她主动找上门的。准确地说,是她在翻看社区法律援助中心的旧档案时发现的。案子本身不大——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姓赵,在本地一家华人开的食品加工厂干了七年,去年查出尘肺早期,老板二话不说把他开除了,一分钱赔偿没有。

    老赵不会英语,不懂加拿大的劳工法,连法律援助中心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去年冬天他在唐人街的一家超市门口蹲了三天,见着华人面孔就问“你认识律师吗”,问到第四天,被超市保安赶走了。

    薛紫英在档案里看到这段记录的时候,对着那几行字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把老赵的资料调出来反复看了三遍,然后跟小乔说:“帮我约这个人,就说我们不收钱。”

    小乔当时愣了一下,“薛律师,我们所还没接过这种案子,而且这种案子打下来少说也得半年,费用——”

    “费用我来垫。”薛紫英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小乔张了张嘴,大概是想起之前闲聊时听薛紫英提过,这位新老板来多伦多之前在跨国大律所干过合伙人,赚的钱足够她在多伦多市中心买套公寓。于是小乔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乖乖去约人了。

    薛紫英其实算过这笔账。给老赵打这个官司,至少要投入半年的时间,期间能接的商业案件会少一半,律所的收入会很难看。但她想起自己在飞机上跟苏砚说的那句话——“多做点好事,少做点亏心事”。话说出去了,总不能只当口号喊。

    老赵的住处离市中心很远,薛紫英倒了三趟地铁又换了一趟公交,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阴沉的。这片区域属于多伦多比较老的工业区,街道两旁全是低矮的红砖厂房和仓库,偶尔夹着几栋灰扑扑的居民楼。路边停着的车大多锈迹斑斑,有些车窗破了没修,用黑色垃圾袋蒙着。

    她找到地址上的那栋楼,爬上三楼,敲了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苍老的脸。那张脸上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发白。但最让薛紫英心里一沉的,是他脖子上挂着的那根塑料绳,绳子上串着一张褪色的工牌,工牌上的照片还很年轻——一个穿着工装、笑得眯起眼睛的中年汉子。

    “赵师傅?”薛紫英用中文说,“我是跟您约好的薛律师。”

    门开了。

    屋子里很暗,窗帘全部拉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是常年不通风的闷味混着药膏的苦味,还有某种更深层的、像是希望被熬干之后留下的灰烬气息。

    老赵请她在一张老旧的布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在对面的一把折叠椅上。他坐下之后的第一句话不是寒暄,不是感谢,而是一句让薛紫英愣住了的问题。

    “薛律师,您跟我说实话,您觉得我这种人的命还值不值钱?”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要控诉什么,倒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过很多遍的事实。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或者“菜市场的白菜涨价了”。

    薛紫英沉默了几秒。

    她见过太多当事人在第一次会面时情绪崩溃或者愤慨激昂。愤怒的人好办,愤怒说明他还在期待公正。崩溃的人也好办,崩溃说明他还没放弃。最难办的是老赵这种——他不愤怒也不崩溃,他只是平静地、坦然地觉得自己不值钱。

    “赵师傅,”薛紫英放下手里的文件夹,身体微微前倾,让自己的视线和老赵持平,“我不跟您谈命值不值钱。我是律师,律师谈的是法律。按照安省劳工法,您这种情况属于非法解雇加工伤赔偿,工厂需要支付您离职补偿金、医疗补助金和惩罚性赔偿金。”

    她翻开文件夹,把整理好的法条和赔偿计算表格推到老赵面前。

    “我帮您算过了。按您七年的工龄和去年的平均薪资,加上尘肺的医疗费用预估,最低能争取到这个数。”

    她用手指在表格底部的数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老赵低下头,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嗓子眼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只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气音。

    然后他忽然站了起来,踉跄了两步,在薛紫英面前弯下了腰。

    薛紫英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弹了起来,一把扶住他的肩膀,“赵师傅您干什么——”

    “薛律师,”老赵的声音终于有了变化,从干涸的枯井变成了一汪微微泛着涟漪的浑水,每一个字都在发抖,“我去年在超市门口蹲了三天,问了四十七个人。有四十六个没理我,最后一个停下来听我说了两句,然后跟我说,你别找律师了,你这种人没钱没身份,律师不会管你的。”

    他抬起头,眼睛是湿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薛紫英从来没有见过的光——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被苦难反复碾压之后重新亮起来的、极其微弱的、像灰烬底下还没熄灭的余烬一样的光。

    “您是第一个主动来找我的。”老赵说。

    薛紫英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哽住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拿到法学院录取通知书那天,她站在学校的布告栏前面,把录取通知看了又看,然后掏出手机打给家里。她妈在电话里高兴得哭了出来,她爸抢过电话说闺女你以后当了律师,一定要给好人做主。她当时笑着答应了,满脑子想的都是毕业之后进大律所,赚大钱,给家里换房子,让她妈不用再为换肾的手术费发愁。

    后来她做到了。进了大律所,赚了很多钱,她妈的手术费够了,家里的房子换了。但她答应她爸的那句话——“给好人做主”——好像从来都没有兑现过。她替资本圈的那些大鳄们打过无数场官司,每一场都赢得漂亮,但她从来没问过自己,那些官司打赢了之后,吃亏的到底是不是好人。

    直到今天,在多伦多一条老工业区的灰扑扑的街道上,在一间空气污浊的老旧公寓里,面对着一个她觉得自己的命不值钱的老工人,她才忽然想起父亲当年说的那句话。

    “赵师傅,”她扶着他的胳膊,让他重新在椅子上坐好,声音放得很轻很稳,“我不是什么好人。我之前替坏人打过很多官司,赚过很多不该赚的钱。但我想改。”

    她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老赵愣住的话。

    “我想给您做一回好律师。您给我一次机会,行吗?”

    老赵坐在椅子上,佝偻着背,肩膀一抖一抖的。他哭了。一个快六十岁的男人,在一间没人看见的屋子里,在一个才认识二十分钟的年轻女律师面前,哭得像个小孩。他的眼泪流过脸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滴在膝盖上那张皱巴巴的赔偿计算表格上,把数字洇开了几朵小小的水花。

    薛紫英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把纸巾盒推到他手边。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

    雨滴打在老旧玻璃窗上,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打着拍子。薛紫英偏过头,看着雨水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细细的水痕。那些水痕交叉、分岔、又汇合,最后一起流向窗框的角落,在那里积成一汪小小的水洼,倒映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她忽然觉得很安静。

    不是那种死寂的、压抑的安静,而是一种很踏实的、像是洗完热水澡之后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雨声的安静。她做了二十多年律师,打赢过价值上亿的官司,拿到过数目惊人的年终奖金,但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就是——她在做一件对的事。

    小得不能再小的事,值不了多少钱,甚至可能不会有任何同行听说,更不会登上任何行业媒体的头条。但她知道,这件小事对于坐在对面那张折叠椅上的老赵来说,是天大的事。

    薛紫英从老赵家出来的时候,雨还在下。她撑开伞走进雨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掏出手机。

    她想给苏砚发条消息。消息在输入框里写了删,删了写,反反复复好几遍。她本来想写“我今天终于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律师了”,想了想删掉了,觉得太矫情。又想写“苏总你上次说的那件事,我今天好像做到了”,写了又删了,觉得太模糊。

    最后她发给苏砚的消息是——

    “我的那朵花可能开了。”

    发完之后她等了几秒钟,没有等到回复。苏砚大概在忙,那个工作狂的日程表从来都是按分钟排的。薛紫英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雨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种子在纸上滚动。她忽然想起陆时衍以前评价过她的一句话。

    那时候他们还在谈恋爱,有一天晚上她加班到深夜,陆时衍来律所接她,看着她伏在案头整理证据的侧脸,忽然说了一句:“薛紫英,你知道吗,你认真做事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

    她当时没当回事,只是笑了笑说你别拍马屁。后来他们分了手,这句话被她扔进了记忆深处最不起眼的角落里,落了几十年的灰。此刻在多伦多的这条街道上,她忽然把它想起来了。

    她想,也许那道光从来就没有消失过。它只是被太多别的东西盖住了——被赚钱的压力盖住了,被导师的威胁盖住了,被对陆时衍那种不甘心的执念盖住了。一层一层地压上去,压得她自己都忘了,原来那道光还在。

    而现在,一层一层地揭开了。揭开的过程很疼,有些地方疼得像剥皮。但揭开之后,那道光还在老地方,亮着。

    薛紫英走到地铁站门口,收了伞,甩掉伞面上的雨水。地铁站入口的玻璃门上倒映着她的影子——一个穿着素色风衣、头发被雨雾洇得有些毛躁的女人,面色平静,眼睛亮着。

    她看着玻璃上的影子,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陌生。

    但也不讨厌。

    她推门走进地铁站,身后多伦多的雨还在下着,细细密密的,像一层层薄纱把整座城市裹进了湿润的温柔里。她站在手扶梯上往下走,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苏砚的回复。

    “花的颜色呢?”

    薛紫英站着手扶梯缓缓下降,地下通道的穿堂风吹动她风衣的下摆。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还没看清。但应该不是白的。”

    手扶梯到了底。她迈步踏上站台,远处地铁的灯光已经从隧道深处亮了起来,轰隆隆的声音由远及近,像一场等了很久终于如约而至的春天。

    薛紫英把手机放进口袋,往站台边缘走了几步,站在黄色的安全线后面。风从隧道里灌出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飘动。

    她想,这大概就是新生活的滋味。

    有点涩,有点凉,但喝下去之后胃里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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